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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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回家吃飯,陳遠石已經提前把那條抱卵的紅尾魚放進塘里了,還在塘邊的淺水區單獨圍了一小片水域出來。

  陳遠舟看了一眼那條魚在圍欄里遊動的姿態,它在淡水裡的適應性比他預想的要好。

  就是不知道後面會不會出現什麼問題。

  約莫下午兩點,門外傳來腳步聲。

  陳遠舟剛放下手裡的竹葉,就聽見洪山的聲音從院子裡傳進來:「遠舟!走,船弄好了。」

  他推門出去。

  洪山站在門口,手裡提著兩把魚叉。

  叉頭是新的,打磨得鋥亮,叉杆上的鐵鏽也除過了,手柄上重新纏了麻繩,看上去是昨晚剛拾掇過的。

  洪山把其中一把遞給他。

  另一邊的陳遠石聽見動靜從塘邊跑回來,站在門口,看了一眼舅舅手裡的魚叉,又看了看陳遠舟。

  他沒說話,但眼睛裡有掩不住的擔憂。

  陳遠舟朝他搖了搖頭,示意無事。

  然後從牆角拿起之前出海行船時用的短刀,別在腰間,跟著洪山出了門。

  洪山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緩。

  出了院子拐上竹林小徑,他邊走邊說:

  「鎖水澤在島西北角,那片水域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水淺的地方只到膝蓋,深的地方能沒過頭頂。

  水下淤泥厚,草也多,大魚喜歡躲在草根底下。

  咱們劃小船進去,動靜小,靠得近,能找到好地方下手。「

  正說著,他從懷裡摸出個小布袋,頭也沒回地往後一丟。

  陳遠舟抬手接住,入手一沉。

  布袋打開,裡面是七八團粉紅色的肉塊,肉質緊實,有一股淡淡的腥香。

  「妖獸肉做的餌料,打窩用的。」

  洪山的聲音從前面傳來,竹林把他的話音切得斷斷續續的,

  「丟進水裡,大魚聞到味會靠過來,小魚不敢靠近。」

  他頓了頓,腳步沒停,補了一句:

  「你以前沒去過鎖水澤吧?那把短刀記得握好。那邊的水蛇和毒蛙不少,有靈氣的,咬一口麻煩得很。」

  陳遠舟聞言重重點頭,把布袋系在腰間,手指按了按短刀的刀柄。

  竹林的影子在頭頂搖著,日光碎了一地。

  他跟在舅舅身後,步子踩著舅舅的腳印,腳步落在土路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鎖水澤的水汽似乎已經隱隱約約地飄了過來,帶一點青草的腥,一點水底的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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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遠舟跟著洪山走到鎖水澤岸邊時,太陽已經偏西,湖面上鋪了一層碎金。

  岸邊泊著幾條小漁船,船身窄小,吃水淺,船舷上滿是磕碰的舊痕。

  洪山徑直走向最裡頭那條。

  那裡的船底糊了新泥,船頭的纜繩盤成一圈,擱在一塊被曬得發燙的石頭上。

  「這船是你舅從王老六那兒硬磨來的。」

  洪山彎腰解纜繩,手指粗短,指節上全是老繭,三兩下就把繩扣拆開,


  陳遠舟走過去,一腳踩上船幫。

  船身猛地往左一歪,他沒慌,膝蓋微微彎下去,腳掌穩穩踩住船板,重心沉進了船底。

  在墨竹號上待了半個月,這點搖晃不算什麼。

  洪山看在眼裡,嘴角動了動,沒說話。

  他撐起竹篙,往岸邊泥里一插,手腕一翻,船便無聲地滑了出去。

  岸邊的水草密密匝匝地長著,船底擦過草莖,發出沙沙的細響。

  水草被船擠開,又從兩側合攏,尾梢在水面上拖出幾道淺綠的紋路。

  風吹過來,帶著水草的腥氣和泥土的潮濕味,湖面被風推出層層細碎的波紋,拍在船舷上,嗒嗒地響。

  陳遠舟坐在船頭,低頭看著水下。

  近岸處水淺,能看見水草從淤泥里往上竄,細長的葉子在水流里軟綿綿地擺著。

  再往外,水色從淺綠慢慢轉深,像是有人在湖底鋪了一層暗色的綢緞。

  遠處暗礁區的礁石在水面上露出零星的黑點。

  那些石頭被水泡得發黑,頂上落著幾隻縮著脖子的灰羽水鳥,船近了也不飛,只是歪著頭盯著他們看。

  船往湖心劃了一陣,湖面漸寬,岸邊的竹林變成遠處一抹模糊的綠線。

  洪山把篙換成槳,船槳入水的動作很輕,先是槳葉斜著切入水面,再往後一帶,船頭便穩穩地往前推進。

  槳葉出水時帶起的水花極小,落回湖面時只有啵的一聲輕響。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只有船槳划水的聲音一下一下,節奏懶洋洋的。

  陳遠舟看著遠處那片暗礁區,忽然開口:「舅,遠石上次去你家吃飯,說表妹一直在咳。現在怎麼樣了?」

  槳聲停了一拍。

  洪山手裡的竹篙頓了頓,像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隨即又繼續劃。

  「請了鎮上的李醫師看過。」

  他的聲音從船尾傳來,平緩而沉悶,「開了幾副藥。吃了一陣子,效果不大,還是咳。」

  水波一圈一圈地漾開。

  陳遠舟的目光落在船板上那一小窪積水上,水面映著天色,一隻水蜘蛛從邊上划過,留下幾道細碎的水紋。

  「沒有更好的醫師嗎?」

  洪山沉默了片刻。

  他劃了兩下槳,船又往前走了幾丈,才緩緩開口:

  「倒是還有一位周老醫師,專治寒症。但這人年紀已經很大了,精力不濟,很少出診。還立下規矩,一次只看三個病人,而且只看有引薦的。」

  他頓了頓,抬手搔了搔耳朵後面被蚊子咬的包,

  「我之前排了兩次都沒排上。這趟出船回來,正想著上哪走動一下,搭一下人脈,托人引薦一下。」

  說到這裡,他忽然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嘲:

  「不過這倒是有些愁到我了。一個獵妖船上的戰鬥水手,認識的也都是些海上漂著的糙漢子。

  刀口舔血的活計在行,但托人找關係,真是有點難為我了。」

  陳遠舟沒接話。

  洪山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那外甥正低頭盯著船艙里那截纏了麻繩的船槳,眉毛微微擰著,像是在琢磨什麼。

  洪山不由笑了一聲,聲音比之前敞亮了幾分,揶揄道:

  「怎麼?你要給我引薦一二呀?」

  陳遠舟抬起頭,一臉無奈:「舅,我才認識幾個人啊!你別打趣我了。」

  洪山嘿嘿笑了兩聲,槳葉在水面上拍了一下,濺起的水花正落在陳遠舟膝蓋上。

  「那你操個啥子心哦。別想太多,你表妹的事我能處理,你還是多把注意力放在這水澤上。

  這裡靈魚和妖獸都不少,要是這趟收穫多點,後面你還債也能輕鬆一些。」

  陳遠舟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看著舅舅那張被海風吹得粗糙發紅的臉,又把話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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