第八十章 髡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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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和尚看著四十來歲,身著織金繡彩的雲錦僧袍,頸懸一百零八顆七寶掛珠,華貴逼人,與身上的金色法光交相呼應,甫一現身,竟比主人家還要引人注目。

  端坐主位的游岑真人揚了揚細長的眉毛,似有不滿,又見那和尚睜開雙眼,眸中異彩連連,雙手合十道:

  「小僧度苦,代循功寺為真人賀!」


  「憐愍客氣了。」

  呂桓清本以為這和尚是摩訶,聽說是憐愍,心生好奇,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釋修的境界分為僧侶、法師、憐愍和摩訶,同樣是四個境界,但與仙修的胎息、練氣、築基、紫府並非一一對應。

  僧侶一境橫跨胎息練氣,但卻沒有御風飛行的能力,法師與築基對應,沒什麼好說,到了憐愍卻比紫府弱上一籌,哪怕是積年的憐愍,也最多與紫府初期修士相當,而摩訶又分為一到九世,其中的差距也是大的驚人,一世摩訶不比憐愍強多少,九世摩訶則足以匹敵紫府巔峰。

  游岑真人突破不久,修行的道統又不擅長鬥法,實力應當與這位憐愍在伯仲之間,但聽兩人對談的語氣,似乎都不大看得上對方。

  度苦憐愍微微點頭,隨後眯起一雙細眼,看向一旁身穿赤紅衣袍的真人,略一沉吟,開口道:

  「這位道友好生面善,以前卻不曾見過,真人可否為我引見一二?」

  這話當著人家的面來講,按理說,那赤衣的真人這時該主動報上名號,可他卻頗為矜貴,手中端著個玉杯細細端詳,絲毫沒有回話的意思。

  游岑真人是東主,雖然不喜釋修,但畢竟來者是客,他也不想把事情弄得過僵,於是咳了一聲,瞟了一眼身旁的真人,見他沒有阻止的意思,遂答道:

  「這位是朱陽道友,並無道號,你可以稱他…陵陽郡王。」

  「原來是帝裔,」度苦憐愍神色一凜,忙起身離席,躬身合十道:

  「小僧失禮了!郡王既然出京,汝南郡離此地不遠,此間事了,若能移駕循功寺一行,住持知道必然欣喜。」

  態度異常恭謹,與先前謙辭驕骨的語氣截然不同。

  那陵陽郡王撥動玉杯,面帶譏嘲,輕笑道:

  「不必了,本王拜在司空老真人門下,與你釋道非是一路人,何必多此一舉呢?」

  度苦憐愍愣了一下,面露尷尬,卻仍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地道了聲『是』,退回席上去了。

  那邊兩位真人繼續談笑風生,卻將這憐愍晾在原地,只有游岑真人偶爾同他說上兩句,讓場面不至於太過難堪。

  呂桓清只知道朱是當今國姓,大景朝一統天下,四夷臣服,因朱氏皇族崇尚火德,故而喜穿赤色袍服。

  至於其它的談話,落在他耳中跟打啞謎差不多,於是趁著四周喧鬧一片,悄悄傳音去問張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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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沖有意無意地瞥了眼那度苦憐愍,傳音問道:

  「你聽說過『髡相』麼?」

  呂桓清默然搖頭。

  張沖低聲一笑,繼續傳音說道:

  「髡,剃髮之刑也,這髡相之稱,指的就是入朝為官,弘法干政的和尚。」

  呂桓清看了眼高席之上那滿身珠光寶氣的憐愍,只覺這個充滿惡意的稱呼竟然意外的貼切,笑問:

  「這可真夠損的…誰取的?」

  張沖笑道:

  「還能有誰?論罵人,當然是三槐世家為首的那群讀書人最厲害。」

  呂桓清微微一怔:

  「三槐世家?」

  張沖皺起眉頭,嫌棄地看了眼呂桓清,道:

  「這都不曉得…以前指三公,如今說的是將三公之位牢牢握在手中的司馬、司空、司徒三大家族,你沒聽那陵陽郡王說,他拜在司空家真人門下麼?」

  「景朝立國數千年,一開始就有仙釋論道,爭奪國師之位,延續至今,形式有些變化,不叫國師了,改叫【宣政司】,根本上還是那一套,釋修想要廣傳教義,吸納信眾,於是積極爭奪這個位子,三槐世家把持朝政,又是仙道出身,當然反對得極為激烈。」

  呂桓清恍然大悟,看那度苦憐愍的打扮,也不知道度的什麼苦,不用說,肯定是「髡相」一邊的釋修,他想要巴結帝裔不奇怪,只可惜找錯了人。

  這些事其實算不得隱秘,呂桓清卻一概不知,當然也是因為梁家故意造成的結果,目的就是為了讓治下百姓「只知主家,而不知其它。」

  『梁家的庫房裡藏了不少記錄的書籍,回去得找時間好好看一看。』

  他心裡想著。

  這時峰上又有兩道彩光湧現,陣陣仙樂奏響,只聽玄圳門人高聲唱道:

  「青羽門,青衿真人到——」

  「映月門,廣樂真人到——」

  這兩位紫府似乎是結伴而來,幾乎同時現身。

  一個是鶴髮童顏的老者,青袍緩帶,背後負著一個圓滾滾的長條形的東西,似乎是畫軸一類。

  另一個則是丰神俊朗的中年男子,身穿藍色衣袍,腰間別著一隻洞簫。

  「恭喜道友成就神通!」

  兩人齊齊朝著主人賀了一聲。

  游岑真人毫不怠慢,起身道:

  「兩位前輩聯袂而來,真令敝山蓬蓽生輝,快請入席。」

  「哪裡哪裡…」

  這兩位真人寒暄了兩句,也到那陵陽郡王一側的高席入座。

  這時另一側仍是只有那度苦憐愍一人坐著,初現身時的得意已經全然不見了,但他也不去主動和對側的紫府搭話,只是冷著張臉閉目端坐。

  呂桓清看在眼裡,心思轉動:

  「我要是他,該找個藉口走人了,他卻賴著不走,估摸著是有事要和主人商量。」

  明亮的天色一成不變,峰上的氣氛越來越熱鬧了。

  紫府級別的賓客陸續到來,加上那憐愍,已經有八位,其中有一位還是紫府妖王,各色神通的光輝在峰頂交織成一片。

  眼看只剩下最後兩個席位,卻仍未見到那位寒炁劍仙,呂桓清心想或許是已經提前來過了。

  這也不是沒有可能,畢竟若是舊識,確實不必非在今日上門恭賀。

  靡靡的仙樂之中,又傳來一道唱名聲:

  「琅琊郡季氏,玄霽真人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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