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阿生阿笙 為誰駐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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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二年前的綏州懷江縣中,有一對恩愛的小夫妻,經過日以夜繼的努力,有了自己的孩子。

  孩子出生時,就比同齡孩子壯實一圈,像是個小老虎,所以父親給他取名叫虎生。

  虎生是個很乖,很讓父母省心的孩子。

  尚在襁褓里的時候,就不怎麼哭,總是笑嘻嘻的。

  家裡條件一般,但虎生長得比同齡孩子要健壯得多,從不生病,帶他也不需要費什麼力氣。

  等虎生長大了一些,就開始讓家裡人「恨」了。

  他總是坐不住,愛走,愛跑,愛跳,沒有一刻閒下來的。

  有時候闖了禍,碰壞了什麼東西,父親怒著要打他時,都要追著他在院子裡跑好幾圈,才能抓住他。

  但他又很可愛。

  因為生得敦實,又比村里其他的小孩子高,小小年紀的他總覺得自己好有力氣,老是去幫阿娘抬水,搬柴。

  於是大家都說虎生是個好孩子,像他爹娘一樣厚道,孝順,臉面生得也怪俊,將來肯定很容易就能找到媳婦。


  他去問阿娘。

  阿娘摸了摸他的頭,告訴他:「你想在一起過一輩子的人,就是你的媳婦。」

  虎生不懂。

  什麼是一輩子?

  阿娘說,就是一生。

  他又問:「什麼是一生?」

  砍柴回來的阿爹聽見了。

  他說從生到死,就是一生

  虎生還是不懂。

  他好奇心重,纏著阿爹問個不停。

  沒法子的阿爹,把他帶去了離家不遠的一個墳頭前。

  那裡面是虎生的阿婆。

  阿爹指著那個小小的墳包說,當阿婆從小孩子變成這個的時候,就是她的一生結束了,也就是一輩子。

  虎生似懂非懂。

  他問:「那我們也會變成這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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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爹點了點頭,告訴他:「阿生,每個人最後都會變成這個。」

  「那我們要什麼時候,才會變成這個呢?」

  阿爹說,可能是好久好久,也可能是明天。

  虎生害怕了。

  他擔心自己明天就變成那個小土包。

  這樣的話,沒了嘴,他就再也吃不到阿娘做的飯了。

  虎生開始變得心事重重。

  他的異樣被爹娘發現了。

  問清楚情況後,爹娘哈哈大笑。

  阿娘夾了肉放到他的碗裡,說他不會很快變成小土包的,因為他還很小。

  但虎生還是很擔心。

  他怕爹娘,還有村裡的小夥伴們變成小土包。

  他希望他們能一直陪著他。

  阿爹告訴他:「阿生,如果你想讓我們一直陪著你,就要多做好事,多幫幫別人,這樣老天才能賜給你好報,滿足你的願望。」

  虎生不懂什麼叫好報。

  但打那以後,他開始在阿爹阿娘的引導下,幫村東頭的阿婆推車,替村南邊的阿爺背豬草,給脾氣不好,自己一個人住的老教書先生送飯……

  於是大家每天都在說,虎生真是個好孩子。

  他卻搖了搖頭,糾正他們。

  「我是好人。」

  只有好人,才能有好報。

  才能讓阿爹阿娘,還有小夥伴們一直陪在身邊。

  在他的堅持下,大家又都改了口,說虎生是個好人。

  他這才滿意。

  但虎生不知道,是老天沒有看到他是個好人,還是沒聽見他的願望。

  七歲那年,一場突如其來的旱災,帶著饑荒還有流疫掃過整個綏州,讓他的阿爹阿娘,還有村裡的小夥伴們,都變成了小土包。

  虎生沒想到,他們的一生會結束得這麼快。

  他很想哭。

  可他來不及哭。

  因為教書先生還在等他。

  他認識路,要帶虎生離開綏州,出去討飯。

  只有這樣,才能活下去。

  一隻手裡捧著阿娘專門給他買的碗,一隻手裡拄著阿爹用粗木做的扁擔,腰間掛著砍柴的刀,虎生就這樣上路了。

  剛開始,是他跟著先生走。

  到了中途,是他扶著先生走。

  先生很瘦,身體也不好,總是吃不了多少東西就說飽了。

  於是他要到的窩頭,爭搶來的野菜,乃至草根,樹皮,大半都進了虎生的肚子裡。

  虎生還有力氣,於是他背著先生往前走。

  從清早走到日落,他跟其他人一樣,什麼吃的也沒有找到。

  坐在枯樹下休息的時候,沒力氣的虎生想起了阿娘煮的湯麵,餓得肚子咕咕叫,饞得口水直流。

  他小聲地跟先生說:「我想我阿爹阿娘了。」

  先生沒回話。

  他又說:「我還想壯娃,小猛他們。」

  先生還是沒回話。

  虎生覺得奇怪,伸出手去拍了拍先生。

  他頭一歪,倒在了地上。

  先生死了。

  餓死的。

  虎生挖了個坑,把他埋進了小土包里,然後跟著同路的討飯人,一起往前走。

  身邊的人換了一批又一批,終於有一天,虎生走出了綏州,到了受災不算嚴重的西南。

  世道艱難,為了能吃飽飯,他費盡了力氣,終於找到門路,把自己賣了。

  買他的人是個大夫,姓遲,是從一堆賣身的人里,一個個精挑細選,最後才相中他的。

  剛開始進入藥王谷的時候,虎生過得很開心。

  他不用再挨餓,每天都能吃上包子饅頭,也不用再挨凍,因為師父給他做了新衣裳。

  八歲生辰那天,師父給他做了一大碗長壽麵,裡面放了很多很多的肉。

  吃麵的時候,他想起了阿爹阿娘,一邊哭,一邊給師父磕頭,都磕出了淤青。

  他說,要像孝敬阿爹阿娘那樣,孝敬師父。

  師父很欣慰地摸了摸他的頭,說也會一輩子把他當親兒子看待。

  只是第二天清早,他就拿來了一小瓶藥露,讓虎生喝了下去。

  沒多久,他就疼得冷汗直冒,臉上現出紅疹,渾身筋骨都像被螞蟻啃咬那樣,痛不欲生。

  他用力地撓著自己的皮肉,試圖緩解,卻無計可施,只能感受著口鼻流血的腥味。

  在撕裂般的疼痛中掙扎時,虎生恍惚間聽見了師父的聲音。

  「撐住啊,鶴酒,你要是死了,我就得再找一個新的傳人了,那可是很費功夫的。」

  鶴酒,是師父給虎生取的新名字。

  是從一首詩中摘出來的:琴劍酒棋龍鶴虎,逍遙落托永無憂,閒騎白鹿游三島,悶駕青牛看十洲。

  但虎生還是喜歡自己原來的名字。

  因為那是阿爹阿娘給他取的。

  他想他們了。

  很想,很想。

  為了不變成小土包,虎生撐過去了。

  師父很驚喜,對他更好了,每天都給他買很多肉吃。

  只不過每當他吃完以後,師父就會遞上一個小藥瓶,讓他把裡面的東西喝下去。

  虎生掙扎過,逃過,可總是沒走出藥王谷,就會被抓回去。

  師父沒有罰他,只是憐憫地看著他說:「鶴酒啊,沒有我的允許,你是走不出藥王谷的。」

  「而現在你所遭遇的一切,是藥王谷每任傳人的必經之路,我也是這麼過來的,習慣就好。」

  虎生不信。

  他每天都在想離開這裡。

  但誠如師父所說,沒有他的允許,他永遠也走不出藥王谷。

  最後,他徹底認命了。

  那一刻起,這世上沒有虎生了。

  只有藥王谷的下一任傳人,遲鶴酒。

  因為一直試毒試藥,遲鶴酒身上的每一寸皮肉都爛過,再在解藥的作用下,重新長好。

  其中痛苦,不言而喻。

  在生死邊緣掙扎久了,遲鶴酒對一切事情都覺得無所謂了。

  畢竟他隨時都有可能變成小土包,結束這一生,又何必執著塵世間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呢。

  直到那一年,他在路邊遇到了一個久病不愈,面黃肌瘦的小孩兒。

  遲鶴酒隨手丟了兩個饅頭,以示援助,然後就準備離開了。

  可他轉身的時候,卻被那個小孩兒抓住了衣擺。

  他半昏迷著,口中喃喃自語,翻來覆去地說著兩個字。

  「救……救我……」

  也許是出於憐憫,也許是出於好奇,遲鶴酒把他撿了回去,花了很大的功夫,把他救活了。

  小孩兒說,自己是被家人拋棄的。

  還說願意像孝敬親生父母那樣,孝敬他。

  聽著這似曾相識的話,遲鶴酒笑了。

  他不顧師父的反對,讓這孩子留在了藥王谷,並收他為徒,還給他起了個新名字。

  阿笙。

  取自一句久遠的稱呼:阿生。

  在與師父漫長的對抗之中,遲鶴酒最終成功打破了藥王谷的傳統,為阿笙爭取到了不用試藥的權利。

  他看著這小子一天比一天壯實,有勁兒,橫衝直撞,心裡欣慰的同時,也不免泛酸。

  憑什麼阿笙能擁有這麼好的師父,他卻沒有?!

  於是,他毫不客氣地折騰阿笙,讓他當牛做馬。

  師徒倆的感情,也一天比一天「深厚」。

  但即便遲鶴酒有了徒弟,他也依舊對人生提不起什麼勁兒來。

  他就像是一陣風,隨處漂泊,最終會四散在蒼茫大地。

  可是現在,他選擇了為一個人改變計劃,駐足停留。

  江明棠。

  遲鶴酒不清楚,這到底是對,還是錯。

  所以,他一直壓制著內心的情思。

  但他沒想到的是,當他從過往的痛苦與混沌中掙扎著醒來後,第一時間看到的,卻是那個讓他心甘情願停留的身影。

  四目相對之際,江明棠似乎是鬆了口氣,隨即又帶了些怒意。

  「遲鶴酒,你有毛病啊?明知道自己體虛,為什麼不休息?知不知道你今天差點死了,要不是我在這兒,你早涼透了!」

  「再有下次,我可不找太醫過來,直接把你埋了拉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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