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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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夜裡,亥時剛過,四條人影在鎖水澤入口的淺灘邊碰了頭。

  兩條舊漁船一前一後,貼著蘆葦盪外沿滑行。

  洪山與陳遠舟一條,老趙與鄭墨另一條。

  船槳入水極輕,槳葉斜切下去,只帶起極少的聲響。

  四下無風,空氣里瀰漫著濕冷的草根味,像被水泡了整整一個季。

  越往深處,蟲鳴越稀。

  起先還有零星的草蟲在蘆葦間叫兩下,後來徹底沒了。

  船底偶爾咯地蹭過水底的枯枝,那聲音在夜裡格外清晰。

  水面上也不時泛起極小的波紋,一圈一圈,像有東西從船底滑過又沉下去。

  陳遠舟低聲問了句,被洪山一個噤聲手勢壓住了。

  大約兩刻鐘後,洪山收槳。

  船頭鑽進一片密密匝匝的蘆葦叢,停在一處被垂下的葦葉完全遮蔽的淺灣里。

  兩條船並排藏好,船身在葦葉的陰影下幾乎看不出輪廓。

  洪山壓低聲音:

  「到了。這片蘆葦外圍就是赤紋水貂的活動區域。再往前船進不去了,得走路。」

  四人依次下船。

  腳剛踩進淺水,陳遠舟就感覺到一股刺骨的涼意從腳踝躥上來,浸透鞋面,順著小腿往上爬。

  水底是鬆軟的淤泥,每走一步都要稍微用力拔一下腳,才能繼續前行。

  他壓低重心,腳步儘量放輕,但淤泥被踩動時還是會發出咕嘰的細微聲響。

  此時洪山在前,老趙和鄭墨分居兩側,陳遠舟跟在最後,腳底儘量落在前人踩過的凹陷處。

  四人貼著蘆葦叢的根部,彎著腰前進,身形被葦影遮住大半。

  月光從雲縫間漏下來,把四人的影子投在淺灘水面。

  又細又長,像幾條隨風晃動的水蛇。

  葦葉掃過臉頰,割出細密的刺痛。

  走了約莫小半炷香,洪山忽然蹲下,抬起的右手在空中壓了壓。

  眾人同時伏低,動作整齊得幾乎沒有發出額外的聲響。

  陳遠舟透過密密匝匝的葦莖縫隙,朝前方看去。

  前面不遠是一片半乾的開闊淺灘。

  水色比來路淺了許多,月光照下來,能看清灘涂上的水痕和泥紋。

  淺灘盡頭是一道低矮的土坎,土坎下有一處被水草半遮半掩的凹陷,缺口處有細碎的草莖和茸毛碎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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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便是巢穴了,赤紋水貂的巢穴。

  「這片灘地就是它的獵場。」

  洪山的聲音低得幾乎貼地,「母貂就在附近,先觀察,別動。」

  四人伏在蘆葦後,屏息望去。

  此時月光明了些,從雲層邊緣漏下一道白亮的光,鋪在淺灘水面上。

  一隻白鷺正立在離他們約五六丈遠的水中,單腿站著。

  脖子縮成一道彎鉤,細長的喙尖朝著水面,像是在等魚。

  它站得很直,只有尾羽偶爾輕輕晃一下,像是在感受水流的細微變化。

  陳遠舟瞅了一會兒,目光從白鷺身上移開,掃向它前方的水面。

  起初什麼都沒看到,只有月光在淺水上映出的碎光。

  然後才發現,水面下有一道極淡的暗色影子緩緩移動。

  不仔細看,會以為是一截漂在水底的枯枝,或者是一團隨波逐流的水草。

  那隻赤紋水貂此刻正立在淺水中。

  從它浮出水面的部分看,身形足有五尺長。

  自鼻尖到尾梢都覆蓋著一層油亮的赤紅色短毛,背脊在月光下像一層流動的暗紅水光。

  它半沉在水中,只露出半個腦袋和一雙豎起的耳朵,緩緩向白鷺的方向移動。

  而此時的白鷺則渾然不覺,縮著脖子,一雙眼盯著水面,還在等它的魚。

  等靠近到足夠近的距離之後,赤紋水貂慢慢沉入水中,像一團被水吞沒的影子。

  水面只翻了一個極細的泡。

  那道暗紅色的影子從水面上消失了,只留下一圈極輕微的漣漪,在月光下緩緩散開。

  大約過了五息,幾丈外的水面忽然炸開!

  赤紋水貂從水底暴起,動作快得幾乎沒有過程,像一支暗紅色的箭從水下射出來。

  一口咬住白鷺的頸項。

  白鷺連一聲哀鳴都沒來得及發出,翅膀只撲騰了一下,就被那股衝力拖入水中。

  四人伏在蘆葦後,看得清清楚楚。

  那白鷺被拖下水後,水面又劇烈地翻了幾滾,然後迅速平靜下來。

  只剩幾圈水環帶著紛飛的白羽往外散開。

  老趙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極低:「這東西……比我預想的要快一點。」

  鄭墨沒作聲,但握著分水刺的手動了動,指節無意識地收緊。

  陳遠舟的呼吸慢了半拍,肩胛骨貼著泥地,感覺鞋尖陷在濕泥里,冰涼冰涼的。

  洪山早先就對這赤紋水貂有足夠的觀察,此刻並不接話。

  他的目光從赤紋水貂身上移開,轉向不遠處。

  那裡,兩隻幼崽正從一叢水草後鑽出來,一顛一顛地朝母貂跑去。

  幼崽體型小得多,約莫小臂長短,皮毛是淺些的橘紅色,在月光下像兩團跳動的火苗。

  老趙也注意到了那兩隻幼崽的到來,他眨了眨眼。

  再開口,聲音里多了一點壓不住的興奮:「居然有兩隻幼崽。老洪,你這回發了呀!」

  他興奮的原因不難理解。

  赤紋水貂的幼崽,培養好了甚至有機會晉升二階,擁有媲美築基的戰力。

  是極珍貴的靈寵,市面上一直不便宜。

  而眼下,有整整兩隻。

  洪山的神情並未出現多大變化,他抬起頭來,目光在兩隻幼崽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回母貂那邊。

  片刻後,他低聲說:

  「我就準備抓一隻。

  全抓了,這水貂估計會發狂,死命追著我們不放。

  到時候不好脫身,也容易出意外。」

  老趙一愣,張了張嘴,像是還想再勸兩句。

  但看了看洪山的臉色,又見一邊的鄭墨只是默不作聲地點了點頭。

  便將口中的言語壓了回去,轉而嘖聲道:「這倒也是。唉,只是兩隻幼崽……」

  他嘴裡還念念叨叨的,顯然心思還在那兩隻「移動的靈石」上轉。

  陳遠舟注意到,自家舅舅帶來的籠子只有一隻。

  他想起出發前滿桌子攤開的裝備。

  洪山一定很早就打算好了,只取一隻是最穩妥的選擇。

  為了順利換取青霜果,救治自己的女兒,他是真不想多生事端,寧願放棄那天大的利益。

  「你是真捨得啊。」老趙又低聲感慨了一句。

  洪山沒再說話。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母貂身上,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陳遠舟看見他袖口下的手指慢慢握緊。

  顯然心裡其實並不似表面般平靜。

  放棄一隻幼崽,就是放棄半筆橫財。

  但對他來說,青霜果面前,別的都次要。

  四人在蘆葦後安安靜靜地又等了一會兒。

  母貂吃完白鷺,正懶洋洋地趴在淺水邊,一隻爪子按住一隻幼崽,一下一下地舔著毛皮。

  那畫面落在陳遠舟眼裡,讓他有一瞬間想起魚塘邊陳遠石蹲著餵魚的模樣。

  觀察夠了,洪山打了個手勢,四人開始往後退。

  泥土吸住鞋底,每一步都要用力拔腳,發出極細微的噗聲。


  洪山折了根草杆,在泥地上畫了幾道:

  「南側下風口投餌,把母的引過去。

  我和老趙過去截它,鄭墨繞北面斷土坎,封它回援的近路。

  遠舟,等我們接上了,你就從西邊斷葦後摸向巢穴。」

  他抬起頭,看向陳遠舟:「抓一隻就跑。另一隻別管。」

  陳遠舟點頭。

  「記住,這畜生再凶,也就一條。我們三人纏得住。你只要跑得夠快,這一趟就成。」

  他的聲音還是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說的很重。

  陳遠舟覺得,此刻的洪山不像是在交代計劃,更像是在對自己說的。

  別慌。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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