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村長陳守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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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景舟出去請村長了,沒多久,門外就響起一陣拖沓又沉重的腳步聲。

  「爹,我把老村長請來了。」

  房門被推開,冷風裹挾著雪沫子猛得灌進屋中。眾人抬眼望去,門口立著一位滿身風霜的老者。

  老村長名喚陳守拙,今年五十六歲,但是看起來至少有70。

  要說起這陳守拙也是有來歷的。

  原本陳家世代務農,無官無勢,安穩度日。

  誰曾想族裡遠房出了個爭氣的族人,年少及第,一路官運亨通,位至三品,一度是整個陳氏宗族最大的榮光。

  可朝堂風波最是無情,高處跌落便是粉身碎骨。那位族中高官不慎捲入驚天朝堂大案,被判斬立決,滿門抄查。主支嫡系盡數獲罪,旁支遠親也難逃株連。

  陳守拙這一支,一輩子沒占過官場半點便宜,到頭來卻要替旁人的錯買單。

  那年他不過十五歲,還是個沒長開的半大少年,就被鐵鏈鎖身,隨著一眾罪眷流放北地。

  一晃四十一年。

  青澀少年被苦寒磨成滿臉滄桑的老年人,最好的一輩子,全都耗在了這座死寂絕望的枯溪村里。

  因他入村最早、性子公道沉穩、遇事扛得住,從不偏私護短,年深日久,便成了全村人最信服的老村長。

  只是四十一年北地風霜、饑寒驚懼,早已把他熬得脫了人形,看著比尋常花甲老人還要蒼老憔悴。

  他頭髮早已花白大半,只剩零星黑髮摻雜其中,顴骨突兀高聳,兩腮乾癟凹陷,臉上幾乎無肉。

  身上衣裳更是寒酸破敗。

  一件洗得發灰的粗布舊襖,補丁摞著補丁,里外層層疊疊,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針腳了。

  下身舊褲短了一截,露著乾瘦發黑的腳踝,皮膚上密密麻麻全是新舊交錯的凍瘡,早已看不出完好的膚色。

  腳上一雙草鞋,鞋底幾乎磨穿,勉強用麻繩綑紮固定,腳底墊著幾層揉爛的破布,腳早已凍得麻木無知。

  一進門,陳守拙的目光便飛快掃過屋內一眾生面孔,眼底也瞬間戒備了起來。

  他身子下意識的繃緊,佝僂的脊背更加僵硬,腳步也不敢貿然上前。

  不過就算他心底恐懼,仍舊啞著嗓子說道:「薛秀才,大雪寒天,冒昧登門,叨擾您了。」

  這一聲薛秀才讓薛瑾年眼底湧上酸澀,無奈苦笑:

  「老村長,別再這般叫我了。」

  「當年獲罪流放,功名早已被朝廷盡數革除。我如今只是一介戴罪流民,困居苦寒之地苟活,哪裡還配得上『秀才』二字。」

  可陳守拙聞言,卻鄭重地搖了搖頭,渾濁的眼裡滿是真心敬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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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先生,功名是朝廷封的,可德行、學問是你自己的。」

  「我們這枯溪村,皆是戴罪之人,目不識丁者居多。

  這十幾年,村裡有紛爭、有難處、孩子們不懂事理,全靠你點撥開導。在我們全村人心裡,你從來都是讀書人,是值得敬重的秀才,就算朝廷不認,我們也認一輩子。

  這些日子聽說你病著,是咱們村里人無能,拿不出銀錢,請不起大夫。」

  陳守拙這話算是說到了薛瑾年的心坎里,讓他心頭髮熱。

  他側身讓出身側的秦朗,神色溫和地介紹:「勞您記掛,我的病已經好多了。

  今日勞您過來,是有件大事。這位是我的女婿,秦朗。」

  頓了頓,薛瑾年道出秦朗的身份,語氣中還帶著幾分欣慰:

  「他如今是朝廷九品勸農吏。前幾日聽聞我病重臥床、纏綿難愈,放心不下,便冒著漫天風雪、路途險阻,千里迢迢趕來北地探我。」

  「九品官吏」四個字,像是驚雷一般,狠狠砸在了陳守拙心頭。

  枯溪村與世隔絕數十年,皆是獲罪被棄之人,一輩子見不到半點官府恩義,世世代代活在官府的漠視與苛待里。

  他們怕官、懼官,這輩子從未想過,有朝一日,堂堂朝廷官吏,會踏足這片苦寒罪地,還專程前來探望流放罪臣。

  陳守拙根本來不及多想,只是本能的雙腿一屈,撲通一聲重重跪在冰冷的泥地上,動作誠懇又敬畏,不敢有半分怠慢。

  「草民陳守拙,拜見秦大人!」

  秦朗見狀,心頭一嘆,連忙快步上前,伸手穩穩扶住老人枯瘦的臂膀。

  「老村長快起,不必如此拘禮。此處是鄉野村落,無朝堂尊卑,您是村中長輩,歷經風霜勞苦,晚輩實在受不起這般大禮。」

  陳守拙被他扶起身,依舊有些局促不安,抬眼細細打量秦朗。

  眼前青年眉目清朗,身姿端正,待人溫厚有禮,眼底沒有半分居高臨下的輕蔑,更無半點欺壓底層的戾氣,和他這輩子見過的那些凶蠻兵卒、酷吏惡差截然不同。

  他由衷的感慨:「薛先生真是好福氣,女婿正直仁厚,女兒賢惠孝順,真是苦盡甘來啊。」

  幾句家常寒暄,算是化開了屋內凝滯的氣氛,陳守拙的戒備隔閡也消散了不少。

  薛瑾年見氣氛緩和,這才說起了正事兒。

  「老村長,今日請你過來,是我與小婿商議之後,做的一個決定。」

  「這些年我和兩個犬子在枯溪村多虧了大傢伙的照顧,我身無長物,無以為報。

  此番小婿千里趕來,車馬隨行,帶來了些米麵、棉衣、肉食和草藥,物資還算充裕。我們一家仔細思量,實在不忍看著全村老少在這場寒冬里挨餓受凍、苦苦硬撐。」

  「我們願意將此番帶來的大半過冬物資拿出來,分給村裡的人家,幫全村百姓熬過這場寒冬。」

  陳守拙聽到這話整個人徹底僵住了,雙眼圓睜,怔怔地望著薛瑾年與秦朗。

  他嘴唇微微哆嗦,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枯溪村年年過冬,年年死人。

  村里人早已習慣了樹皮果腹、破衣裹身,習慣了風雪凍骨、忍飢挨餓,習慣了無人問津、自生自滅。他們這輩子不敢盼恩惠、不敢盼善意,只盼著能活過冬天,便是萬幸。

  可如今,居然有人願意把救命的糧食棉衣,白白分給村里人!

  陳守拙再也繃不住了,身軀劇烈顫抖,眼眶通紅,再次重重的跪在地上,聲音哽咽。

  「多謝秦大人!多謝秦大人!」

  「您這哪裡是贈物資……您這是救了我們全村人的性命啊!您的大恩大德,我們枯溪村世世代代,永生不忘!」

  秦朗看著陳守拙這樣心底也不由的泛起陣陣酸澀唏噓。

  這群人從未行惡,卻要用一輩子的苦難,替旁人的罪責贖罪,困於絕境,苟延殘喘,何其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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