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帝王心術（上）
「好。」蕭衍瑾應聲，「等她痊癒了你再過去便是。」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一旁的顧星遙，神色添了幾分鄭重：「一路上多留心，護好她。去年她在林間撞見狼群，險象環生，別再出意外。」
不等顧星遙答話，皎皎先擺了擺手，笑著插話：「哎呀放心吧，後頭跟著不少人呢。」
蕭衍瑾順著她示意的方向掃了一眼，林道兩側影影綽綽立著不少身影，既有宮中直屬的金吾衛，也分明能看出蕭衍之手下的人手，層層護在後方。
蕭衍瑾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戾色，轉瞬壓下，面上不露分毫，只對顧星遙沉聲一句：
「看好公主。」
顧星遙躬身：「屬下謹記。」
蕭衍瑾收回沉沉目光，不再多言，轉身便要策馬離去。
可馬兒剛踏出兩步，他驟然勒停。
他回過頭，目光落定在少女明媚的眉眼上，方才眼底所有的權謀沉鬱、對峙鋒芒盡數收斂，只剩一片淺淡溫和。
語氣輕飄飄的，尋常得像是隨口一句家常閒談：「皎皎，你辮梢這朵絹花，今日看著倒是鮮活精神。」
皎皎眉眼彎彎，抬手輕輕碰了碰發間晃動的絹花，笑得坦蕩又純粹，揚手朝他揮了揮：「是嗎！我一直戴著呢！大哥慢走！」
她乖乖立在原地，目送那抹石青色身影策馬遠去，一點點消融在層層林影之間。
直到林間徹底沒了蕭衍瑾的蹤跡，周遭風聲落定，方才掛在皎皎臉上、無憂無慮的明媚笑意，才一點一點緩緩斂落。
林間風輕輕吹過，帶著野花淡淡的香氣。
方才熱鬧散去，四下一下子安靜下來。
皎皎還站在原地，目送那抹石青色的背影消失在樹影之間。她頭頂的花環歪了一點，辮梢的絹花也不再顫了，整個人安靜地立在那裡，像一株被風吹停了的花。
顧星遙站在一旁，手裡的銀槍往身側一收。
顧星遙站在一旁，早就看出她情緒不對。方才還眉眼亮晶晶的人，轉瞬就斂了所有笑意，安靜得讓他有些不習慣。
他把手裡的銀槍往身側一收，緩步走到她跟前，低頭看著她微垂的眼睫。日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眉眼間茫然的神色照得分明。
他把語氣放輕了些，帶著慣有的打趣：「怎麼不笑了？剛得了大殿下給的玉佩，轉眼就蔫了？」
皎皎抬了抬眼，神色淡淡的，沒了方才追著他要改口時的鮮活勁兒。
「沒蔫。」她低聲說。
顧星遙心裡明白，她沒說謊，她確實沒蔫，可她也沒好到哪裡去。
皎皎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在腰間那塊碧色玉佩上摩挲著。
她只是心裡有點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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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被蕭衍之帶大的。哥哥教她騎馬，教她射箭，冬天給她捂手，夏天給她打扇。她摔了跤哭鼻子，是哥哥蹲下來給她擦眼淚，她夜裡做了噩夢不敢睡，是哥哥坐在床邊陪她，直到她重新閉上眼睛。
哥哥護她、寵她、縱容她，是她最親最依賴的人。
她也一直親近大哥。大哥斯文、溫和、說話總是輕聲慢語的，待她也好，時常給她帶些小玩意，玉佩、珠花、精緻的點心，每次都說是「順手買的」。
可越長大，她越能隱約摸到那層看不見的隔閡。
大哥和哥哥不像從前那般和睦。
他們客氣、疏離、彼此制衡，朝堂之上暗潮洶湧，所有人都看得出來，兩位皇子相爭，早晚必有一戰。
唯獨她，夾在中間，被兩邊好好護著，懵懵懂懂長到這麼大。
哥哥不說，大哥也不提，好像她永遠不用知道這些事，他們只是告訴她，不管怎樣，你永遠會是最尊貴的公主。
可她怎麼可能永遠不知道？
皎皎抿了抿唇，低頭摸了摸腰間冰涼的玉佩。
玉是好玉，通透溫潤，可她此刻卻沒那麼開心了。
顧星遙見她不說話，也不再逗她，聲音輕了許多：「想什麼呢？」
皎皎抬頭看他，猶豫了一下，小聲問：「顧星遙，你說……大哥和哥哥是不是以後會打起來啊？」
這樣客氣、這樣疏離，看似體面，實則步步設防。
顧星遙眸光微頓。
他年紀不大，卻身在將門，耳濡目染，看得比誰都清楚。
蕭家兩位殿下的局勢，早已是半公開的對峙，皇帝有心讓他們斗，誰也攔不住。
先皇后薨逝後，沈老將軍交還兵權，滿門男丁幾乎戰死殆盡，只剩一個小兒子沈望。彼時滿京城都在看沈家的笑話，覺得沈家完了，徹底完了。
先皇后沒了，老將軍交了兵權，手裡沒了刀，不過是頭拔了牙的老虎。唯一的兒子沈望，一個在軍營里長大的莽夫，能有什麼出息？蕭衍之那年才四歲，沈家怕是用不了幾年，就要從朝堂上徹底消失了。
可誰能想到，沈家能在先皇后死後東山再起。靠的不是蕭衍之，是沈望這個人。
沈望棄武從文，硬生生從泥里爬起來，重新殺回朝堂。後來蕭衍之長大了，舅甥二人互為表里，彼此成就。
皇帝也樂見其成——他需要沈家來制衡謝家、章家，需要蕭衍之來牽制蕭衍瑾。扶持沈家不是恩寵，是帝王心術的一部分。
沈望知道，可他不在乎。他要的不是一時風光，而是沈家能穩穩噹噹地立在朝堂上，風吹不倒，雨打不散。
如今的沈望何等風光。
後宮之中，小沈娘娘的聖寵更是添了一把火。她年輕、貌美、聰慧，在皇帝面前進退有度，從不恃寵而驕。
宮裡人都說，小沈娘娘有當年先皇后的風範。這話傳到沈望耳朵里，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沉默了很久。
他不會讓任何人取代姐姐的位置。
外頭議論紛紛，說沈家這是要把一個皇后換成另一個皇后，不過是換個名字罷了。
可沈望從不這樣想，先皇后是先皇后，任何人都取代不了。小沈娘娘自己心裡也清楚，她再怎麼得寵，再怎麼風光，在後宮的地位永遠無法與先皇后相提並論。
先皇后是先帝親封的，是沈家的嫡長女，是蕭衍之的生母。而她，不過是沈家送進宮來延續恩寵的一枚棋子，得寵只因她長得有七分像先皇后。
但這枚棋子，目前下得還不錯。
這些日子顧星遙同皎皎跟著沈望習武，他看得出來，沈望對皎皎是真好。
那不是做給人看的，是發自骨子裡的疼惜。他看皎皎的眼神，像看自己女兒似的，帶著一種長輩特有的、不動聲色的柔軟。
但沈望對蕭衍之，不一樣。
沈望對蕭衍之的照拂，不只是外臣對皇子的恭敬，而是舅舅對外甥的真心愛護，傾盡全力扶持這個外甥，先皇后當年沒白疼他。
朝堂上他可以為蕭衍之謀劃一切，私下裡，他更像一個沉默的長輩，看著晚輩一天天長大，心裡欣慰，嘴上卻從不多說。
有人議論，說小沈娘娘日後若有了孩子，沈家會不會轉而扶持新皇子，把蕭衍之晾在一邊？
顧星遙覺得不會。
小沈娘娘日後有了孩子，也越不過蕭衍之去。這是顧星遙的判斷，也是他能看到的必然。
因為沈望不會允許。他花了多少年才把沈家從懸崖邊上拉回來？
他在先皇后薨逝後咬著牙撐起整個沈家，靠的不只是本事，還有那份說不出口的愧疚與執念，姐姐那麼疼他，他不能讓姐姐的孩子受半點委屈。
他放棄了多少，付出了多少，忍受了多少白眼和冷嘲熱諷？他怎麼可能讓一個還沒出生的孩子，毀掉自己苦心經營的一切？
蕭衍之是沈家翻盤的希望，也是沈望這輩子最大的賭注。
他不會讓任何人擋在這條路上。
哪怕那個人，流著同樣的沈家血脈。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一旁的顧星遙，神色添了幾分鄭重：「一路上多留心，護好她。去年她在林間撞見狼群，險象環生，別再出意外。」
不等顧星遙答話，皎皎先擺了擺手，笑著插話：「哎呀放心吧，後頭跟著不少人呢。」
蕭衍瑾順著她示意的方向掃了一眼，林道兩側影影綽綽立著不少身影，既有宮中直屬的金吾衛，也分明能看出蕭衍之手下的人手，層層護在後方。
蕭衍瑾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戾色，轉瞬壓下，面上不露分毫，只對顧星遙沉聲一句：
「看好公主。」
顧星遙躬身：「屬下謹記。」
蕭衍瑾收回沉沉目光，不再多言，轉身便要策馬離去。
可馬兒剛踏出兩步，他驟然勒停。
他回過頭，目光落定在少女明媚的眉眼上，方才眼底所有的權謀沉鬱、對峙鋒芒盡數收斂，只剩一片淺淡溫和。
語氣輕飄飄的，尋常得像是隨口一句家常閒談：「皎皎，你辮梢這朵絹花，今日看著倒是鮮活精神。」
皎皎眉眼彎彎，抬手輕輕碰了碰發間晃動的絹花，笑得坦蕩又純粹，揚手朝他揮了揮：「是嗎！我一直戴著呢！大哥慢走！」
她乖乖立在原地，目送那抹石青色身影策馬遠去，一點點消融在層層林影之間。
直到林間徹底沒了蕭衍瑾的蹤跡，周遭風聲落定，方才掛在皎皎臉上、無憂無慮的明媚笑意，才一點一點緩緩斂落。
林間風輕輕吹過，帶著野花淡淡的香氣。
方才熱鬧散去，四下一下子安靜下來。
皎皎還站在原地，目送那抹石青色的背影消失在樹影之間。她頭頂的花環歪了一點，辮梢的絹花也不再顫了，整個人安靜地立在那裡，像一株被風吹停了的花。
顧星遙站在一旁，手裡的銀槍往身側一收。
顧星遙站在一旁，早就看出她情緒不對。方才還眉眼亮晶晶的人，轉瞬就斂了所有笑意，安靜得讓他有些不習慣。
他把手裡的銀槍往身側一收，緩步走到她跟前，低頭看著她微垂的眼睫。日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眉眼間茫然的神色照得分明。
他把語氣放輕了些，帶著慣有的打趣：「怎麼不笑了？剛得了大殿下給的玉佩，轉眼就蔫了？」
皎皎抬了抬眼，神色淡淡的，沒了方才追著他要改口時的鮮活勁兒。
「沒蔫。」她低聲說。
顧星遙心裡明白，她沒說謊，她確實沒蔫，可她也沒好到哪裡去。
皎皎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在腰間那塊碧色玉佩上摩挲著。
她只是心裡有點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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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被蕭衍之帶大的。哥哥教她騎馬，教她射箭，冬天給她捂手，夏天給她打扇。她摔了跤哭鼻子，是哥哥蹲下來給她擦眼淚，她夜裡做了噩夢不敢睡，是哥哥坐在床邊陪她，直到她重新閉上眼睛。
哥哥護她、寵她、縱容她，是她最親最依賴的人。
她也一直親近大哥。大哥斯文、溫和、說話總是輕聲慢語的，待她也好，時常給她帶些小玩意，玉佩、珠花、精緻的點心，每次都說是「順手買的」。
可越長大，她越能隱約摸到那層看不見的隔閡。
大哥和哥哥不像從前那般和睦。
他們客氣、疏離、彼此制衡，朝堂之上暗潮洶湧，所有人都看得出來，兩位皇子相爭，早晚必有一戰。
唯獨她，夾在中間，被兩邊好好護著，懵懵懂懂長到這麼大。
哥哥不說，大哥也不提，好像她永遠不用知道這些事，他們只是告訴她，不管怎樣，你永遠會是最尊貴的公主。
可她怎麼可能永遠不知道？
皎皎抿了抿唇，低頭摸了摸腰間冰涼的玉佩。
玉是好玉，通透溫潤，可她此刻卻沒那麼開心了。
顧星遙見她不說話，也不再逗她，聲音輕了許多：「想什麼呢？」
皎皎抬頭看他，猶豫了一下，小聲問：「顧星遙，你說……大哥和哥哥是不是以後會打起來啊？」
這樣客氣、這樣疏離，看似體面，實則步步設防。
顧星遙眸光微頓。
他年紀不大，卻身在將門，耳濡目染，看得比誰都清楚。
蕭家兩位殿下的局勢，早已是半公開的對峙，皇帝有心讓他們斗，誰也攔不住。
先皇后薨逝後，沈老將軍交還兵權，滿門男丁幾乎戰死殆盡，只剩一個小兒子沈望。彼時滿京城都在看沈家的笑話，覺得沈家完了，徹底完了。
先皇后沒了，老將軍交了兵權，手裡沒了刀，不過是頭拔了牙的老虎。唯一的兒子沈望，一個在軍營里長大的莽夫，能有什麼出息？蕭衍之那年才四歲，沈家怕是用不了幾年，就要從朝堂上徹底消失了。
可誰能想到，沈家能在先皇后死後東山再起。靠的不是蕭衍之，是沈望這個人。
沈望棄武從文，硬生生從泥里爬起來，重新殺回朝堂。後來蕭衍之長大了，舅甥二人互為表里，彼此成就。
皇帝也樂見其成——他需要沈家來制衡謝家、章家，需要蕭衍之來牽制蕭衍瑾。扶持沈家不是恩寵，是帝王心術的一部分。
沈望知道，可他不在乎。他要的不是一時風光，而是沈家能穩穩噹噹地立在朝堂上，風吹不倒，雨打不散。
如今的沈望何等風光。
後宮之中，小沈娘娘的聖寵更是添了一把火。她年輕、貌美、聰慧，在皇帝面前進退有度，從不恃寵而驕。
宮裡人都說，小沈娘娘有當年先皇后的風範。這話傳到沈望耳朵里，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沉默了很久。
他不會讓任何人取代姐姐的位置。
外頭議論紛紛，說沈家這是要把一個皇后換成另一個皇后，不過是換個名字罷了。
可沈望從不這樣想，先皇后是先皇后，任何人都取代不了。小沈娘娘自己心裡也清楚，她再怎麼得寵，再怎麼風光，在後宮的地位永遠無法與先皇后相提並論。
先皇后是先帝親封的，是沈家的嫡長女，是蕭衍之的生母。而她，不過是沈家送進宮來延續恩寵的一枚棋子，得寵只因她長得有七分像先皇后。
但這枚棋子，目前下得還不錯。
這些日子顧星遙同皎皎跟著沈望習武，他看得出來，沈望對皎皎是真好。
那不是做給人看的，是發自骨子裡的疼惜。他看皎皎的眼神，像看自己女兒似的，帶著一種長輩特有的、不動聲色的柔軟。
但沈望對蕭衍之，不一樣。
沈望對蕭衍之的照拂，不只是外臣對皇子的恭敬，而是舅舅對外甥的真心愛護，傾盡全力扶持這個外甥，先皇后當年沒白疼他。
朝堂上他可以為蕭衍之謀劃一切，私下裡，他更像一個沉默的長輩，看著晚輩一天天長大，心裡欣慰，嘴上卻從不多說。
有人議論，說小沈娘娘日後若有了孩子，沈家會不會轉而扶持新皇子，把蕭衍之晾在一邊？
顧星遙覺得不會。
小沈娘娘日後有了孩子，也越不過蕭衍之去。這是顧星遙的判斷，也是他能看到的必然。
因為沈望不會允許。他花了多少年才把沈家從懸崖邊上拉回來？
他在先皇后薨逝後咬著牙撐起整個沈家，靠的不只是本事，還有那份說不出口的愧疚與執念，姐姐那麼疼他，他不能讓姐姐的孩子受半點委屈。
他放棄了多少，付出了多少，忍受了多少白眼和冷嘲熱諷？他怎麼可能讓一個還沒出生的孩子，毀掉自己苦心經營的一切？
蕭衍之是沈家翻盤的希望，也是沈望這輩子最大的賭注。
他不會讓任何人擋在這條路上。
哪怕那個人，流著同樣的沈家血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