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瘋狂的練習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三月一號上午九點十七分,林彥赤腳站在排練廳地膠上。

  左腕空著,壓痕還在,皮膚上一圈淺白。

  鄭蘭生背對他走到門口,和助理交代了兩句。

  助理搬走了最後一把椅子,門從外面關上。

  排練廳一百二十平米,層高六米,四面牆刷了一遍暗灰。

  頂上只有一盞工作燈,照出來的光是黃的,把地膠上所有擦痕都收進了陰影。

  上次的白色圓圈不見了。

  地面乾淨得像剛泡過水。

  鄭蘭生走回來,站在他面前兩米的位置,看他的腳。

  「左腳受力比右腳多了三成。」

  林彥低頭,他自己沒察覺。

  「上周不是調回來了?」

  「你回來之前在飛機上坐了十個小時,腰椎代償了。」

  鄭蘭生的語氣沒有任何指責的意思。

  「重新站。」

  林彥閉眼,調整骨盆角度,把重心從左腳慢慢移到中間。

  膝蓋微屈,腳趾鋪開,大腳趾根部壓住地膠。

  三分鐘後鄭蘭生說:「好了。」

  老人繞到他正面,蹲下來看他的臉。

  「表摘了之後什麼感覺?」

  林彥想了一下。

  「輕。」

  「還有呢?」

  「空。」

  鄭蘭生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空就對了。」

   TW 看書網超便捷,𝚜𝚑𝚞.𝚝𝚠隨時看

  他走到牆邊,從地上拎起一個老式錄音機——那種用磁帶的,外殼是深棕色硬塑料,轉軸有磨損的痕跡。

  「這裡面錄了一段聲音,一會兒我放出來,你聽完之後做一個動作。」

  「什麼動作?」

  「你自己定,聽完了身體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不許提前想。」

  鄭蘭生按下播放鍵,把錄音機放在地上。

  磁帶轉了兩秒空白。

  然後是一聲嬰兒的啼哭。

  很小,像隔著一道牆傳過來的,哭聲裡帶著那種剛脫離液體的黏膩和慌亂。

  持續了四秒,斷了。

  磁帶的底噪又走了一秒。

  第二段聲音起來——老人的呼吸。

  很慢,很淺,氣管裡帶著不規則的雜音,像風穿過快要關上的門縫。

  呼吸的間隔越來越長。

  六秒一次、八秒一次、十二秒。

  最後一口氣拖了很長,尾巴散掉了。

  錄音停了。

  排練廳里安靜下來,只剩工作燈鎮流器的細微電流聲。

  林彥站在原地,右手無意識地動了一下——五指微張,掌心朝上。

  他看到自己的手,停住了。

  那是趙鶴年在走廊里伸出的手。

  陸沉中彈倒地時的手。

  「我手裡沒有武器。」

  不是他自己的動作。

  是角色的殘留。

  他把手收回去,攥成拳,又鬆開。

  鄭蘭生一直在看。

  「你的第一反應不是你自己的。」老人說。

  林彥沒辯解,他知道。

  「陸沉的肌肉記憶還壓在你身體裡面,高洋的也在,你以為摘了表就清乾淨了,沒有。」

  鄭蘭生彎腰把錄音機撿起來,「表只是一個錨,錨拔了,船還在原地。」

  「那怎麼走?」

  「不用走。」鄭蘭生把錄音機塞進帆布袋裡,拉鏈聲在排練廳里拖了一條尾巴,「站著,等船自己漂。」

  他走到門口。

  「今天的功課——你一個人在這裡站到下午三點,中間不吃東西不喝水不看手機,站到你的手再動的時候,動作是你自己的。」

  門關上了。

  腳步聲在走廊里遠下去。

  排練廳里只剩一個人。

  ——

  前兩個小時很難熬。

  不是身體難熬。

  走廊戲的底子還在,站樁對他來說不是問題。

  難熬的是腦子停不下來。

  閉上眼,畫面自己往出蹦。

  審訊室的白熾燈。

  安全屋的月光。

  戈壁走廊門縫裡切進來的日出。

  柏林電影宮八百四十個座位的黑暗。

  施密特遞過來的那支鋼筆。

  趙鶴年拍後腦勺的力度。

  方箏扉頁上的字。

  每一段記憶都帶著對應角色的體溫——高洋是冷的,陸沉是灰的。

  他站在原地,試圖不去想任何一個角色。

  但「不去想」本身就是一個動作,這個動作來自他在《破局者》里演過的一場戲——陸沉在安全屋醒來後強迫自己清空大腦的那場。

  連「清空」的方式都是借來的。

  第三個小時,他的右手又動了一次。

  不是掌心朝上,是食指和中指以不規則間隔輕叩大腿側面。

  摩斯碼。

  他在無意識地敲一個詞。

  他停下來,辨認了一下自己敲的內容。

  三短一長。

  一短一長一短。

  三短一長。

  翻出來是一個不完整的編碼,對不上任何詞。

  手指記住了敲的節奏,忘了敲的內容。

  角色的殼已經碎了,碎片還扎在肌肉里。

  ——

  下午兩點四十。

  林彥睜開眼。

  排練廳的光變了。

  工作燈沒人動過,但窗戶高處有一扇氣窗是開的,下午的日光從那裡漏進來一小片,落在他右腳外側三十厘米的地膠上。

  他看著那片光,沒有走過去。

  上次在走廊里,他走了四十米去追一道門縫裡的光。

  這次他不追了。

  光自己會移過來。

  兩點五十五分,光的邊緣慢慢爬到了他的腳趾尖。

  他沒有動。

  三點整,門從外面打開。

  鄭蘭生走進來,看了一眼他站的位置,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光。

  「動了沒有?」

  「動了兩次。」林彥沒隱瞞,「第一次是趙鶴年走廊里的手勢,第二次是陸沉的摩斯碼。」

  「第三次呢?」

  「沒有第三次。」

  鄭蘭生走到他面前,盯著他的手。

  林彥的雙手垂在身體兩側,五指自然伸展,沒有任何角色的殘留姿態。

  不是掌心朝上,不是敲碼,不是攥拳。

  就是垂著。

  鄭蘭生點了一下頭。

  「明天九點,繼續。」

  他往外走的時候加了一句。

  「你的手乾淨了,但臉還不是你自己的。」

  ——

  走出話劇院後門,宋雲潔遞來手機。

  三條消息。

  陳屹峰:「施密特的製片人今天聯繫了我,要你三月底之前給一個答覆——接不接他最後一部片子,劇本沒寫完,但他說了一個條件。」

  林彥回:「什麼條件?」

  陳屹峰隔了很久,發來一條語音。嘆氣聲之後才開口。

  「不許用你演過的任何一個角色的習慣,他要一張白紙。」

  第二條,楊沁:「趙欣蕊三天前飛了一趟東京,不是旅遊——她見了是枝裕和的製片人,帶著許哲明的資料。」

  第三條,沒有署名的號碼,來自慕尼黑。

  「林先生,附件是施密特的劇本大綱第一頁,他讓我轉告你——不必回復,看完如果睡不著,就是你的戲。」

  林彥點開附件。

  一頁紙。

  德語,旁邊附了手寫的中文翻譯,字跡歪歪扭扭,像是施密特自己查字典一個字一個字描的。

  大綱沒有角色名,沒有故事背景。

  只有一句話。

  「一個忘記自己長什麼樣的人,走進一間全是鏡子的房間。」

  林彥盯著這句話,站在話劇院後門的台階上沒動。

  三月的風吹過來,乾燥,帶著遠處工地揚起的灰。

  他把手機揣進口袋,左手摸了一下空著的手腕。

  壓痕還在。

  但手腕已經不需要那道痕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