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實至名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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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四早上六點,林彥醒了。

  鬧鐘沒響,是生物鐘。

  他在摺疊床上睜眼的習慣從戈壁帶回來之後一直沒改——先聽,再看。

  窗外有環衛車倒車的蜂鳴聲,隔壁樓的排風管在低頻震動。

  京市十一月底的清晨,天還黑著。

  他躺了三十秒,起床洗漱。

  沒挑衣服,隨手拿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質圓領衫,黑色長褲,一雙舊的帆布鞋。

  宋雲潔七點到公寓樓下接人,看到他這身打扮,張了張嘴。

  「你就穿這個去見柏林評委會主席?」

  「他說在到達廳等我,不是在紅毯等我。」

  宋雲潔把嘴閉上了。

  車往首都機場方向開,路上林彥看了兩條消息。

  第一條,楊沁:「程璐昨晚又登錄了後台,這次只看了精剪進度表,在線九分鐘。截屏記錄已存檔。」

  第二條,陳屹峰:「精剪實際進度百分之九十一,後台顯示百分之七十三。魏銘的字幕終稿完成百分之八十九,十二月十五號之前交付沒問題。」

  一切按節奏走。

  趙欣蕊現在看到的地圖上,《破局者》的成片還差將近三成,柏林報名截止日在一月二十號。

  她以為時間充裕。

  林彥把手機收起來,看向窗外。

  機場高速的隔音牆從車窗外勻速後退,天邊的光開始從鉛灰里滲出來,顏色很髒,不好看。

  宋雲潔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你緊張嗎?」

  「不緊張。」

  「那你在想什麼?」

  「在想走路。」

  宋雲潔沒再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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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點四十,法蘭克福直飛京市的漢莎航班落地。

  林彥站在T3到達口的欄杆外,雙手插在褲兜里。

  到達廳人流密集,推行李箱的旅客、舉接機牌的司機、抱著花束的家屬,聲音嘈雜。

  他站在靠東側的柱子旁邊,沒戴帽子,沒戴口罩。

  宋雲潔站在十米外,手裡攥著手機,像個第一天上班的實習生。

  閘口的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

  八點五十三分,一個人從閘口走出來。

  沒有行李箱,沒有手提包,只有左手腕上一塊舊皮帶的手錶和右手夾著的一本折角的平裝書。

  六十一歲,灰白頭髮剪得很短,深灰色西裝外套,內搭黑色高領毛衣,臉上的皺紋深且乾淨,像石頭上的裂縫。

  馬庫斯·布蘭特站在閘口外,掃了一圈人群。

  他的目光掠過舉牌的司機,掠過兩個等朋友的年輕人,掠過一對接孩子的夫妻。

  然後停了。

  林彥沒動。

  他站在柱子旁邊,雙手插兜,重心略微偏向右腳。

  沒有笑,沒有抬手,沒有走過去。

  布蘭特也沒動。

  兩個人隔著大約三十米的距離,在到達廳的人流中對視了四秒。

  然後林彥把手從兜里抽出來,開始走。

  他走得不快。

  帆布鞋踩在到達廳的大理石地面上,步頻穩定,沒有任何表演感。

  不是陸沉的步態,不是高洋的步態。

  就是一個二十五歲的年輕人,穿著棉T恤,在機場大廳里走向一個他想見的人。

  布蘭特看著他走過來。

  林彥走到他面前兩米處停住。

  沒有伸手,因為對方雙手都沒空——左腕手錶,右手夾書。

  「你比粗剪里年輕。」布蘭特開口,中文發音不標準但完整,顯然提前練過這句話。

  「粗剪里那個人比我老二十歲。」林彥說。

  布蘭特的視線往下移,落在林彥左腕袖口邊緣。

  「那塊表。」

  「道具。」

  「你買下來了。」

  「嗯。」

  布蘭特點了一下頭。

  他的視線重新回到林彥臉上,看了三秒。

  然後把右手的書換到左手,騰出右手伸了過來。

  林彥握上去。

  布蘭特的手乾燥,力道不大,握了一下就鬆了。

  「走吧。」布蘭特說。

  「去哪?」

  「你選。」

  林彥微頓了一下。

  昨天他跟陳屹峰說「讓他選地點」,因為對方選的地方會暴露意圖。

  但布蘭特選了到達廳,看完了他的走路,然後把下一個選擇權交回來。

  懂戲的人。

  「航站樓四層有個麵館。」林彥說。

  「好。」

  ——

  麵館不大,靠窗一排高腳凳,對著停機坪。

  上午九點的航站樓四層幾乎沒人,服務員在櫃檯後面看手機。

  布蘭特坐下來,把書放在桌上。

  封面朝下,林彥沒去看。


  「我在倫敦看了你那塊表的拍賣。」布蘭特吃了一口面,「一千一百萬,大廳里所有人都瘋了。」

  「表值那個價嗎?」

  「表不值。」布蘭特放下筷子,「但廣告裡那十五秒值,你把手腕翻過來的那個動作,全場沒有人在呼吸。」

  林彥沒接話,低頭吃麵。

  布蘭特繼續說:「我飛了九個小時,就是想確認一件事。」

  「什麼事?」

  「那個走廊里的人,和坐在我對面吃麵的人,是不是同一個人。」

  林彥抬頭看他。

  布蘭特的眼睛是灰藍色的,很淺,像結了一層薄冰的湖。

  「是。」林彥說。

  「也不是。」布蘭特把面碗推到一邊,雙手交握放在桌上,「走廊里那個人在臨死前笑了,是演員的選擇,不是角色的選擇。角色不會笑——他已經走到頭了。但演員讓他笑了,因為演員知道走廊盡頭站著一個人。」

  林彥放下筷子。

  「你為什麼讓他笑?」布蘭特的聲音輕了。

  「因為他走了四十米,沒有死在路上。」

  布蘭特看了他五秒。

  然後這個六十一歲的德國人,從座位上站起來,拿起桌上那本書,翻過來,遞給林彥。

  封面朝上。

  不是書,是一本淺灰色硬殼文件夾,印著柏林電影節的金熊標誌。

  裡面只有一張紙。

  林彥接過來,打開。

  紙上是列印體德文,但最下面一行有人用黑色鋼筆手寫了一句英文。

  宋雲潔站在三米外,脖子伸得像長頸鹿,但角度不夠,看不到內容。

  林彥看完那行字,合上文件夾,還給布蘭特。

  「我知道了。」

  布蘭特把文件夾收好,拿起高腳凳旁的外套。

  「我不取行李了,下午的航班回法蘭克福。」他穿上外套,站定,最後看了林彥一眼。

  「二月見。」

  他走了。

  林彥坐在高腳凳上,面前還有半碗沒吃完的牛肉麵。

  停機坪上一架飛機正在滑行,發動機的聲音透過玻璃傳進來,嗡嗡的。

  手機震了。

  楊沁。

  「金翎獎提名名單十分鐘前公示了。」

  「最佳男主角,五個提名。」

  「第一個名字,許哲明,《暗河》。」

  「第五個名字。」

  楊沁發了一張截圖過來。

  提名名單的最後一行——

  最佳男主角:林彥,《長夜》。

  手機又震了。

  宋雲潔發的,不是文字,是一條轉發。

  趙欣蕊三分鐘前發的朋友圈,配圖是許哲明的提名海報,文案只有四個字:

  「實至名歸。」

  林彥把截圖關掉,低頭看左腕。

  裂紋表指向上午九點四十七分。秒針越過裂紋,頓了一下。

  他想起布蘭特文件夾里那行手寫的字。

  那不是邀請函。

  那是一份提前送達的入圍通知——主競賽單元,最佳男演員。

  林彥端起面碗,把剩下的湯底喝完了。

  手機最後亮了一次。陳屹峰。

  「金翎和柏林撞在同一天了,趙欣蕊還不知道你手裡多了一張什麼牌。」

  「她還在打金翎的算盤。」

  「但你已經不在那張桌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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