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一章 急哭周景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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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一行人終於踏入高盧境內那座乾旱最嚴重的城池時,周景瑜一直懸著的那顆心,終於徹底死了。

  他站在城門外,舉著望遠鏡將天空從頭到尾掃了三遍,半片雲都沒有。

  他放下鏡筒的時候,整個人頹廢不已。

  可當他將目光從天空移向地面時,他整個人愣住了。

  眼前這座城,已經不能稱之為「城」了。

  街道兩旁的房屋大半都塌了頂,露著焦黃的土坯與斷裂的木樑;

  路面被黃沙與塵土覆蓋,一腳踩下去,揚起一片嗆人的灰;

  城外原本該有河流的地方,只剩一道乾裂的、深得能放進半條手臂的溝壑,溝底的泥塊像魚鱗一樣一片片翹起。

  而更讓他喉嚨發緊的,是那些蜷縮在屋檐下、牆根邊、甚至枯井旁的身影——

  那些百姓穿著襤褸的衣衫,面頰深深凹陷下去,嘴唇乾裂得翻起一層層白皮,眼神空洞而萎靡。

  他們望著這支從遠處而來的隊伍,目光沒有好奇,沒有歡迎,只有一種疲憊到了極點的漠然,

  像是在說:來誰都是一樣的,雨不會來,我們也不會活太久。

  隨行的高盧官員站在周景瑜身邊,順著他的目光望向那些蜷縮的身影,眼神黯淡的解釋:


  大旱開始後,青壯年都紛紛遷居此地,只為找尋一條活路……」

  周景瑜握著望遠鏡的手緩緩放了下來,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片被太陽曬得發燙的黃土地上,望著那一張張絕望的面孔,沉默了很久。

  此刻的他,忘記了什麼國與國之間的紛爭,這是他長這麼大,第一次見到乾旱如此嚴重的景象。

  他忽然轉過身,朝身後的輜重車大步走去,彎腰翻出了那隻裝著降雨彈的木箱,打開蓋子,

  小心翼翼地檢查了一遍彈體的密封與引線的狀態,然後重新合上箱蓋,站起身來,對身邊的如霜說了一句:

  「今晚我再調一次彈體配方。明日……」

  他抬眼看了一下那片萬里無雲的天空,

  「明日我去找雲。」

  如霜望著他,沒有多問,只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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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景瑜藏在平靜底下的那股焦灼,謝詹陽作為好友,又如何會看不出來。

  從踏入這座旱城的那一刻起,周景瑜的話便少了許多,臉上那副帶著幾分少年氣的輕鬆笑意,一點一點地褪去了顏色。

  可他既然不說,謝詹陽便沒有追問。

  有些東西,問早了反而壓得更沉。

  謝詹陽轉頭,對那位一路陪同、滿面殷切的高盧官員說道:

  「本國師需要擇一個吉日方能開壇求雨,還請耐心等待兩日。」

  那高盧官員雖然心急如焚,恨不得明日便能見到大雨傾盆,可面對這位傳聞中能召火驅雷的國師,終究不敢多言,連聲應是,便殷勤地安排起安頓事宜來。

  使團隊伍入境時,那五萬精兵被留在了邊境之外,此刻隨行入城的不過三千餘人。

  好在城中空置的房屋極多,不過半個時辰,眾人便各自安置妥當。

  剛安頓下來,高盧王便派了一位皇室子弟快馬趕來,言辭懇切地邀請謝詹陽前往王都做客。

  謝詹陽卻只是溫聲婉拒,說眼下求雨才是頭等大事,早一日讓乾旱的城池落雨,百姓便能早一日少受些罪。

  那皇室子弟倒也識趣,見他心意已決,便不再強求,留下一批隨行的侍從與物資便回去了。

  晚飯後,天色剛剛暗透,謝詹陽牽著傅明薇的手慢慢走上樓頂。

  夜風從荒蕪的曠野中吹來,帶著一股乾燥而微涼的塵土氣息。

  他剛上到樓頂,便看見了不遠處的如霜正默默守在周景瑜身側,

  而周景瑜站在樓頂邊緣,手中舉著那支黃銅望遠鏡,正一遍又一遍地朝天空掃視著,姿勢專注。

  謝詹陽與傅明薇對視了一眼,便鬆開了她的手,走過去與周景瑜並肩而立,輕聲開口:

  「景瑜,出了什麼事?你從到了這座城便一直愁眉不展的。」

  周景瑜放下望遠鏡,沉默了一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沒有回頭,只是將手中的望遠鏡遞到謝詹陽面前,聲音裡帶著疲憊與沉重:

  「詹陽,你自個兒看看這天罷。」

  謝詹陽接過望遠鏡,舉到眼前,朝著那片夜空望去,鏡頭裡,天空乾淨空曠,只有一輪孤零零的月亮和幾顆疏星。

  周景瑜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低低的:

  「一片雲都沒有。我的降雨彈需要帶有水汽的雲層才能起效,若往後日日都是這般萬里無雲……」

  他沒有說完,可那句話的後半截,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了一瞬。

  謝詹陽握著望遠鏡的手放了下來,沉默了一會,然後他轉過頭,望著周景瑜那雙在夜色中滿是淚光的眼睛,輕聲開口:

  「明日,你們都出去找雨雲,我留在城裡翻我的術法秘籍。」

  謝詹陽拍了拍周景瑜的肩膀,聲音放得比平日裡更溫和了幾分,

  「景瑜,你不要急。你不是自己說過麼——科學的盡頭是神學?別忘了我可是正兒八經的神官大人。」

  他微微彎了一下嘴角,那笑意不深,卻帶著一種讓人莫名的安心,

  「天無絕人之路,總會想辦法的。」

  周景瑜紅著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用力點了點頭,低低地應了一句:

  「好。我相信你,神官大人。」

  那一聲「神官大人」雖然還帶著幾分慣常的調侃,可尾音卻微微發顫,像是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在信任里悄悄鬆了一線。

  謝詹陽沒有再多說,只又輕輕按了按他的肩膀,便牽著傅明薇一同轉身下了樓頂。

  第二日天還未亮透,周景瑜便已經起了身。

  他背起那支望遠鏡,腰間掛了一隻水囊和幾塊乾糧,大步走出房門。

  如霜早已牽著兩匹馬等在院門口,見他出來,什麼也沒問,只是利落地翻身上馬,又朝他伸了一隻手。

  周景瑜接住她的手,借力躍上馬背,坐在她身後,穩穩地握住瞭望遠鏡的銅管。

  兩人一騎,率先出了城門,沿著昨日尚未踏足的西面荒原策馬而去。

  馬蹄踩在乾裂的黃土上,揚起陣陣沙塵,而周景瑜始終舉著望遠鏡,仰著頭,一刻不停地掃視著天空的每一個角落,連一片形狀稍異的雲影都不肯放過。

  如霜將馬騎得又快又穩,從西到東,從南到北,將整座旱城周邊的曠野與矮丘都跑了一遍。

  天色從灰藍變成淺金,又從淺金變成橘紅,周景瑜的脖頸和手臂都因為長時間舉著望遠鏡而微微發酸,可他始終沒有放下鏡筒,

  直到最後一絲天光也被暮色吞沒,他才緩緩垂下手臂,望著那片依舊空曠如洗的夜幕,沒有說話。

  魏青那邊同樣毫無收穫。

  他帶著一小隊精兵沿著東面的官道策馬奔了整整一日,登上過高坡、鑽過谷地、停過好幾個村莊詢問當地百姓「近日可曾見過雲」,

  可得到的答覆都是搖頭,這座城已經將近兩年沒有見過像樣的雲了。

  傍晚時分,兩路人馬先後回到城中,魏青翻身下馬時,腿肚子都在打顫,他遠遠便朝周景瑜搖了搖頭,嗓子裡幹得冒煙:

  「周大人……末將把東面三十里都跑遍了,連一朵像樣的雲都沒瞧見。」

  周景瑜站在院門口,手裡還攥著那支黃銅望遠鏡,聽著魏青的話,沉默了片刻,只是點了點頭,低聲說了一句:

  「辛苦了,進去喝口水吧。」

  他轉身往屋裡走時,腳步有些沉,他眼底那點光,像風裡的燭火一樣晃了晃。

  而遠處,謝詹陽房間的燈還亮著,窗紙上映著他低頭翻書的剪影,一頁一頁地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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