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六章 差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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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星儀站在井邊,低頭望著井水中那個浮浮沉沉的身影。

  陳忘年的手還在攀著井壁的磚縫,滿臉狼狽,可嘴裡還在含混地念著「禮兒」。

  沈星儀攥著手中的毒藥瓶,心裡飛快地轉著念頭,只要把這瓶毒藥倒下去,陳忘年便必死無疑,這世上再無人知道她今夜來過膳房,再無人礙她的事了。


  若現在用了,陳忘年死在這口井裡,這口井明日必定會被封死填埋,那這瓶藥便白白浪費在一介老奴身上了。

  她咬了咬牙,將瓷瓶重新塞好瓶封,妥帖地放進袖口深處。

  可她轉過身來,目光在院中掃了一圈,牆角堆著幾塊修葺假山餘下的青石,大小不一,稜角鋒利。

  她快步走過去,彎腰搬起一塊足有臉盆大的石頭,雙臂被墜得發顫,虎口硌得生疼,卻咬著牙一步步往井口挪。

  這老奴屢次壞她好事,今日必須死!

  她才搬著石頭走了三五步,斜刺里忽然竄出一道黑影,快得像一陣風。

  她還沒來得及驚呼,一條烏黑的繩索便從背後兜頭罩下,猛地收緊,將她雙臂連同身體一道勒了個結結實實,石頭從她懷中滾落,「砰」地砸在青磚地上。

  她整個人被繩索拽得向後踉蹌,脊背重重撞上井台邊緣的磚沿,疼得她眼前一陣發黑。

  「你是誰?!放開我!」

  她拼命扭動身子,繩索卻越掙越緊,勒得她肩胛骨都擠在了一起。

  暗十一一身玄色夜行衣,面巾半掩,露出的眉眼冰冷。

  他看也不看她,快步走到井邊,利落地將另一條繩索拋入井中,沉聲喊道:

  「大管家!把繩索綁在腰上!」

  井底傳來陳忘年粗重的喘息,水聲嘩啦一響,片刻後那隻枯瘦的手艱難地拽住了繩端,哆哆嗦嗦地往腰間纏了一圈。

  暗十一雙手握住繩索,腳下扎穩馬步,丹田之氣一沉,雙臂青筋暴起,將那濕透的人影一寸一寸從井底提了上來。

  陳忘年終於被拉出井口,整個人癱在井台邊的青磚地上,渾身濕透。

  他劇烈地咳嗽著,吐了好幾口井水,可他連一口氣都沒喘勻,便猛地撐起上半身,連滾帶爬地撲向被捆倒在地的沈星儀,那雙沾滿水的手一把攥住她的肩頭:

  「告訴我禮兒在哪裡!告訴我!」

  沈星儀被他搖晃著,腦袋磕在磚地上磕得生疼,髮髻散了,幾縷碎發貼在汗濕的額角。

  可她死死咬住下唇,雙目空洞地望著夜空,一個字也不肯再吐。

  她知道,今夜無論如何不能善了了。

  暗十一不再多言,將繩索從她身上解下又換了鐵鏈,拖著她穿過數重院落,徑直押到了梧桐院前。

  堂內燈火通明,確認了家人安全趕回來的謝扶盈,端坐在紫檀木的扶手椅上,一襲藕荷色暗紋褙子,發間只簪了一支白玉扁方,通身的富貴氣度。

  沈星儀被押進來時,膝蓋被鐵鏈絆了一下,險些跪倒,卻硬生生撐住了,揚著臉站在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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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看著高高在上的謝扶盈,這個從前卑微跪在自己面前的女人,如今卻坐在高位,滿身綾羅。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苦猛然從她胸腔里炸開,她忽然仰頭大笑起來,笑聲尖銳而癲狂,在安靜的堂屋裡迴蕩得刺耳。

  「瘋了!這世道瘋了!」

  她笑得上氣不接下氣,「謝扶盈,你不過是個卑賤的女人,給人做妾的下賤胚子!你靠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給泥腿子們吃的鹽糖,你拿那些下賤東西去討好那些下賤百姓,便坐上了這個位子!也就那些沒見識的人會被你矇騙!」

  她猛地收住笑,狠狠啐了一口,眼底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嫉恨,

  「你從骨子裡流著的就是卑賤的血液!你生來就該跪著伺候人!你如此不安分守己,不知天高地厚,你一定——一定會遭報應!」

  幾個侍立的丫鬟和暗衛紛紛露出兇狠的表情!強忍怒意才沒上前揍她!

  謝扶盈卻只是靜靜地望著她,面色分毫未變。

  待沈星儀罵完了、喘著粗氣地站在那裡,她才冷聲說道:

  「沒有人生來卑賤。你所謂的『見識』,不過是你的妄想罷了。在你眼裡,只有權貴才是人,百姓便如同牲畜。」

  她頓了頓,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近乎悲憫的弧度,「你不懂人心,所以你永遠得不到人心。」

  她端起茶盞,垂眸喝了一口,頭也不抬地說:

  「帶下去,關入柴房。明日一早,交給大理寺審。」

  暗十一應了一聲,扯動鐵鏈,將沈星儀拖向門外。

  沈星儀被拽著踉蹌往外走時,她披頭散髮,嗓子已經嘶了,卻仍不肯消停,半轉過身子衝著堂內燈火通明處扯著嗓子叫罵:

  「謝扶盈!你定是個妖怪!是迷惑人心的妖怪!你若非妖孽,怎能讓那些泥腿子對你俯首帖耳?

  怎能讓滿府上下都跟中了邪似的捧著你?你用的那些下作手段,哄得人團團轉,連朝廷都被你蒙在鼓裡!賤婦!你不得好死!」

  暗十一手腕一緊,鐵鏈又收了幾分,勒得她肩胛骨幾乎要脫臼,她吃痛地悶哼一聲,終於被拖過了垂花門。

  堂內重新安靜下來。

  崔美玉走到謝扶盈身邊,方才她一直按著性子沒開口,此刻才壓低聲音道:

  「盈盈,這個沈夢身上處處透著古怪,她那一身的戾氣與城府,絕不是尋常的刁奴。

  你方才說要交給大理寺審她?依我看,不如交給暗衛們穩妥。

  大理寺的人辦案講究規矩章程,一來二去要耗多少時日?暗衛手裡那些手段,不傷筋骨便能叫她吐個乾淨。」

  謝扶盈將手中的茶盞輕輕擱回桌面,她側過頭,輕聲道:

  「姨母,她身上牽扯著一條人命,交給大理寺,公堂之上定她的罪,也算給死去的花卉店老闆的家人,一個正正經經的交代。」

  崔美玉聽了,眉頭卻蹙得更緊了些,握過謝扶盈的手:

  「盈盈,你就是心善,可這世道,心善往往被人拿捏。這等禍害,在王府里興風作浪,又是下毒又是縱火的,若當真全須全尾地送進大理寺,沿途若有人劫她,若她在獄中再起什麼風浪,豈不後患無窮?」

  她說著目光一沉,壓低了嗓音,帶著一絲殺伐決斷,

  「我這就派人去,把她那雙會投毒的手打斷!叫她這輩子再也捏不住藥瓶,也省得再出什麼差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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