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這世上竟有一樣東西,是他給不了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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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處理完兵部的事,蕭衍之收到消息說陳太醫又換了方子,他便往太醫值房走去。

  邁進太醫值房的時候,陳太醫正伏在案上翻一本泛黃的醫案,手邊摞著這兩個月來用過的每一張方子,密密麻麻的批註疊了一層又一層。

  聽見腳步聲靠近,陳太醫連忙合上醫案起身欲行禮。

  「不必多禮。」蕭衍之抬手止住,目光徑直落向案角那碗剛煎好的藥。

  「這是新方子?」

  「是。」

  蕭衍之端起碗,像往常一樣聞了聞,然後仰頭一飲而盡。

  苦味在舌尖炸開,他神色未變,一口氣咽下去藥汁。

  他擱下空碗,拿起一旁的溫水漱了口,這才開口:「這方子調了哪幾味?」

  陳太醫恭敬回話,逐條細數新舊藥方的差別,末了語氣帶著幾分寬慰:「殿下,公主近來脈象愈發平穩,照這個勢頭下去,維持住眼下的狀態已是大有希望。」

  蕭衍之聽了,又低聲囑咐了一句「天冷了,藥湯的溫度要拿捏好,別讓她喝涼的」

  陳太醫連忙躬身應下:「老臣謹記殿下吩咐。」

  眼見蕭衍之轉身欲走,陳太醫忽然開口叫住了他。

  「殿下且留步。」

  蕭衍之回頭看他:「何事?」

  陳太醫雙手攏在袖中,斟酌良久,終於咬牙直言:「殿下,老臣有一事,壓在心底許久,今日不得不據實稟報。」

  「公主這兩月的恢復速度,實在太過異常。」

  蕭衍之平靜的目光落在他臉上,靜等下文。

  陳太醫抬眼望向他,字字懇切:「血噬劇毒兇險至極,尋常人若無法解毒,同公主一樣僥倖保命,也得需一年半載慢慢固本培元,尚且極易落下體虛的病根。」

  「這不單單是藥石之功。」

  陳太醫抬眼看了看他的臉色,索性把話挑明了:「殿下知道,血噬解毒講究血氣相合。」

  「若全無血緣的血氣入藥,只能暫時壓製毒性,治標不治本,斷沒有如此徹底的消解之效。」

  「可公主服用顧公子的血這兩個月,體內的毒素不但在被壓制,而且在逐日減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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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音落下,值房瞬間陷入死寂。

  陳太醫屏住呼吸,大膽道出最終推測:「老臣斗膽推斷……顧小公子與公主,怕是………。」

  陳太醫說得更直白些,「顧小公子,恐怕是公主的遠親。」

  蕭衍之面上看不出波瀾,只是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片刻沉默後,蕭衍之淡淡開口:「此話當真?可有依據?」

  「當然,這並非鐵證。」陳太醫謹慎搖頭,「只是憑脈象藥性推斷,需日久觀察方能定論,但藥性不會騙人。」

  蕭衍之垂眸,遮住眼底翻湧的暗潮,聲線冷而清晰:「此事,還有旁人知曉?」

  「回殿下,僅此老臣一人知情。」陳太醫躬身垂首,「每一次取血煎藥,皆是老臣親手經辦,從未假手任何宮人學徒,絕無第三人聽聞端倪。」

  蕭衍之抬眼,目光銳利如霜:「今日你我對話,從此爛在肚子裡。」

  「此生不得再提第二遍。」

  陳太醫心頭一凜,鄭重叩首:「老臣明白,絕不敢外泄隻言片語。」

  「父皇那邊,無需你操心。」蕭衍之語氣不容置喙,「時機合適,我自會稟報。」

  「是。」

  蕭衍之不再多言,轉身邁步走出太醫值房。

  廊下北風呼嘯,檐角銅鈴被吹得叮噹作響,清越聲響落入耳中,本該是讓人安心的動靜,可蕭衍之心底,卻五味雜陳。

  有鬆快,有慶幸,更有壓不住的酸澀與不甘。

  皎皎會好起來了。

  她不會再被病痛折磨,不會再昏睡不醒,不會再讓他整夜整夜地守在榻邊、連呼吸都不敢聽漏一拍。

  她可以繼續做那個無憂無慮的公主了。

  這明明是天大的好事,是他求了無數個日夜的結果。

  蕭衍之,你應該慶幸才對。

  可心底有個陰冷的聲音在問自己,這算什麼?你守了她這麼多年,護了她這麼多年,到頭來真正救她命的,是血脈。

  這世上竟有一樣東西,是他給不了她的。

  他蕭衍之傾盡所有也不過是隔靴搔癢,而另一個人只消幾碗血,便能讓她重新站起來,踢毽子,畫兔子,沖父皇做鬼臉。

  而那人居然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與她朝夕相對,一同習武,一同騎馬,一同在演武場上拌嘴鬥氣。

  她會不會有一天長得越來越像他?會不會有一天發現自己的身世?然後離開他?

  不,他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她答應過永遠不離開他的。

  可這個自私的念頭還沒有存在一瞬,蕭衍之便想起皎皎那天在宮道上問他:「如果有一個人對我笑也對我好,但是他對別人很兇,那這個人是好人嗎?」

  蕭衍之心裡清楚得很,她問的這個人是他。

  她看穿了他,看穿了他藏在溫潤皮囊下的那些陰鬱、狠厲與偏執,卻依舊毫不猶豫選擇信任他,偏愛他。

  她明知他是條咬遍旁人的惡魚,卻依舊輕聲說,我認了。

  這份信任,是他這輩子唯一的救贖。

  可這份信任,始終是建立在隱瞞之上的。

  他沒有告訴她那碗藥里到底摻了什麼東西,也沒有告訴她,她的真實身世。

  如果有一天她知道了他這條惡魚並非只咬了別人,而是在十年前就自私地把她叼回來,給她鑄造了一場美夢。

  她還會義無反顧地說出那句「我永遠都不會離開哥哥」嗎?

  蕭衍之幾乎不敢往下想。

  他怕看見她用那種失望的眼神看著他,怕聽見她用破碎的語氣說:「哥哥,你怎麼能騙我?連你也騙我?」

  喉間那股害怕失去她的窒息感又涌了上來,堵在胸口,像是溺水的人被壓在水底,睜眼看著水面上的光一寸一寸地遠去。

  蕭衍之在宮道盡頭停下腳步。

  北風吹來,他任憑冷風颳過臉頰,像是在用這股寒意逼自己清醒,

  冷意滲進骨縫,蕭衍之反而定了神。

  顧星遙的血有用,那就繼續用。

  他是她的遠親,那更好,皎皎會好得更快。

  蕭衍之繼續往前走,腳步比來時更快了些。

  他要去勤政殿,要把這個消息告訴父皇,要商議接下來該怎麼做,要確保顧星遙的安全。

  他還有許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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