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五章 痛心疾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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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扶盈穿著一品王妃的赤金鸞鳥吉服,頭戴珠冠,與一身玄色冕服的李淵並肩站在金鑾殿上。

  兩人剛在指定的位置站定,滿殿文武便齊齊躬身行禮。

  禮畢的瞬間,殿後的朱漆屏風旁便傳來內侍尖細而悠長的通傳聲——

  「皇上駕到——」

  順宗帝穩步從側門走上御階,龍袍的衣擺掃過地面,目光一落在李淵身上,便不由得微微一亮,眼底浮起一層掩不住的驕傲與喜色。

  這個弟弟,出征時還是精壯悍勇的模樣,如今歸來雖然清減了些,卻更添了幾分沉穩鋒銳的氣度,眉宇間那股戰場上淬鍊出來的凌厲,讓人看了便覺得踏實。

  可順宗帝很快便將那層情緒壓了下去,此刻不是敘親情的時候。

  他在御座上落定,面色沉凝地掃過滿殿,聲音裡帶著一絲克制的威嚴:

  「梁義,念。」

  梁義躬身應了一聲「是」,雙手捧起那捲大傭送來的國書,展開來,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念了起來。

  起初幾句還是正常的外交辭令,可念到後面,殿中便漸漸響起低低的抽氣聲。

  要火器圖紙、要所有神兵利器的完整圖紙和成品;要靈丹妙藥,還要李淵將不滿一歲的孩子送入大傭,以表「誠意」。

  念到最後一條時,梁義的聲音似乎也微微頓了頓,才繼續念完。

  滿殿文武臉上俱是怒容。

  穆丞相第一個跨步出列,笏板攥得咯吱作響,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怒氣:

  「大傭這是想做什麼?!不僅要火器圖紙,還要我大周把睿親王未滿周歲的孩子送去為質!這不僅是在挑釁,更是想把我大周的尊嚴踩在地上碾碎了再吐一口唾沫!」

  刑部尚書也隨之出列,沉聲道:「他們是要把睿親王的命脈捏在手裡,好叫咱們投鼠忌器!若當真送了孩子去,他們便能拿這孩子一輩子拿捏王爺與王妃!」

  順宗帝坐在御座上,面色沉得能滴水。

  那封國書他早在御書房便看過了,當時便氣得掃落了一桌的奏章,還是薛皇后在一旁勸了許久,又為他沏了一盞安神的茶,他才勉強壓住怒意,決定召集朝臣與李淵夫婦一道來商議對策。

  可此刻再聽一遍,那股火氣還是從心底猛地躥了上來,燒得他攥著龍椅扶手的手指節微微發白。

  謝扶盈站在殿中,聽到「質子」那兩個字時,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整個人像被人迎面潑了一盆冰水。

  她的孩子連話都還說不利索的小傢伙,不滿一歲便要離開父母、被送往異國他鄉做人質?

  大傭早年便與大周有過一場大戰,是李淵打服了他們。

  大傭官員里,憎恨李淵的人何其多,孩子若是送去大傭定會受盡虐待與輕視!

  想到這裡,她的眼眶瞬間便紅了,嘴唇微微顫抖著,卻拼命地咬住了下唇,不讓那淚掉下來。

  李淵察覺到了她指尖的顫抖,側過頭來,手掌一翻,將她的手緊緊握在掌心裡,力道又穩又重。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從喉嚨深處用全力擠出來的,帶著憤怒與隱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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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盈盈……別怕,有我在。」

  可謝扶盈的心口卻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住了,她張了張嘴,想說「我不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有眼淚在眼眶裡打著轉。

  順宗帝的目光落在謝扶盈身上,那目光裡帶著關切與沉痛。

  他沉默了一瞬,終於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像是怕問重了會傷到她似的:

  「昭華,朕問你——若是那個巫師不死……你的身子,還能撐多久?」

  殿中驟然安靜下來,連呼吸聲都仿佛被抽走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謝扶盈身上,那些方才還義憤填膺的朝臣們,此刻也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謝扶盈深吸了一口氣,用力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眼淚已經順著臉頰滾落下來,可她的聲音卻出乎意料地平穩:

  「回稟皇上,還能撐……一個月零五天。」

  她的話音落下,讓滿殿的憤慨與激昂瞬間啞了下去。

  一個月零五天,她的命就擺在日晷上,一刻不等人。

  若不答應大傭的條件,那巫師便不會被交出,她的咒術便無解,她活不過下一個秋天。

  可若答應了,她便要捨棄一個孩子。

  謝扶盈的淚越流越急,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御座上的順宗帝,聲音帶著一種悽然與決絕:

  「還請皇上容稟,若是要送我的孩子去換我的命,這命,我寧可不要!」

  她的話音剛落,李淵猛地轉過身,一把將她顫抖軟弱的身子扶住。

  他沒有出聲,可謝扶盈能感覺到他環在自己腰間的手臂在微微發抖,像是用盡了全部力氣才沒讓自己在滿殿朝臣面前失了態。

  謝扶盈那一聲「這命我寧可不要」在金鑾殿上迴蕩著,帶著母親特有的決絕與悽然,讓滿殿文武無不動容。

  沒有人覺得她的失態有失體統,換了誰家的孩子要被送去敵國做人質,誰也做不到從容自持。

  殿中靜默了片刻,幾員老臣悄悄低下頭,不忍再看她那張被淚水浸透的面孔。

  就在這時,龍衛首領從側列中邁步而出,他單膝跪地,雙手抱拳,聲音沉而急:

  「啟稟皇上,臣有要事稟報——龍衛營安插在大傭的探子方才傳回密報,大傭皇帝已正式以『手握睿親王妃性命』為籌碼,派人前往大奉與高盧遊說結盟,邀兩國共伐大周。

  據探子查實,大奉與高盧已有意動,正在各自朝中議商此事。」

  他微微一頓,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接下來要說的話連他自己都覺得難以啟齒,

  「此外……探子還探查到,那大傭皇帝索取睿親王之子,並非為了做質子——」

  他咬緊了牙關,一字一頓道,「而是要做治病延壽的藥引。烏日大巫稱,睿親王的孩子身具大氣運,若將其心臟入藥,不僅可以根治大傭皇帝的惡疾,更能使大傭國運昌隆……」

  他的話還沒說完,謝扶盈便覺得一陣鋪天蓋地的窒息感猛地湧上心頭,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她的喉嚨。

  她眼前一黑,身子一軟,整個人朝後倒去,被李淵一把緊緊抱住。

  她的手指攥著李淵的衣袖,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反反覆覆地轟鳴著——

  他們要用她孩子的心臟入藥!他們根本就沒想讓她的孩子活!他們要剜她孩子的心!

  那股憤怒像一把利刃,插進她的胸口,絞得她連呼吸都痛。

  李淵將謝扶盈緊緊攬在懷中,一手扶著她的腰,一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嘴唇緊抿成一條線,眼底的怒火幾乎要燒出眼眶。

  鎮國大將軍大步出列,聲音如雷:

  「皇上!那大傭根本就沒打算與我大周交好!他們索要火器圖紙、丹藥配方、王爺之子,不是為了議和,而是為了榨乾我大周的精血!」

  他攥緊拳頭,聲如洪鐘,「大奉與高盧若當真與大傭結盟,三面合圍,他們定會舉兵來犯,燒殺搶掠,將我大周的武器、土地、錢財搶奪殆盡!屆時我大周腹背受敵,後果不堪設想!」

  穆丞相緊隨其後出列,語氣沉重卻冷靜:

  「皇上,臣附議大將軍所言。更要緊的是,即便我大周忍辱負重,全盤答應了大傭的條件,他們也未必會真的交出烏日巫師。」

  他抬起頭,目光沉重地望向御座,「若那孩子被他們帶走了,烏日巫師還活著,睿親王痛失愛妻與愛子,又如何還能穩坐帥帳,與他們對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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