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父親才剛走,你又想瞎折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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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冬天,晏家的日子並沒有因為窯火突然好起來,只是比從前多了些盼頭。

  景山仍舊每日天不亮便去趙家窯場,落黑以後才回家。

  自家小窯隔三岔五開上一爐,燒成的靈陶不多,尋常陶器倒漸漸比從前規整。

  晏守成留下的手藝,終究要靠景山自己的手一點點磨出來。

  臘月底,他燒成第二隻能留住藥氣的陶瓶。

  正月里又成了一隻。

  到了二月,鄭掌柜已經不再問這些瓶子是不是晏守成生前留下的,只在收貨時看景山一眼,什麼也不說。

  父親治病留下的債,也逐漸還掉大半。

  米缸比過去滿了些,何氏不必再把糙米摻一半野菜根,陳氏床頭的藥也沒有斷過。

  只不過屋頂依舊漏雨,院牆仍是土坯製成。

  景山燒壞一爐的時候,照樣要心疼半宿。

  家裡最大的變化,反倒是晏守成留下的位置空久以後,眾人習慣了沒人睡在那裡。

  只有成禾偶爾還會問一句祖父什麼時候回來。

  二月下旬,周家送來消息,素娘原定開春的婚事往後推到八月。

  來送信的是周家大郎,帶了兩斤白面和一刀黃紙。

  「新喪未久,急著娶人,外頭也說不過去。」

  他說這是家裡老人的意思。

  陳氏聽完,只說了一句,「替我謝過你娘。」

  婚事推遲半年,素娘臉上也沒見多少喜色,只是嫁衣不再日日擺在炕邊。

  晏家的生活,就這樣一點點往前挪。

  驚蟄後,景烈有一晚沒有回家。

  起初沒人當回事,他這些年常替窯場往山里送柴,偶爾趕不上關城門,便在鎮上的柴棚里睡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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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第二日還沒回來,景山便去趙家窯場問了一趟。

  管事說景烈前日替人送了幾口藥罐去北坡,工錢都已經結了。

  「送誰?」

  「一個姓褚的老頭。」管事想了一會,「每年開春都來買藥罐的那個,住哪我不曉得,只聽說在青石澗。」

  景山心裡有些不安。

  第三日傍晚,他正準備叫上景和去尋,院門便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景烈衣服沾滿泥,褲腳破了一大片,頭髮上還有草屑,人倒沒受傷。

  「去哪了?」景山看了他半晌。

  「青石澗。」

  「送這麼多天?」

  景烈走到水缸邊,舀了一瓢冷水,一口氣灌下大半。

  陳氏聽見動靜,也從屋裡出來,「進屋說。」

  一家人很快圍到桌邊。

  何氏正在廚房和面,見幾個兄弟神色不對,便帶著成禾去了後屋。

  景烈從貼身衣物里摸出一張折了數次的黃紙,攤到桌上。

  上面寫著幾十個小字,又畫了一個盤膝而坐的人形。

  幾道細線穿梭在胸腹之間,從鼻口一直落到丹田。

  景和看了半天,「這是行氣的圖?」

  「吐納法。」景烈說。

  「誰給你的?」景山問道。

  「姓褚的修士。」

  晏家知道世上有修仙者。

  赤尾山以東六十餘里就有一座青岩山,每隔幾年白石鎮都能看見有人從天上御器而過。

  趙家窯場燒出來最好的東西,也是賣給修行人的。

  「你替他做什麼了?」陳氏問。

  「到了青石澗,他讓我留下照看藥爐。」景烈說道,「後來藥爐中途裂了一道縫,我拿窯泥替他補了。」

  「然後呢?」

  「他問我要銀錢,還是要一篇吐納法。」

  景山聽到這裡,眉頭已經皺起來,「你沒要錢?」

  「沒要。」

  「你知道這東西真的假的?」

  「不知道。」


  「若是真的呢?」景烈看向大哥。

  這句話一出,景山便沒再說話。

  景烈從小就是這樣的性子,父親還活著的時候就常說,家裡四個孩子,大郎走一步要先踩幾遍地,二郎見著牆卻總想看看牆後頭有什麼。

  三郎腿瘸,所以沒提過。

  陳氏沒有責罵,她看著桌上的黃紙,問,「那個修士多大年紀?」

  「看著六十多,也可能更大。」

  「厲害麼?」

  「我不知道。」景烈搖了搖頭,「但他腿瘸了一條,住的是間漏雨石屋,藥爐也是用石頭壘的,衣服還沒咱家好。」

  「那你怎麼知道他是修士?」陳氏繼續問。

  「他沒碰。」

  「什麼?」

  「藥爐滅了,他就坐在床邊,隔著幾丈遠指了一下。」景烈抬起手比了一個動作,「火自己就著了,藍色的。」

  對晏家這樣的燒窯人而言,火是什麼樣,他們比許多人都熟。

  濕柴的火、松木的火、煤炭的火,窯火旺到極處是什麼顏色,他們都見過。

  可能隔空讓一座熄滅的藥爐重新燃起來,已經超出見識的範圍。

  「為什麼把這個給你?」景山依舊皺著眉頭。

  「他說這不算什麼值錢的東西。」景烈說道,「只是用來試自己有沒有修行資質的粗法子,他還說,十個人中九個練不出東西。」

  「剩下一個呢?」景和問。

  「也未必能成修士。」景烈笑了一下,「可能只是能感覺到氣。」

  陳氏聽完,忽然問道,「你試過了?」

  景烈臉上的笑沒了,「試了,什麼感覺都沒有。」

  「所以你回來,是想繼續試。」

  景烈沒有否認。

  這便不是一張紙的事了。

  晏家每天都有活,景烈是家裡最壯實的男人之一,不去窯場便少一份工錢。

  若日日花時間打坐吐納,原本該由他幹的活,就要落到旁人身上。

  景山看著弟弟,「褚老頭說要練多久?」

  「少則三五日,多則一個月。」

  「一個月都沒感覺呢?」

  「那就是沒這個命。」

  景山低頭算了算。

  景烈在趙家窯場做雜工,一個月能拿二百多文,對晏家來說仍不算小數目。

  「白天幹活,晚上練。」景烈說道。

  「你扛一天柴,回來還能坐幾個時辰?」

  「總能試。」

  「試到把身子熬壞?」

  「那也比不試強。」

  「父親才剛走,你又想瞎折騰?」

  「哥,機會擺在眼前,你難道想一輩子這樣下去麼!」

  兄弟兩個說話的聲音都沒有抬高,氣氛卻漸漸繃緊。

  景和坐在一旁,沒敢插嘴。

  素娘看看大哥,又看看二哥,最後學三哥把頭也低了下去。

  最後還是陳氏開了口。

  「試半個月,窯場少的工錢從家裡出。」

  「娘!」景山看向母親。

  「家裡的錢不是只拿來還債的。」陳氏伸出手指,在黃紙上點了一下,「若真能練出什麼來,這半個月值得。」

  「半個月以後還是什麼都沒有,就去做工。」

  「還有。」陳氏繼續說道,「這事別往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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