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絕不能讓她重蹈覆轍
皎皎終於沉沉睡去，她的睫毛還濕著，黏成細細的兩小簇，眼尾泛著哭過的緋紅，鼻尖亦是一片泛紅，呼吸輕淺勻淨，一下下拂在他的衣襟上，小手還攥著他的衣角，攥得不緊，卻執拗地不肯鬆開，像是怕他跑掉似的。
蕭衍之低頭垂眸靜靜望著這張熟睡的小臉，良久未動。
燭火漸漸矮下去，光影在她臉上緩緩游移，從眉心到鼻樑，從鼻樑到唇角，勾勒出一道柔軟溫婉的弧線。
蕭衍之抬手，輕輕撥開她額前散落的一縷碎發，指腹擦過她光潔的額頭，感受到她身上傳來安穩溫熱的體溫。
她還在這裡，安然無恙的在這裡。沒有受傷，沒有受罰，沒有被那些事卷進去。
蕭衍之緩緩呼出一口氣，像是把這整整一晚積壓在胸口的那些東西——憤怒、後怕、擔憂、懊悔，全部都吐了出來。
可吐出來之後，胸腔里並沒有變得輕鬆，反而空落落的，像一個被掏空了的匣子，四壁空空，只剩回音。
他細心替她掖好被角，旋即起身，放輕腳步走出內室。
氈簾垂落，將裡間這一方溫暖安寧的小小天地徹底隔絕開來，外間燭火還亮著，比方才更暗了些，燭淚堆了厚厚一層。
蕭衍之沒有停留，掀開帳簾，走了出去。
微涼夜風迎面襲來，裹挾著林間草木的清息，拂過他的面頰、他的脖頸、他微微發脹的眉心，一點點褪去他身上殘留的暖意。
他站在帳外，閉了閉眼，又睜開，望著遠處墨藍色的天際，秋夜的天空高而遠，星星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穹頂，冷冽的、不帶任何感情的光，一顆一顆，安安靜靜地亮著。
遠處獵場的方向，篝火的餘燼還在明滅，白猿的生死還是未知，蕭衍瑾與章慎依舊長跪在地。太醫們還在守著，馴獸匠人還在忙碌。黎明將至，時間還在一點一點地流逝。
天亮之後，一切塵埃落定。有人回府思過，有人去太廟領罪，有人繼續在朝堂上步步為營，有人被踢出權力中心，滿盤皆輸。
他如今，還算不得贏家，甚至不知何為真正的勝利。
父皇心思深沉，絕不會坐視他一家獨大。這位尚在而立之年的帝王，很快便會察覺自己今夜的決斷埋下了莫大隱患——他唯一的嫡子已然快要在這盤棋局裡一枝獨秀。
他會如何行事？是轉而扶持其他皇子，用以制衡？還是步步緊逼，刻意削奪他手中權柄？亦或是另有別的算計？
蕭衍瑾倒下去，他就贏了嗎？不會的。蕭衍瑾一敗，從不是終局。
他倒下去，還會有旁人站起來。朝堂之上，永遠不乏虎視眈眈、伺機而動之人。就算蕭衍瑾倒了，蟄伏數年伺機蓄力，來日也未必沒有捲土重來的一日。
這朝堂之上，有無數雙眼睛、無數張口舌、無數隻手，還有那些隱於暗處的絲線，織成一張鋪天蓋地的巨網。
掙開一層，便有另一層接踵而至，永無止境，他在這張網裡出生，在這張網裡長大，也註定要在這張網裡沉浮一生。
往後他還要算計多少人，布下多少棋局？而他的皎皎，又會在多少個不知情的日夜，因為他的謀算而落淚？
蕭衍之垂下眼，月光照在手掌上，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有。可他卻莫名覺得，這雙手早已沾染了洗不去的污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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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間，多年前的一幕驟然浮現。
那時他曾牽著皎皎，一同去往冷宮探望母親，冷宮的門推開的時候，沈蘅華坐在窗下，烏髮半挽，彼時不過三十出頭的年紀，面容依舊姣好。
她看見他的臉，忽然渾身一顫，踉蹌著撲過來，冰涼的手掌撫上他的臉頰，自眉心撫至顴骨，再落向下頜，動作溫柔極了，帶著一種讓人心碎的憐惜。
可她口中喚出的，卻是父皇的名諱。
「承煜。」她輕聲道，「你終於來看我了。」
她將他錯認成了那個坐擁天下、也親手將她推入深淵的帝王。她認不出親生的兒子，眼中所見唯有當年與她相知相守、許諾白首的愛人，那個曾與她情根深種的人，終究沒能信她清白，沒能護她周全。
那時蕭衍之立在原地，任由母親的手撫過自己的面容。彼時年幼的他，茫然無措，不知該如何是好，眼前是生養自己的母親，可她眼中，從來都不是他。
當年那份錯愕與酸澀，時隔多年，此刻再度變得清晰刺骨。
母后，莫非從那時起，你便已然看透？看透我骨子裡，終究與父皇是一路人？同樣被權欲裹挾，同樣身不由己，也終究會傷了身邊最親近之人？
不。蕭衍之在心底斷然否認。他絕不會傷害皎皎，更應拼盡所有，絕不能讓她重蹈母后的覆轍。
後來母親被放出了冷宮，巫蠱案翻了案，她是被冤枉的，可一切都太遲了，她最好的年華全部消磨在那座不見天日的院子裡。
她的瘋癲漸漸痊癒，神志恢復清明，再也不會認錯人，也不會再對著空氣喊父皇的名字，她的心，徹底冷了。
蕭衍之清晰記得那一日。
他前去請安，尚未走近殿門，便聽見內里傳來動靜，原以為母親在發脾氣，他加快腳步，卻被守在殿外的太監攔住了。
「二殿下，陛下在裡面。」太監神色侷促，低聲勸道，「還請殿下稍候。」
蕭衍之愣了一下，父皇？父皇怎麼會來看母親？這些年，父皇從未踏足過華儀宮，他原以為父皇早就忘了，忘了這個曾經與他年少相知相愛、同他潛邸結髮、伴他登基、又被他親手打入冷宮的女人。
他站在殿外，沒有走。
一開始他還能聽見殿內斷續傳來說話聲，多是母親的低語，內容模糊不清，偶爾夾雜父皇幾句低沉言語，似在解釋，又似在辯解。
片刻後，母親的聲音陡然拔高，隨即又戛然而止，如同一根驟然斷裂的琴弦，餘響散盡，再無聲息。
下一瞬，殿內猛地傳來刺耳的碎裂聲——茶盞脫手落地、瓷片迸裂的脆響，緊接著是書頁翻飛、整架書卷被一把掃落案上的雜亂動靜，筆墨硯台滾落碰撞，噼里啪啦的亂響驟然炸開。
可不過片刻，所有聲響驟然盡數熄滅。方才掀翻一切的狂亂、爭執、悲聲，消失得乾乾淨淨。
殿內落得一片死寂，靜得駭人，再無半分動靜傳出。
蕭衍之低頭垂眸靜靜望著這張熟睡的小臉，良久未動。
燭火漸漸矮下去，光影在她臉上緩緩游移，從眉心到鼻樑，從鼻樑到唇角，勾勒出一道柔軟溫婉的弧線。
蕭衍之抬手，輕輕撥開她額前散落的一縷碎發，指腹擦過她光潔的額頭，感受到她身上傳來安穩溫熱的體溫。
她還在這裡，安然無恙的在這裡。沒有受傷，沒有受罰，沒有被那些事卷進去。
蕭衍之緩緩呼出一口氣，像是把這整整一晚積壓在胸口的那些東西——憤怒、後怕、擔憂、懊悔，全部都吐了出來。
可吐出來之後，胸腔里並沒有變得輕鬆，反而空落落的，像一個被掏空了的匣子，四壁空空，只剩回音。
他細心替她掖好被角，旋即起身，放輕腳步走出內室。
氈簾垂落，將裡間這一方溫暖安寧的小小天地徹底隔絕開來，外間燭火還亮著，比方才更暗了些，燭淚堆了厚厚一層。
蕭衍之沒有停留，掀開帳簾，走了出去。
微涼夜風迎面襲來，裹挾著林間草木的清息，拂過他的面頰、他的脖頸、他微微發脹的眉心，一點點褪去他身上殘留的暖意。
他站在帳外，閉了閉眼，又睜開，望著遠處墨藍色的天際，秋夜的天空高而遠，星星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穹頂，冷冽的、不帶任何感情的光，一顆一顆，安安靜靜地亮著。
遠處獵場的方向，篝火的餘燼還在明滅，白猿的生死還是未知，蕭衍瑾與章慎依舊長跪在地。太醫們還在守著，馴獸匠人還在忙碌。黎明將至，時間還在一點一點地流逝。
天亮之後，一切塵埃落定。有人回府思過，有人去太廟領罪，有人繼續在朝堂上步步為營，有人被踢出權力中心，滿盤皆輸。
他如今，還算不得贏家，甚至不知何為真正的勝利。
父皇心思深沉，絕不會坐視他一家獨大。這位尚在而立之年的帝王，很快便會察覺自己今夜的決斷埋下了莫大隱患——他唯一的嫡子已然快要在這盤棋局裡一枝獨秀。
他會如何行事？是轉而扶持其他皇子，用以制衡？還是步步緊逼，刻意削奪他手中權柄？亦或是另有別的算計？
蕭衍瑾倒下去，他就贏了嗎？不會的。蕭衍瑾一敗，從不是終局。
他倒下去，還會有旁人站起來。朝堂之上，永遠不乏虎視眈眈、伺機而動之人。就算蕭衍瑾倒了，蟄伏數年伺機蓄力，來日也未必沒有捲土重來的一日。
這朝堂之上，有無數雙眼睛、無數張口舌、無數隻手，還有那些隱於暗處的絲線，織成一張鋪天蓋地的巨網。
掙開一層，便有另一層接踵而至，永無止境，他在這張網裡出生，在這張網裡長大，也註定要在這張網裡沉浮一生。
往後他還要算計多少人，布下多少棋局？而他的皎皎，又會在多少個不知情的日夜，因為他的謀算而落淚？
蕭衍之垂下眼，月光照在手掌上，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有。可他卻莫名覺得，這雙手早已沾染了洗不去的污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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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他曾牽著皎皎，一同去往冷宮探望母親，冷宮的門推開的時候，沈蘅華坐在窗下，烏髮半挽，彼時不過三十出頭的年紀，面容依舊姣好。
她看見他的臉，忽然渾身一顫，踉蹌著撲過來，冰涼的手掌撫上他的臉頰，自眉心撫至顴骨，再落向下頜，動作溫柔極了，帶著一種讓人心碎的憐惜。
可她口中喚出的，卻是父皇的名諱。
「承煜。」她輕聲道，「你終於來看我了。」
她將他錯認成了那個坐擁天下、也親手將她推入深淵的帝王。她認不出親生的兒子，眼中所見唯有當年與她相知相守、許諾白首的愛人，那個曾與她情根深種的人，終究沒能信她清白，沒能護她周全。
那時蕭衍之立在原地，任由母親的手撫過自己的面容。彼時年幼的他，茫然無措，不知該如何是好，眼前是生養自己的母親，可她眼中，從來都不是他。
當年那份錯愕與酸澀，時隔多年，此刻再度變得清晰刺骨。
母后，莫非從那時起，你便已然看透？看透我骨子裡，終究與父皇是一路人？同樣被權欲裹挾，同樣身不由己，也終究會傷了身邊最親近之人？
不。蕭衍之在心底斷然否認。他絕不會傷害皎皎，更應拼盡所有，絕不能讓她重蹈母后的覆轍。
後來母親被放出了冷宮，巫蠱案翻了案，她是被冤枉的，可一切都太遲了，她最好的年華全部消磨在那座不見天日的院子裡。
她的瘋癲漸漸痊癒，神志恢復清明，再也不會認錯人，也不會再對著空氣喊父皇的名字，她的心，徹底冷了。
蕭衍之清晰記得那一日。
他前去請安，尚未走近殿門，便聽見內里傳來動靜，原以為母親在發脾氣，他加快腳步，卻被守在殿外的太監攔住了。
「二殿下，陛下在裡面。」太監神色侷促，低聲勸道，「還請殿下稍候。」
蕭衍之愣了一下，父皇？父皇怎麼會來看母親？這些年，父皇從未踏足過華儀宮，他原以為父皇早就忘了，忘了這個曾經與他年少相知相愛、同他潛邸結髮、伴他登基、又被他親手打入冷宮的女人。
他站在殿外，沒有走。
一開始他還能聽見殿內斷續傳來說話聲，多是母親的低語，內容模糊不清，偶爾夾雜父皇幾句低沉言語，似在解釋，又似在辯解。
片刻後，母親的聲音陡然拔高，隨即又戛然而止，如同一根驟然斷裂的琴弦，餘響散盡，再無聲息。
下一瞬，殿內猛地傳來刺耳的碎裂聲——茶盞脫手落地、瓷片迸裂的脆響，緊接著是書頁翻飛、整架書卷被一把掃落案上的雜亂動靜，筆墨硯台滾落碰撞，噼里啪啦的亂響驟然炸開。
可不過片刻，所有聲響驟然盡數熄滅。方才掀翻一切的狂亂、爭執、悲聲，消失得乾乾淨淨。
殿內落得一片死寂，靜得駭人，再無半分動靜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