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一場假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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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彥在一家名叫「忘憂」的民宿住下。

  他給自己取了個新名字,林遠。

  然後換上最普通的棉麻襯衫和沙灘褲,踩著一雙十塊錢的人字拖。

  每天的任務變得極其簡單。

  看海,睡覺,去島上唯一的集市買菜。

  腦海里那個冰冷的系統,在他暈倒後就徹底沉寂,提示音是「休眠升級」生命值提示不再繼續。

  耳邊是久違的清淨,清淨到讓他有些無所適從。

  身體在強制休息,可大腦的慣性還在。

  他在魚攤前站了五分鐘。

  魚販說今天的黃魚是剛從船上拿下來的,絕對新鮮。

  林彥的腦子裡卻自動開始分析:對方說這句話時,視線向左下方偏移了零點三秒,右手食指無意識地颳了刮案板上的魚鱗。

  這是在檢索記憶,而非陳述事實。他在回憶上一次用這句話成功賣出不新鮮的魚是哪天。

  他最終什麼也沒買,轉身離開。

  路過一對在街邊爭吵的情侶。

  女孩控訴男孩不記得紀念日,男孩辯解說最近工作太忙。

  林彥的思維再次失控。

  女孩的指責邏輯清晰,重點突出,但雙手抱胸,是典型的防禦姿態,說明她內心並不想把關係徹底推向破裂。

  男孩的辯解避重就輕,眼神躲閃,他在撒謊,忙不是藉口,他只是單純忘了。

  這場爭吵的結果,大概率是男孩買一個價格不菲的禮物,女孩順勢下個台階,問題本身並未解決,為下一次的爆發埋下伏筆。

  他停下腳步,頭疼欲裂。

  他強迫自己不再去看,不再去分析。

  他走到海邊,開始撿貝殼。

  用這種最枯燥、最機械的動作,試圖讓那顆轉得快要燒起來的大腦,徹底放空。

  民宿里除了他,還有一個長租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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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住在閣樓,是個鬍子拉碴的中年男人,頭髮油膩地打著綹,渾身散發著一股經年不散的酒氣。

  男人脾氣古怪,從不跟任何人說話。

  每天清晨,林彥都能看到他提著一瓶劣質白酒,搖搖晃晃地走到海邊的礁石上,一坐就是一天。

  對著翻湧的浪濤,用一種誰也聽不懂的方言,念念有詞。

  老闆娘提起他時,一臉嫌棄,說他是個賴著不走的酒鬼,房租都拖了三個月。

  林彥對他沒有太多好奇。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地獄。

  直到一天深夜,颱風過境。

  狂風卷著暴雨,砸在窗戶上。

  整個海島都停了電,世界陷入一片漆黑。

  林彥被餓醒,摸黑到一樓的公共廚房,點了一根蠟燭,煮了鍋泡麵。

  麵條的香氣傳遍了整個一樓。

  閣樓上傳來「吱呀」一聲。

  那個酒鬼男人,竟然順著味兒下來了。

  他也不說話,就直勾勾地盯著林彥鍋里的面。

  林彥把面分了一半給他。

  兩人就在搖曳的燭光下,對著一碗泡麵,沉默地吃著。

  男人吃得很快,風捲殘雲。

  吃完,他把碗放下,忽然地開了口。

  「面,煮的太爛了。」

  林遠抬起頭。

  男人渾濁的眼睛在燭火的映照下,透出一絲詭異的光。

  「心,還是亂的。」

  林彥握著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借著那點微弱的光,重新審視著眼前這個男人。

  那張被酒精和歲月摧殘的臉,依稀能看出年輕時英俊的輪廓。

  鼻樑高挺,下頜線分明,是天生適合大熒幕的骨相。

  尤其是那雙眼睛。

  即便被渾濁與醉意包裹,深處依舊藏著一抹藏不住的神采。

  那種神采,林彥只在孟京導演,在宋明德那些老戲骨的眼睛裡見過。

  一個被遺忘的名字,猛地從記憶深處浮了上來。

  衛長風。

  二十年前,橫空出世,出道即巔峰。

  第一部電影就拿下三座影帝獎盃,被媒體譽為「領先時代二十年」的天才。

  他演戲是出了名的瘋魔,為了演一個乞丐,真的去街上要了三個月的飯。

  為了演一個絕症病人,硬生生把自己餓到脫形,拍完直接被送進急救室。

  可就在他最鼎盛的時候,卻突然宣布退圈,從此銷聲匿跡。

  有人說他入戲太深,瘋了。


  沒人知道真相。

  林彥看著眼前這個邋遢的酒鬼,心頭一片震動。

  原來,神壇崩塌之後,是這般模樣。

  他沒有拆穿。

  衛長風似乎也看穿了他的偽裝,或許是那份怎麼也藏不住的氣質,或許,他也在哪個角落裡,看過那些鋪天蓋地的新聞。

  但他同樣沒有點破。

  兩個活在角色地獄裡的人,心照不宣地,維持著「路人」的身份。

  從那天起,兩人的交流變得詭異起來。

  颱風過後,天氣放晴。

  衛長風在沙灘上散步,走著走著,右腿忽然開始一瘸一拐。

  他模仿一個右側小腿腓骨骨折後,康復不良的病人。

  但他發力的重心錯了,腰部的代償動作也過於誇張。

  林彥在不遠處看著,默不作聲地站起來。

  他學著衛長風的樣子,也開始一瘸一拐地走路。

  但他調整了發力點,每一步都將重心先壓在左腳腳跟,再通過腰腹力量帶動右腿,拖行半步。

  他的動作幅度更小,更收斂,卻精準地還原了那種想用力又不敢用力的、真實的疼痛感。

  衛長風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複雜。

  又一天。

  林彥在院子裡的躺椅上發呆。

  衛長風從閣樓的窗戶里,毫無徵兆地扔下來一個青蘋果。

  蘋果帶著破空聲,直直砸向林彥的面門。

  林彥沒有躲。

  他甚至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就在蘋果即將砸到鼻尖的那一刻,他快如閃電地伸出手,穩穩接住。

  整個過程,他上半身紋絲不動,只有手臂的肌肉線條瞬間繃緊。

  這是舞台演員最基本的臨場反應訓練。

  衛長風在樓上「切」了一聲,縮回了腦袋。

  晚上,民宿老闆為了招攬生意,在院子裡用投影儀放經典老片,《教父》。

  遊客們搬著小板凳,看得津津有味。

  衛長風抱著一瓶酒,坐在最角落的陰影里,一邊摳腳,一邊毒舌地點評著。

  「看那個演保鏢的,馬龍·白蘭度跟他說話,他居然敢低頭看自己的鞋。一個忠心耿耿的打手,在教父面前,眼神永遠是向上,帶著崇拜和恐懼的。這個演員,心裡沒角色。」

  「還有那個大兒子,衝動,易怒,演得太表面了。他的暴躁應該是一座火山,平時壓著,關鍵時刻才噴發。他演成了一個隨時會炸的煤氣罐,層次太淺。」

  他言辭犀利刻薄,卻針針見血。

  林彥在一旁安靜地聽著。

  偶爾,他會插上一兩句。

  「大兒子的悲劇,根源在於他對家族權力的渴望,和他自身能力不足的矛盾。他想模仿父親的沉穩,卻只有父親的殘暴。所以他每一次發怒,都是在掩飾自己的無能為力。」

  他補全了衛長風沒說出口的角色心理邏輯。

  衛長風喝酒的動作頓了頓,斜睨了他一眼,沒說話。

  電影散場,衛長風喝多了。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從外套懷裡,掏出一疊皺皺巴巴、沾著酒漬的手寫稿。

  他把稿紙當成祭品,迎著海風,一把撒向空中。

  「孟信……我對不起你啊……」

  「十年!整整十年!我寫不出你的魂……」

  他跪在沙灘上,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稿紙被風吹得四散。

  一張紙,正好落在林彥的腳邊。

  他彎腰撿起。

  紙張的邊緣已經磨損,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寫字,還有無數修改塗抹的痕跡。

  劇名暫定:《大商孟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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