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一口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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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雨朦記起了那一天。

  何薇薇挽著她的胳膊,笑盈盈的,說兼職模特的活兒就在前面那棟樓,只要她好好表現,有個半天就能完事。

  趙雨朦信了。

  彼時的她,只是一個急需用錢的高三學生,從沒有想過,關係尚可的同學之間,會有那麼大的惡意。

  一進門,兩個黑衣大漢從門後閃出來,一隻粗糙的大手捂住她的嘴,另一隻手箍住她的腰,她雙腳離地,像一隻被拎住翅膀的雀鳥。

  她拼命蹬,拼命踹,指甲在門框上刮出白痕。

  門緩緩闔上。

  何薇薇站在門外,帶著古怪笑意的臉,一點一點,隱沒在逐漸合攏的門縫。

  咔嗒。

  門徹底關上。

  屬於趙雨朦的短暫一生,也即將伴隨著「咔噠」一聲脆響,徹底沉入永夜。

  那是一間非常古怪的房間。

  裝飾豪奢,四面無窗,房間正中,立著一根很粗的木頭樁子。

  兩個黑衣大漢剝掉她的衣服,為她換上了一條血紅的新裙子。

  他們把她按在樁上,不顧她的拼死掙扎,拉開她的雙臂,扯開她的雙腿。

  她的身體被擺成一個「大」字,四肢的關節被鐵環扣死,動彈不得。

  一個鬚髮皆白的老頭兒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灰色的練功服,腳踩黑布鞋,手上提著一個鳥籠,悠閒得像在公園遛彎兒。

  鳥籠裡頭,是一隻黑羽紅瞳的鳥。

  鳥的眼睛紅得似要滴血,歪著頭,盯著趙雨朦,發出一聲短促的、嬰兒啼哭似的叫。

  恢復記憶的趙雨朦恍惚明了,那正是央央在菱花渡酒店親手捉了、讓她燉吃滋補的「血瞳鴉」。

  而那個看起來慈眉善目的老頭兒,正是金慕白口中的「庚七」。

  庚七坐在一張很舒服的沙發上,翹著腿,接過旁邊人遞來的一杯熱飲。

  杯子裡是什麼,趙雨朦不知道,只記得那液體是暗紅色的,冒著若有若無的腥氣。

  他抿了一口,抬了抬下巴。

  「阿十。」

  「是,師父。」

  負責動手的人,正是庚七的二徒弟,陳阿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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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上乾淨點,做成紅衣煞的女子,不能破身。」

  陳阿十不像那兩個黑衣大漢,他從頭到尾沒在趙雨朦身上占什麼便宜。

  可趙雨朦永遠記得,陳阿十俯身看向她的眼神,像在看一條砧板上的魚。

  他取出一隻烏木匣子,打開,裡面整整齊齊排著一排長釘。

  釘身漆黑,刻滿細如蟻足的符文,釘帽呈蓮花狀,每一瓣都鋒利如刃。

  第一、二根釘,同時貫穿了她的雙手手心。

  長釘穿過皮肉,擠開筋骨,釘尖從手背透出,磕在木樁上,發出沉悶的「篤」的一聲。

  趙雨朦的喉嚨里衝出一聲慘叫,卻被嘴裡塞著的布團悶回胸腔,化作一聲壓抑的嗚咽。

  血從掌心湧出來,順著木樁的凹槽往下淌。

  第三、四根釘,穿透了她的雙腳。

  她疼得渾身痙攣,卻只能徒勞地彈動軀幹。

  汗水浸透了衣衫,眼淚模糊了視線,可她始終沒有昏過去——

  因為每一次快要昏厥,陳阿十就會捏住她的下巴,掰開她的嘴,灌下一小盅黑乎乎的藥汁。

  藥汁苦得人舌頭髮麻,入喉卻化作一股灼熱的暖流,直衝四肢百骸。

  它吊著她的神智,讓她清醒地感受每一寸肌膚被撕裂的痛。

  已經走上鬼修之路的趙雨朦當然知道,那種藥汁叫作「鎖魂湯」。

  只要喝了它,人承受再大痛苦也不會死去,只能醒著受刑。

  第五根釘——

  陳阿十用一根長釘蘸了「鎖魂湯」的汁液,將它對準她心口正中的位置,緩緩推入。

  長釘沒入皮肉的瞬間,趙雨朦腦海里忽然湧起無數畫面——

  何薇薇虛假的笑臉,連日來同學的竊竊私語,老師鄙夷的眼神,爸爸和後母無休止的打罵……

  還有沒有畫完的作品,皇城大學校門口的照片,手機上搜索到有關做耳朵手術的全部資料,以及再也來不及發出的那封郵件。

  那封原本打算在高考結束後,發給顧懷瑾、約他再次見面的郵件。

  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常,那個再也見不到的人。

  長釘破開皮肉,穿過肋骨,刺入心臟。

  她的心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攥得鮮血淋漓——

  她終於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嚎!

  她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釘尖下掙扎,像一隻被踩住翅膀的鳥,撲騰,撲騰,然後漸漸微弱下去。

  陳阿十放下錘子,洗了手,從另一隻匣子裡取出一卷特製的麻線和一根針。

  麻線浸過屍油,韌如牛筋。針是骨針,一寸來長,打磨得又尖又利。

  他走到趙雨朦面前,捏住她的下巴,一針接一針,縫住了她的嘴巴。

  每一針都穿得很深,深到針腳嵌進齒齦,深到線在嘴角勒出紫黑的印子。

  疼嗎?

  她已經記不清了。

  所有的疼混在一起,熬成一鍋濃稠的、沒有盡頭的苦。

  她只記得那根針在嘴唇上跳動的觸感,一下,一下,像鐘錶的秒針,數著她淪入黑暗的時間。

  縫完最後一針,陳阿十用黑布罩住她的頭。

  她被丟進一個麻袋裡,顛簸,搖晃,不知過了多久,她被放下來。

  泥土的氣味從麻袋縫隙里滲進來,潮濕而腥冷。

  黑布扯掉,麻袋抽走。

  她躺在一個深坑裡,仰面朝天,看見青灰色的天幕上,掛著幾顆暗淡的星。

  青玉山半山坡,那處選好的深坑。

  陳阿十站在坑邊,面無表情地往她身上填土。

  最後一捧土徹底壓實的時候,她仍然沒有徹底死去。

  這就是紅衣煞,玄門煉煞術中最惡毒的一種。

  將年輕女子以五釘封魂,以麻線鎖口,活埋於陰脈之上。

  三年期滿,趙雨朦會失去最後一絲神智,化為純粹的怨煞之物。

  如果不是凌央央指點顧懷瑾去青玉山公墓,挖出她的屍身。

  她會成為七太爺手上最完美的殺器,一具沒有任何感情與思想的傀儡。

  趙雨朦看著眼前的陳阿十,紅衣翻飛如血浪。

  她方才已經斬斷了他雙手。

  骨爪碎裂在青磚上,與血水混作一團。

  陳阿十龜縮在地上,蠕動著,抽搐著,痛嚎著。

  他抬起頭,那雙眼睛赤紅如血,死死瞪著她。

  「你——你以為你贏了?」他的聲音嘶啞而瘋狂,

  「七太爺出手,今天你們所有人都得死!一個都跑不掉!」

  「你這送上門的小-賤-人,七太爺有的是法子治你,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給老子等著!你——」

  「你太吵了。」

  趙雨朦眼神冰冷,紅衣翻飛。

  紅色的衣衫如浪潮般涌動,像一朵巨大的紅花,在院中綻開,濃烈得像把整個黃昏的血色都吸了進來。

  紅,鋪天蓋地。

  遮住了陳阿十的臉,遮住了齊得勝的眼睛,也遮住了元寶坐在銅錢陣里仰起頭的視線。

  元寶的眼睛被一層滑滑的東西覆住了。

  她眨眨眼,小手摸了摸——

  軟軟的涼涼的,還帶著一絲淡淡的香燭氣,是剛才那個紅衣姐姐的味道。

  元寶乖乖坐在銅錢罩里,小手搭在膝蓋上,嘴角翹著。

  雖然紅衣姐姐剛才眼睛紅彤彤的,看起來有些嚇人,但元寶一點都不怕。

  她和央央姐姐一樣,都是好人。

  壞人要抓元寶,紅衣姐姐幫元寶打壞人。

  元寶也是個有用處的小孩子啦!能幫著兩個姐姐抓壞人!

  媽媽如果知道她這麼厲害,一定會為她感到自豪!

  元寶晃了晃小腳丫,安安靜靜等著紅綢自己鬆開。

  紅綢之外,趙雨朦的眼中翻湧著血色的光。

  她走向陳阿十。

  她停在他面前,俯身看他,一如他當年低頭看向她。

  陳阿十的腳還連著身體——

  不過,很快就不是了。

  趙雨朦手上紅綾飛出,纏住他的雙腳腳踝,乾淨利落地一扯。

  骨頭斷裂的聲音清脆而短促,像折斷一根乾柴。

  陳阿十慘叫一聲,徹底癱軟在地,再也沒有爬起來的可能。

  趙雨朦蹲下身,與他平視。

  她抽出一根紅綾,緩緩地、一寸一寸地,將紅綾推入陳阿十的心臟。

  劇烈的疼痛讓他的眼球幾乎從眼眶裡爆出來,陳阿十張大了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趙雨朦鬆開手。

  陳阿十倒在地上,心口一個血洞,咕嘟咕嘟冒著血泡。

  他的眼睛開始渙散,瞳孔放大——

  他快死了。

  可趙雨朦卻突然湊近,對著他的嘴,輕輕吹了一口氣。

  那是一口鬼氣。

  鬼氣冰寒刺骨,鑽進陳阿十的喉嚨,像一條冰蛇,游入他的五臟六腑。

  陳阿十的身體猛地弓起來。

  他的肚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像一隻被吹起來的氣球,越鼓越大,越鼓越圓。

  就連皮膚,都被撐得薄而透明。

  他痛得張大了嘴,卻叫不出聲,只有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漏氣聲。

  他的四肢斷口也不再流血了——

  鬼氣封住了血脈,讓他既不能活,也不能死。

  身體像一隻被灌滿氣的皮囊,膨脹著,繃緊著,隨時可能炸開。

  陳阿十終於意識到了一件事。

  白骨紅花蔓延到院子附近,卻始終沒有進來。

  七太爺恐怕已自顧不暇。

  而就算他真能趕來收了趙雨朦,在那之前,他陳阿十已經先被折磨得不人不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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