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番外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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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經歷親情、師徒、友情三場人間幻境浮沉,

  付嫿的第四重世界,落於不知名朝代,與世隔絕的古老原始部落。

  這一世,她依舊天生盲眼,視覺封閉。

  歷經前三世淬鍊,付嫿觸覺、嗅覺、味覺早已是遠超常人極致敏銳。

  而這一方荒古山林,徹底喚醒了她沉睡的聽覺。

  風聲、葉響、水流、蟲鳴、腳步聲、呼吸聲、遠處獸吼、人間低語……

  萬千細碎聲響,清清楚楚、層層分明,盡數鑽進她的耳中。

  這是她再一次重新聽見世界。

  她看不見光影、看不見人心樣貌,

  只能靠耳朵聽善惡,靠觸感辨冷暖,靠嗅覺分虛實。

  部落世代居於深山,不與外界相通,

  族人世代淳樸,心性簡單,敬畏天地神明。

  部落里的老人都說,天生目盲的女孩子,不染俗世塵埃,是上天賜來的神女聖女,是庇佑部族的祥瑞。

  自付嫿降生那日起,整個部落,傾盡所有,奉她為神。

  這份寵溺尊崇,是付嫿前從未遇到過的。

  部落物資貧瘠,全靠打獵采果為生,可最好的一切,永遠先給付嫿。

  族人打獵歸來,最嫩的獸肉,最精華的部位,

  不分配給族長,巫醫,小孩子,不分給老人孩童,第一時間送到神女居所。

  山中熟透最甜的野果,最乾淨的山泉,最柔軟的獸皮,盡數供奉於她。

  部落男女老少,人人護她、敬她、寵她。

  小時候有孩童不懂事,無意間衝撞了付嫿,被長輩當眾訓斥。

  「放肆,神女聖潔,豈容你磕碰,往後神女居所,不得靠近!」

  平日裡,族人走路靠近她,皆是輕手輕腳,生怕腳步聲驚擾了她。

  寒冬有族人輪流守在屋外燒火取暖,

  盛夏有人日日採摘樹葉為她驅趕蚊蟲。

  人人臉上皆是虔誠,人人口中,皆是敬畏。

  「神女在,我部落歲歲安穩,歲歲平安。」

  「神女慈悲,庇佑我們風調雨順。」

  「我們拼盡全力,也要護神女萬世無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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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付嫿靜靜聽著所有恭敬的話語,觸感著族人溫柔小心翼翼的觸碰,

  鼻尖縈繞著乾淨的草木與獸肉香氣,舌尖嘗著日日清甜的野果。

  她性子清冷淡漠,從未恃寵而驕,

  也從未真心覺得自己是什麼神女。

  世間從無神明,所謂祥瑞,都是人自我慰藉的寄託。

  她享受著全族傾盡所有的供奉與呵護,

  總有一日,世人予你這無上尊崇,必將索你等價責任。

  享受萬人香火,就要替萬人扛下天命。

  這份萬眾擁戴的溫柔,可不是免費恩情,是沉甸甸的枷鎖。

  年歲漸長,付嫿長到十六歲。

  不需要像部落其他女孩兒一樣,當貨物被送來送去。

  不需要懷孕生子,日夜操勞。

  她什麼都不需要做,只需要聆聽族人虔誠的禱告,

  這才是最可怕的。

  付嫿有長大了,有能力自保,

  她不想被神位捆綁,不願被困在一方小小部落,

  不願背負一群陌生人的命運禍福。

  她逃了。

  趁著一個雨夜,族人躲躲在山洞休息,

  付嫿打暈守著她的兩個男人,聽覺辨路、觸覺探路,悄悄離開了居住十五年的部落。

  山林廣袤漆黑,沒有部落溫暖的人聲,沒有熟悉的草木氣息。

  剛走出山林結界,無數陌生,兇狠,狂暴的獸吼,驟然灌滿她的雙耳。

  低吼、咆哮、蹭地的腳步聲,野獸粗重的呼吸聲,四面八方層層圍攏。

  她看不見猛獸獠牙利爪,卻能聽見死亡逼近的動靜,能通過空氣震動感知危險逼近。

  荒山野嶺,毒蟲猛獸遍地,沒有族人庇護,她就是最脆弱的獵物。

  她也不是沒被猛獸吃過,死亡不會讓她退縮。

  逃亡途中,付嫿被野獸追擊,躲閃不及,皮肉被利爪撕裂,渾身是傷,劇痛刺骨。

  有一點兒,很詭異。

  離開部落範圍越遠,她剛復甦不久的聽覺,會快速變弱、變鈍、變模糊。

  好像唯有身處部落之內,她的聽覺才會清晰通透,極致敏銳。

  這方部落,是她聽覺的屏障,也是困住她的牢籠。

  最後,渾身是傷、體力耗盡的付嫿,被外出尋她的部落族人找到。

  族人看見渾身血污、狼狽虛弱的神女,個個心驚肉跳,又心疼又惶恐。

  「神女,您怎麼私自離山?山中兇險,險些害了您性命!」

  「萬幸上蒼庇佑,萬幸萬幸!」

  無人責怪她出逃,無人怨她添麻煩。

  所有人只滿心後怕,小心翼翼將她護送回去,徹夜不休輪流照料傷口,

  煮最嫩的獸肉、熬最溫軟的肉湯,寸步不離精心伺候。

  經此一遭,付嫿明白,她暫時不能逃。

  她的聽覺,還沒有完全恢復,需要依靠部落。

  她只能暫時留在部落,被困在神壇,接受所有人的供奉,靜待未知代價。

  付嫿回歸部落兩年,時年十七歲。

  一場滅頂天災,驟然降臨。

  連綿三百日,天空滴雨未降。

  烈日灼山,草木枯黃,山泉斷流,土地乾裂得能塞進手指。

  往日鬱鬱蔥蔥的山林寸草枯萎,往日鮮活的溪流徹底乾涸。

  整個古老部落,陷入絕境。

  獵物絕跡,野果乾枯,水源枯竭,糧食告急。

  這在曾經,根本不可能。

  老人扛不住酷暑乾渴,相繼病倒,

  孩童餓得日日啼哭,氣息微弱,

  就連壯年族人,也日漸憔悴,滿臉枯黃。

  整個部落,死氣沉沉,哀聲遍地。

  走投無路,族長召集全族族人,舉行盛大祭天祈雨儀式。

  白髮蒼蒼的族長跪在祭台上,對著幹裂的蒼天,聲音沙啞蒼老:

  「上蒼垂憐,庇佑我部族,百日大旱,生靈塗炭,求天降甘霖,救我族人性命!」

  跪拜完畢,族長起身,轉身面向靜靜立在一旁的付嫿,深深躬身。

  所有族人跟著齊齊俯身,

  無數雙帶著渴求、絕望、期盼的目光,全部落在付嫿身上。

  他們看不見她清冷無波的眼眸,只認定她是神女,

  是唯一能連通天地、感動上蒼的人。

  族長懇切開口:「神女,全族性命,皆繫於您一身,求您開恩,代為祈雨,救救我們,救救部落萬千老小!」

  四周響起此起彼伏、帶著哽咽的哀求聲。

  「神女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孩子快渴死了!」

  抱著乾癟嬰兒的婦人跪地痛哭。

  「神女慈悲,我部落世代敬您、護您、供奉您,求您庇佑一次!」

  年邁老者聲聲悲嘆。

  「求神女祈雨,天降甘霖!」

  聲聲哀求,密密麻麻,盡數鑽進付嫿耳中。

  這一天,來了。

  付嫿心性冷,看透世人虛妄。

  她只是凡人,從無通天之力,天不下雨,神明難改,她更無能為力。

  可,聽得見孩童微弱的哭喘,

  聽見老人虛弱的嘆息,

  聽見全族瀕臨覆滅的絕望。

  她受了部落供奉,吃他們最好的肉,穿他們最好的皮,享他們極致尊崇。

  吃人俸祿,終要擔人之憂。

  萬般無奈之下,付嫿只能點頭應允。

  她按照部落古老的儀式,站在高高的祭台之上,

  依樣畫葫蘆,裝模作樣跪拜祈雨。

  沒有神跡降臨。

  沒有風起雲湧。

  沒有半點雨滴。

  烈日依舊灼灼烘烤大地,乾旱,愈演愈烈。

  數日過去,付嫿日夜不停跳舞祈雨。

  依舊是滴水未落。

  一個月過去了,依舊不下雨。

  漸漸的,眾人失去了耐心。

  眼中的虔誠尊敬,慢慢變成漠然,冷漠。

  部落死傷愈發慘重,每日都有族人悄無聲息倒在乾裂的土地上,再也起不來。

  人心惶惶,信仰開始崩塌。

  就在此時,部落隱居的巫醫站了出來。

  那巫醫年過半百,一直蟄伏暗處,

  往日從不爭名奪利,此刻卻站在人群中央,高聲斷論,

  「諸位,我知道為何天不降甘霖!」

  「並非上蒼無情,是神女不祥。」

  「神女天生目盲,不見天光,本就是殘缺之身,她看似祥瑞,實則是天煞!」

  「百日大旱,部族劫難,生靈死傷,全是她帶來的災禍!」

  「她占神壇之位,阻天地靈氣,觸怒上蒼,才引得整族遭難!」

  一番話,像野火燎原,瞬間燒遍整個絕望的部落。

  人們需要一個情緒出口。

  絕境之中,世人從不反思天意無常,只會瘋狂尋找替罪羔羊。

  曾經有多虔誠尊崇,此刻就有多瘋狂怨恨。

  「原來是她,是神女帶來的災難!」

  「難怪祈雨無用,她是不祥之人!」

  「我們供奉她這麼多年,竟養了一個禍根!」

  所有溫柔,偏愛,敬畏,一朝盡數撕碎。

  昨日全民捧她上神壇,今日全民推她入地獄。

  無人記得是誰捧她上神壇,

  無人記得她從未索取分毫,

  無人記得她跳舞祈雨到腿腫,走不了路。


  曾經小心翼翼護她周全的人,此刻下手冰冷粗暴,

  她被圈禁在破舊石屋,半步不許外出。

  巫醫順勢頂替神女尊位,站上祭台,日日祈雨,接受全族跪拜。

  她信誓旦旦向族人保證:「待我誠心通天,不出三日,必降大雨,洗去部族災厄!」

  可三日、五日、十日過去。

  依舊晴空萬里,烈日灼灼,滴水無落。

  部落族人死得越來越多,哀嚎遍地,滿目瘡痍。

  巫醫見瞞不下去,徹底慌了,

  趁著夜色,丟下滿族絕境的百姓,獨自偷偷逃離了深山部落。

  族人徹底陷入徹底的絕望與瘋狂。

  有人嘶吼:「巫醫跑了,沒用,災禍還在!」

  「一定是不祥神女罪孽太深,上蒼怒火難平!」

  「唯有獻祭神女,烈火焚身,平息天怒,方能救全族!」

  所有人瘋狂附和,怨氣滔天。

  「火刑,獻祭神女!」

  「唯有燒死她,上蒼才會降雨。」

  「燒死不祥之人,救我們活命!」

  眾人不再猶豫,蜂擁衝進石屋,拖拽著付嫿,將她架上高高的火刑架。

  乾枯柴薪層層堆疊,火把高高舉起,只待一聲令下,烈火焚神。

  就在火把即將落下的瞬間,

  原本萬里無雲的晴空,驟然黑雲翻滾。

  隆隆驚雷,炸響天地!

  一聲接著一聲的驚雷巨響,震徹整座深山,狂風呼嘯,天地變色。

  那是上蒼震怒的動靜,威懾著渺小愚昧的世人。

  所有族人瞬間嚇得雙腿發軟,渾身戰慄,

  紛紛丟掉火把,癱跪在地,瑟瑟發抖。

  「上蒼髮怒了!」

  「是我們冒犯天威了!」

  族長大喊:「快快停下,不可獻祭!」

  所有人恐慌至極,再也不敢動火刑半分,

  慌忙解開束縛,又不敢放付嫿自由,

  只能再次將她關回石屋,嚴加看守。

  人人心神不寧,終日惶恐不安。

  就在被囚禁的這段絕境時光里,付嫿的意識深處,解鎖空間。

  曾經的空間回來了!

  只是裡面再次變得空空蕩蕩,無屋無物,無花無草,

  唯有一汪源源不斷,清澈甘甜的靈泉靜靜涌動。

  泉水純淨,生生不息,是絕境之中唯一的生機。

  付嫿靜靜立在空蕩石屋中,聽著外面族人虛弱的喘息、孩童微弱的哭啼、垂死之人的哀鳴。

  心底生出一場無人知曉的博弈。

  救,或是不救。

  救……

  這些人親手送她火刑,視她為災厄、棄她如敝履,愚昧涼薄,忘恩負義。

  不救……

  滿族老小無辜牽連,無數稚子老人,將活活渴死、曬死、餓死,徹底覆滅。

  她性子冷血淡漠,本可冷眼旁觀,任其自生自滅。

  可她歷經四世人間,懂了親情之暖、師徒之恩、友情之甜、眾生之苦。

  她曾經是人類,基因替她做出了選擇。

  隔日,付嫿借著聽覺辨位,摸黑走出石屋,

  憑著觸覺摸索山川地勢,尋到部落早已乾涸的主溪流源頭。

  她指尖輕觸土地,將空間靈泉悄悄引出,源源不斷匯入乾裂的溪流。

  枯竭的河道,重新泛起活水,清甜濕潤的水汽瞬間瀰漫山林。

  只要泉水順著溪流蔓延整個部落,所有人都能活下去,旱災絕境,盡數破解。

  她悄悄施恩,不求眾人知曉,不求感恩,不求原諒。

  她引泉出水,指尖觸地生水的神跡,

  恰好被一名前來虔誠跪拜,暗自懺悔的族人親眼看見。

  那族人遠遠看著,乾裂寸土,觸之生水,絕境湧泉,逆天神跡。

  他瞬間嚇得魂飛魄散,渾身僵硬,瞳孔驟縮,滿臉極致的恐懼。

  他從未見過如此詭異、如此恐怖、不屬於凡人的力量。

  那人連滾帶爬、瘋瘋癲癲沖回部落,嘶吼著告知所有人:

  「她、她不是凡人神女,她是妖,是怪物!」

  「土地乾裂百年,她指尖一碰就出水,這是妖術,是邪力,太恐怖了!」

  「我們招惹了怪物,她擁有通天之力,隨時能覆滅我們整個部落!」

  一語落地,全族譁然。

  他們跟著那個族人,親眼看到源源不斷的水從付嫿指尖流出。

  比起感恩救命之恩,極致的恐懼,瞬間淹沒所有人的心智。

  剛剛還敬畏懺悔的族人,此刻只剩深入骨髓的害怕。

  他們曾經愛她、敬她、寵她、奉她為神。

  是因為她溫柔無害、乾淨純粹、能成為他們安穩的精神寄託。

  可當他們發現,這個被他們供奉的神女,

  擁有他們無法掌控、無法理解、凌駕於眾生之上的力量時。

  所有尊崇盡數變成恐懼。

  人人躲避、人人戰慄、人人忌憚。

  看見付嫿的身影靠近,所有人慌忙後退,

  抱團躲閃,眼神驚懼,不敢靠近半分。

  「離我們遠點。」

  「太可怕了,她的力量太嚇人了!」

  「她能生水,亦能覆族!我們根本掌控不了她!」

  這一刻,付嫿立馬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麼事。

  蒼生與信仰的終極真相是,世人從來不需要真正的神女,不需要真正的神明。

  世人需要的,從來不是庇佑和拯救,他們也不需要擁有通天能力的真神。

  世人需要的,只是一個溫順聽話,乾乾淨淨,可以掌控,

  可以隨時推出去背鍋、可以無條件為眾生犧牲的虛無信仰。

  風調雨順時,捧你上神壇,享盡香火尊崇。

  天災絕境時,推你做替罪,焚身平息天怒。

  你溫順無害,便是祥瑞神女。

  你擁有神力,便是妖邪怪物。

  信仰從來不是救贖,是世人懦弱的寄託,是自私的枷鎖,是弱者逃避命運的藉口。

  他們敬的從來不是她,是「神女」這個名號。

  他們愛的從來不是她,是能護他們安穩的虛無希望。

  恩情無用、救贖無用、犧牲無用、慈悲無用。

  眾生愚昧,人心涼薄,信仰虛妄,大抵如此。

  想通所有的瞬間,付嫿心底最後一絲對蒼生的悲憫,徹底散盡。

  她救了整族性命,卻換來全族極致的恐懼與疏離。

  命運因果,總是要輪迴的。

  靈泉活水緩緩流淌,滋潤整片乾枯山林,

  部落絕境解除,所有人都能活下去了。

  而她,再無半分留戀。

  聽著身後族人瑟瑟發抖的低語,感受著人人避之不及的恐懼氣息,

  付嫿清冷開口,聲音平淡無波,無悲無喜:

  「我知你們所想,也懂你們所懼。」

  「你們從不需要真神,只需一個安穩的執念。」

  「我今日渡你們生機,從此,兩清。」

  話音落下,她抬手抽出獵刀朝脖子去。

  刀鋒微涼,觸感鋒利。

  沒有猶豫,沒有遲疑,沒有不甘。

  清冷孤影,立於新生活水之畔,抬手,揮刀。

  一瞬決絕,塵埃落定。

  四世人間,四種真情。

  觸覺懂親情得失,嗅覺懂師徒恩義,味覺懂友情聚散,聽覺懂蒼生虛妄。

  至此,聽覺圓滿復甦。

  她聽過人間最真誠的敬畏,

  也聽過人間最惡毒的詆毀。

  聽過眾生虔誠的祈求,

  也聽過眾生涼薄的恐慌。

  她終於徹徹底底讀懂了,信仰是世間最虛無、最自私、最經不起考驗的東西。

  蒼生的愛戴轉瞬即滅,眾生的感恩脆弱不堪。

  凡人需要信仰活下去,可信仰,從來救不了人心。

  人終究只能自渡,無法渡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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