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綠洲中的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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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木綠洲的輪廓,在地平線上逐漸變得清晰。

  距離綠洲尚有數百里,張耀便心念一動。

  腳下的焱金索光芒驟然收斂,平穩地降落在一片滾燙的沙丘背後,揚起細微的沙塵。

  「從這裡開始,步行。」

  張耀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身後每一位修士的耳中。

  「所有人,運轉斂息術,跟緊我。」

  他沒有過多解釋,率先邁步,身形如一道貼地的輕煙,向著那片巨大的綠洲掠去。

  眾修不敢怠慢,紛紛施展神行術,同時將自身氣息壓制到最低,緊隨其後。

  張耀的聲音再次在眾人靈識中響起。

  「外圍那些手指大小的普通血蚊,不必理會。」

  「擊殺再多,也只是浪費靈力,對戰功毫無助益。」

  「我們的目標,是綠洲深處那些真正成了氣候的妖物。」

  「只有將它們引出來,才能一勞永逸。」

  眾人心中一凜,腳下的步伐愈發小心翼翼。

  踏入綠洲的瞬間,一股混雜著草木腐敗與淡淡血腥的熱浪便撲面而來。

  耳邊是無處不在的「嗡嗡」聲,時不時就能遇到大片血蚊飛舞。

  四周的樹木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紅色,仿佛常年被鮮血澆灌。

  隊伍在林間無聲穿行,氣氛凝重。

  就在這時,隊伍中一名鍊氣中期的修士,臉色忽然煞白。

  他心神一亂,原本平穩的斂息術出現了一絲微不可察的紊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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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絲靈力波動,如同一滴落入靜湖的墨,悄然散開。

  「嗡!」

  不遠處一棵血色巨木的陰影里,一隻體型接近一米,通體暗紅的鍊氣期血蚊猛然調轉方向,猩紅的複眼瞬間鎖定了這名修士。

  殺機畢露。

  那修士渾身僵硬,死亡的陰影當頭籠罩。

  就在他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的剎那。

  張耀冰冷的目光掃了過來。

  他甚至沒有動手,僅僅是一道無形的神識衝擊。

  那隻剛剛鎖定目標的鍊氣期血蚊,巨大的身軀猛地一顫,悄無聲息地栽進下方的灌木叢中,再無動靜。

  從暴露到危機解除,不過一呼一吸之間。

  隊伍沒有停下,仿佛什麼都未發生。

  但那名險死還生的修士,後背早已被冷汗濕透,看向張耀背影的眼神,充滿了敬畏。

  隊伍又向前潛行了數里。

  張耀前行的身形,毫無徵兆地停了下來。

  他微微側頭,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

  前方,傳來一陣極為輕微的靈力波動。

  那波動與血蚊妖族那種混亂的氣息截然不同。

  「停下。」

  張耀抬手,做出一個手勢。

  他看向身旁的族長張崇山,低聲囑咐。

  「照顧好他們,在此地隱藏,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妄動。」

  說完,他整個人的氣息仿佛與周圍的陰影融為一體,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前方的密林深處。

  張耀循著那股微弱的靈力波動,潛行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

  撥開眼前最後一片寬大的血色樹葉。

  眼前的景象,讓他瞳孔驟然一縮。

  那居然是一個巨大的村落。

  一眼望去,數不清的泥土與茅草混合搭建的簡陋房屋,如同一個個土黃色的墳包,密密麻麻地鋪展開來,一直延伸到視線的盡頭。

  按照這個規模,這個部落的人口,恐怕接近五萬。

  只是,這裡的一切都透著一股原始。

  如果說流雲宗治下的人族已經步入封建,那麼這裡,依舊停留在最原始的部落時代。

  張耀的目光掃過那些在部落中活動的人影。

  無一例外,盡皆面黃肌瘦,神情麻木,仿佛行屍走肉。

  手臂與脖頸上,布滿了細密的暗紅色針孔,明顯是作為血食存在的。

  此刻,部落中央的巨大空地上,數萬名村民,無論老幼,全部都跪伏在地,額頭緊緊貼著地面,死寂一片。

  在人群的最前方,一位穿著稍顯體面的麻衣老者,正用一種近乎卑微的姿態,不斷地朝著前方磕頭,乾瘦的身體劇烈顫抖著。

  而在他面前,十幾隻體長一米有餘的鍊氣期血蚊,懸浮在半空,巨大的複眼漠然地俯瞰著下方的一切。

  一股絕望的氣息,籠罩著整個村落。

  老者用沙啞的聲音哀求著,每一個字都充滿了恐懼。

  「血蚊上仙,今年的血食已經備好,都是按照您的吩咐,用您賜下的功法培養的……」

  「求上仙開恩,饒恕我等……」

  為首的那隻鍊氣期血蚊,巨大的複眼中閃過一絲不耐煩。

  它甚至懶得發出嘶鳴,一股暴虐而混亂的靈識波動直接掃過全場。

  那意思簡單而殘忍:聒噪。

  老者的哀求戛然而止,渾濁的眼中只剩下死灰。

  「噗嗤!」

  不等他再多說一個字,人群中一個試圖挪動身體的少年,便被旁邊一隻血蚊的口器精準地洞穿了後心。

  他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最後化作一具皮包骨的乾屍,倒在地上,沒有激起半點波瀾。

  周圍跪伏的村民,連頭都不敢抬一下,仿佛死的不是同族,只是一隻被踩死的螞蟻。

  血蚊妖族的憤怒,源於不久前的一場反抗。

  就在它們挑選血食之時,一個名叫張宏的少年,竟悍然出手,用一柄粗劣的骨矛,硬生生釘死了一隻鍊氣期的血蚊。

  屠村!

  「吼!」

  為首的血蚊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充滿了暴虐的殺意。

  就在這時,兩名人族修士從人群中走出,將那個渾身是血的少年張宏死死按在地上。

  張宏的眼中布滿了血絲,盯著那兩名修士。

  「走狗!」

  「你們忘了自己的家人是怎麼死的嗎!竟然幫著這些畜生來對付自己的同族!」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心中翻湧著滔天的恨意。

  一恨這些為虎作倀的鍊氣修士,不敢向妖族揮刀,卻把屠刀對準了自己的同胞。

  二恨這天地不公,人族淪為異族血食,竟無處可逃,無力反抗。

  三恨自己終究還是差了一步,只殺了一隻血蚊。

  天道何在?

  他猛地扭頭,死死盯住其中一個按著他的中年修士,聲音嘶啞。

  「王叔!你的妻兒,不就被它們吸乾了血!」

  被稱作王叔的中年修士,臉上肌肉狠狠一抽,按在張宏肩頭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但隨即用上了更大的力氣。

  四周跪伏的數萬村民,依舊死寂一片。

  他們的臉上,看不到同情,看不到憤怒,甚至看不到恐懼。

  只剩下深入骨髓的麻木。

  為首的血蚊似乎很享受這種貓戲老鼠的場面,猩紅的複眼掃過跪伏的人群,最終,張開了那布滿倒鉤的口器。

  一股血腥的能量開始在它口中匯聚,準備將這數萬生靈,化作一場盛大的血宴。

  張宏閉上了眼,嘴角卻勾起一抹慘烈的笑。

  結束了。

  就在這一瞬間。

  「殺!」

  跪伏的人群中,數十道身影毫無徵兆地暴起。

  他們更像是凡俗間的武夫,手中握著的是鐵劍,柴刀,甚至是磨尖的獸骨。

  為首的,是一位白髮老者。

  他佝僂的腰背瞬間挺得筆直,鍊氣五層的氣息轟然散開。

  沒有施展任何法術,只是將全部靈力灌注於雙腿,身形化作一道殘影,手中一柄鐵劍,直刺向那隻為首的血蚊。

  其他人亦是如此。

  他們將靈力與凡人的武學招式死死糅合在一起,一拳一腳,皆帶著破風之聲。

  憑藉著一股向死而生的氣勢,硬生生將那十幾隻鍊氣期血蚊的陣型沖得七零八落。

  這一幕,讓遠處潛藏的張耀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這些人的氣息與靈力波動,竟能與那數萬凡人徹底融為一體,瞞過了他之前的神識探查。

  這份隱匿的功夫,已然登峰造極。

  「殺!殺!殺!」

  被死死按在地上的張宏,絕望的瞳孔中猛地爆出一團火光。

  是一直秘密反抗的叔伯們!

  ……

  然而看到這一幕,死死壓著他的王土山。

  眼中的光亮只是稍稍閃爍了一下,就又迅速黯淡下去。

  他臉上的肌肉抽搐著,最終化作更深的麻木與悲哀。

  沒用的。

  他比誰都清楚,血蚊族給的功法,最高只能修煉到鍊氣三層。

  趙志剛天賦異稟,硬是自己摸索到了五層,可那又如何?

  沒有法術,沒有靈器,單憑這點微末伎倆,在能夠施展妖術的血蚊上仙面前,不過是螳臂當車。

  這般反抗,只是讓死亡來得更壯烈一些,卻改變不了任何結局。

  果不其然。

  短暫的混亂之後,為首的那隻鍊氣期血蚊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

  猩紅的複眼鎖定了人群中最為扎眼的老者。

  口器一張。

  一柄由血色彎刀,瞬間成型,帶著刺耳的破空聲,撕裂空氣,直奔老者而去。

  老者瞳孔驟縮,橫劍格擋。

  「鐺!」

  一聲脆響。

  那柄陪伴他數十年的鐵劍,應聲斷裂。

  血色彎刀余勢不減,狠狠斬在他的胸口。

  「噗!」

  老者如遭重擊,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塌了一座低矮的泥屋,激起一片煙塵,生死不知。

  反抗的火苗,瞬間被斬得搖搖欲墜。

  所有人的動作,都為之一滯。

  「爹!」

  一名沖在最前的中年漢子目眥欲裂,看著老者倒下的方向,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但他沒有後退,反而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放棄了所有格擋,將手中那柄豁口的柴刀,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離他最近的一隻血蚊擲了過去。

  另一名斷了臂的老人。

  看著同伴們或癲狂、或死志決然地沖向死亡,渾濁的眼中竟流露出一絲疲憊的笑意。

  結束了。

  掙扎了這麼多年,反抗了這麼多年,終於要結束了。

  也好。

  他鬆開了手中緊握的磨尖獸骨,那件陪伴了他半輩子的武器「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緩緩閉上眼,等待著死亡的降臨,竟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

  「看到了嗎?張宏。」

  王土山的手臂死死箍著身下的少年,力道大得指節發白,聲音卻平靜得可怕,「這就是反抗的下場。無謂的犧牲,毫無意義。」

  他臉上的麻木更深了,仿佛在說服張宏,又像在對自己一遍遍地重複這個早已認定的事實。

  張宏的臉被死死按在泥土裡,他什麼都看不到,只能聽到同伴們最後的嘶吼與生命被吞噬的聲音。

  最後一絲光亮,徹底從他心裡熄滅了。

  也就在此刻。

  十幾柄造型完美的金色小刀,憑空出現在那些鍊氣期血蚊的身旁。

  不等任何人反應。

  甚至不等那些血蚊察覺到危險。

  金刀動了。

  噗嗤。

  噗嗤。

  噗嗤。

  一連串輕微的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那十幾隻不可一世的鍊氣期血蚊,猩紅的複眼中,神采迅速消散。

  下一刻,巨大的屍身如下餃子一般,噼里啪啦地從半空中栽落下來,在地上砸起陣陣塵土。

  整個過程,不過一息之間。

  廣場上,瞬間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看著地上那些曾經主宰他們生死的「妖仙」們的屍體,眼神中充滿了茫然。

  死了?

  就這麼……死了?

  是誰?

  ……

  就在這片凝固的寂靜中,一道身影從遠處密林的陰影里緩緩走出。

  緊接著,眾人看到了他攙扶著的人。

  那位被血色彎刀斬飛的老者。

  他此刻臉色蒼白,氣息萎靡,但還活著。

  就在血刀斬中他胸膛的瞬間,一道無形的壁壘擋住了最致命的攻擊。

  「爹!」

  「趙老!」

  那群悍不畏死的反抗者,此刻終於回過神來,發出一聲聲驚喜交加的呼喊,瘋了一般地沖了過去。

  然而,預想中的感激並未到來。

  人群中,那位之前在血蚊面前卑微磕頭,穿著麻衣的部落長老,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他沒有看死裡逃生的趙志剛,而是用一種見了鬼般的恐懼眼神,死死地盯著張耀。

  「禍事……禍事來了!」

  他的聲音沙啞,充滿了無盡的恐懼,用那根枯瘦的手指著張耀。

  「你……你為什麼要殺了血蚊上仙!你把我們所有人都害死了!」

  這聲指控,讓剛剛升騰起一絲希望的廣場,再次陷入詭異的寂靜。

  連那些沖向趙志剛的反抗者,腳步都為之一頓。

  張耀停下腳步,神色沒有絲毫波瀾,只是有些疑惑地看向這位老者。

  他清晰地記得,就在不久前,這片廣場上的人,隨時都可能被屠戮一空。

  「它們要屠盡此地,為何還不反抗?」

  張耀的聲音很平靜。

  「屠盡?」

  麻衣老者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他慘笑一聲,渾濁的眼中流下兩行絕望的淚水。

  「上仙們不會的!它們不會把我們殺光的!」

  「它們最多……最多殺掉一半!我們這些人,是上仙們特意圈養在這裡的,只要我們聽話,就不會有外面的普通血蚊來襲擾!」

  「它們需要我們繁衍,需要我們提供源源不斷的血食!」

  老者的聲音越來越大,幾乎變成了泣血的嘶吼。

  「這是我們活下去的規矩!」

  「現在你殺了這麼多上仙,等其它上仙一到,我們所有人,才是真的要被屠得乾乾淨淨!一個不留!」

  「你這個瘋子!你這個災星!」

  這番話,如同一盆冰水,澆在眾人身上。

  是的,他們殺了十幾隻血蚊,可血木綠洲的血蚊,何止千萬!

  王土山臉上剛剛裂開的麻木,又重新粘合了回去,甚至比之前更加厚重。

  看,這就是不切實際的希望,帶來的,永遠是更徹底的絕望。

  張耀聽完了。

  甚至點了點頭。

  他很理解老者的想法。

  這是他們用無數代人的鮮血總結出的生存經驗。

  卑微,卻有效。

  「你說的有道理。」

  張耀開口承認了老者的邏輯。

  麻衣老者一愣,似乎沒想到這個「瘋子」會認同自己。

  然而,張耀的下一句話,卻讓他如墜冰窟。


  張耀的目光越過老者,掃過廣場上那一張張或麻木,或恐懼,或絕望的臉。

  「我來此,便是要殺盡血蚊。」

  整個廣場,針落可聞。

  如果說之前老者認為張耀是瘋子,那現在,他覺得眼前這個人,連瘋子都不如。

  殺盡血蚊?

  他以為自己是誰?

  麻衣老者眼中的最後一絲光亮也熄滅了。

  他不再看張耀,也不再嘶吼,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轉身對著身後的數萬族人,發出一聲悲愴的命令。

  「逃!」

  「所有人,分頭逃!」

  「離開此地,能活一個是一個!」

  他知道,逃到其它人族聚集地,路上會有無數人被血蚊捕食。

  但,那至少還有一絲生機。

  留在這裡,面對血蚊一族即將到來的雷霆震怒,只有死路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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