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晏家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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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桌邊只剩景和與林秋娘,兩個人一時都沒有開口說話。

  茶棚外很吵,賣糖人的拿銅片敲著木板,幾個孩子圍在旁邊叫喊。

  最後還是林秋娘先問道,「腿平日疼麼?」

  「陰雨天會疼。」

  「能走多遠?」

  「從赤尾山走到白石鎮沒問題,只是比別人慢些。」

  林秋娘點點頭,「家裡的帳都由你管?」

  「窯帳、家用和修行帳都由我記,銀錢仍由娘收著。」

  「修行帳是什麼?」

  景和這才意識到自己緊張說快了,「家裡偶爾做修士的生意,單獨記一份。」

  林秋娘沒有多想什麼,後續又問了關於分家的事情。

  很多人家兄弟幾個結婚後,都會開始分開過日子,但晏家幾個人目前沒有這個想法。

  「成親後住在一起,我平日做什麼?」林秋娘問道。

  「會做什麼就做什麼,燒不了窯也沒關係。」

  「我只會養蠶織布。」

  「赤尾山能種桑。」

  聽到這句話,林秋娘笑了笑,「你想到種桑了?」

  「來的路上正好想了想。」

  氣氛因此輕鬆了些。

  景和猶豫片刻還是問道,「你當真不介意我的腿?」

  「腿有毛病見一面便知道,人有沒有別的毛病要過日子才看得出來。」

  「說得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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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又聊了幾句。

  景山買完紙回來時看見弟弟桌上的茶喝去大半,就知道情況比想像中好。

  回到赤尾山,陳氏問景和如何。

  「還行。」

  「什麼叫還行?」

  「說得上話。」

  「那你願不願意?」

  景和拄著木杖站在門邊想了想,「願意。」

  春末的幾場雨過去,赤尾山上的草木愈發茂盛。

  晏家從赤石溝帶回來的青火泥剩得不多,景山摻著普通陶泥使用,只接了幾件合適的爐膽。

  西窯平日燒的仍是種罐、陶瓮和粗碗,吳順熟悉了晏家的規矩,尋常活計能獨自照看。

  窯里的收入持續增長,景和的婚事也有了回音。

  兩家把婚期定在入秋後,聘禮依照附近村子的舊例置辦,不求排場,該有的東西卻不能少。

  這一日,老東家趙慶背著手來到西窯。

  景山放下手中的活計迎了上去,「趙叔,過來看看?」

  「生意不錯。」趙慶點了點頭,「我準備把西窯賣了。」

  趙家近來要給東窯換頂修壁,手裡缺一筆現錢,趙慶便打算將這邊連同窯棚和晾坯場一併脫手。

  「我先來問你們。」趙慶說道,「過些日子還沒回話,我便托人往外尋買主了。」

  「多少錢?」景和問。

  「十六兩。」

  吳順停下手裡的活,朝這邊看了過來。

  景山在這口窯里幹過多年,租窯時只管能不能用,真要買下來看的便不止眼前這一季。

  他蹲在窯後拿碎瓦刮開濕泥,煙道外壁露出來,其中幾塊磚酥了,手指一壓便往下掉渣。

  「入冬前得修。」

  「老窯都有毛病。」趙慶說道。

  「窯棚也漏雨。」

  「租了這麼久,漏不漏雨還用我告訴你?」

  景和用木杖點了點地面,「十六兩貴了。」

  「你說多少?」

  「回去商量過再說。」

  趙慶也不催,只讓他們儘快給個答覆。

  景山想要這口窯。

  自從離開趙家窯場他一直借窯搭棚,後來租下西窯,晏家的陶器才有了能安穩燒制的地方。

  租來的東西終究隔著一層,趙家若將窯賣給旁人,來年是否還能繼續使用便要看新主人的意思。

  可十六兩銀子壓下來,家裡剛鬆快些的日子又要緊起來。

  三郎秋後成婚,素娘生產也在近前,哪邊都得留錢。

  陳氏聽完問了一句,「窯還能用多少年?」

  「修過煙道再換幾處舊磚,十年之內不會有大問題。」景山說道,「往後仔細養著,還能更久。」

  「那便買。」

  何氏看向景山,「家裡的銀錢夠嗎?」

  「現銀不夠一次付清,賣給修士的東西多以靈石交易。」景和心裡算過,「若能先交八兩,餘下的等入冬前補上,家裡周轉得開。」

  「秋娘那邊怎麼辦?」陳氏問。

  「婚事照辦。」景和說道,「屋樑用周家的木料,床櫃我自己收拾,該給林家的聘禮不能往裡省。」

  成禾坐在門檻上,聽得似懂非懂,「買下來後就沒人能趕咱們走了?」

  「只要契書在,便趕不走。」景山回道。

  成禾想了想,回屋找出來自己放壓歲錢的小布包,「那我也出。」

  何氏伸手推了回去,「留著自己花,家裡還用不上你的錢。」

  第二日,景山和景和又去見了趙慶。

  兩家在窯後說了許久,最後將價錢定在十五兩。

  晏家先付八兩,餘下七兩在封窯過冬之前結清。

  兩家請來村中里正,將窯場的地界、兩間窯棚和晾坯場一併寫進契書。

  趙慶收了銀子,在窯場又轉了一圈。

  臨走前,他拍了拍窯門旁被煙火燻黑的磚牆,「往後這地方塌了漏了,可別再找我。」

  「租著的時候漏雨,我也沒找過你。」景山說道。

  「那是你自己傻。」趙慶背著手走了。

  吳順一直等在窯棚外,待人走遠他才問,「真買下來了?」

  景山把契書拿給他看了。

  吳順不識多少字,只認得上面的手印,他看完咧嘴笑了,轉身便去搬靠在棚後的木板。

  「這塊還算整,刨一刨能掛在窯門上。」

  「掛什麼?」成禾跟了過去。

  「總得有個窯名。」

  這塊木板原本是坯架上拆下來的,邊角被火燎黑了一塊。

  吳順削去腐朽的地方,景和磨了墨,在板上寫下「晏家窯」。

  成禾蹲到旁邊,伸手照著比畫,「先生教過家字。」

  「晏字也教過。」景和說道。

  「這個我早就會了。」

  成禾接過毛筆,在廢木片上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晏」。

  他自己看了半晌,覺得不夠好,又在旁邊寫了第二個。

  窯牌掛起來時,日頭已偏西。

  陳氏抱著成寧從家裡過來,小丫頭一落地便伸著手往窯門那邊挪。

  何氏跟在後面護著,生怕她踩進泥坑。

  成禾指著木牌,「這個字念晏。」

  成寧抬頭看了一會,嘴裡含混地發出一聲,隨後抓住成禾的衣角。

  景山站在舊窯前想起了父親。

  晏守成活著時也曾無數次從這道窯門裡進出,那時窯里的火由他照看,燒出來的陶器卻都記在趙家的帳上。

  成禾仰頭問道,「爺爺以前就在這裡燒窯嗎?」

  「嗯。」

  「那時候也掛這個牌子?」

  「那時候沒。」景山望著新掛上去的木牌,「現在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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