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鞦韆未歇,舊人歸荒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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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荒之域。

  這裡沒有白天黑夜,也沒有春夏秋冬。

  頭頂永遠灰濛濛一片,看不到太陽,看不到月亮,也看不到星星。

  風常年吹著,不冷不熱,不疾不徐,把天地間的塵土吹過來又吹過去,沒完沒了。

  這裡是三界公認的惡土。

  逃犯、邪修、走投無路的人,全都往這裡跑。

  這裡的妖獸多,荒林密,動不動就竄出來一隻長著三隻眼的野豬追著你跑,小命說沒就沒。

  可奇怪的是……這片惡土,反而比外面很多地方都要太平。

  在這兒混的惡人,心裡都記著幾個規矩:

  不能欺負女人!

  不能動小孩!

  不能偷東西!

  不能隨便鬥毆!

  更不能亂下殺手!

  所有凶性,所有惡意,似乎都什麼東西被壓住了。

  壓得死死的,翻不出浪來。

  ——————

  無爭墟城外。

  土房、矮屋,歪歪扭扭擠在一起。

  這裡住了很多修為低、沒地方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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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衣衫破舊,日子清貧,可炊煙照常升,鄰里照常來往。

  這片人人避之不及的荒土上,竟也活出了幾分煙火氣。

  ——————

  無爭墟城裡頭。

  空蕩蕩的。

  街巷很寬,很乾淨,一看就是平時沒什麼人走動。

  畢竟能在這裡走動的,也就那幾個老頭。

  哦,還有兩個邪修守門。

  他們一左一右,站在城門兩側,常年不動,也不說話,跟兩棵種在門口的樹差不多。

  城裡最大最氣派的建築就是那座宮殿了。

  柱子是靈玉的,地板是晶石的,每一塊都打磨得光亮光亮的。

  可仔細看……能看到大殿裡外都有很多修補過的痕跡。

  門框下方的邊角有好幾處修補過的缺口,不仔細看,還真不好看出來。

  殿裡面的簾幔邊角縫著歪歪扭扭的針線,針腳錯亂,手法稚嫩,不好看,但縫得很結實。

  牆上也有很多劃痕和劍印,一道接一道,有深有淺,一看就知道,不知道是哪個小屁孩當年練劍瞎造的。

  大殿正中擺著一張巨大的圓桌,桌沿嵌著一圈細碎的星鑽,很亮,很貴。

  唯獨靠近西北邊的地方缺了一塊沒有嵌星鑽,像被人摳走了。

  缺星鑽的那塊板面很光滑,一看就是常年被人用手摸過的痕跡。

  圓桌旁原本有十把椅子,本該坐著八位老祖,此刻只坐了七個。

  七個老祖閉著眼,打坐入定,不動,也不說話。

  殿裡安安靜靜,桌面上還擺著一杯茶,已經涼了,但沒人倒掉。

  缺的那位老祖不在殿裡。

  他正站在大殿屋頂上,穿著黑色的長袍,站在風裡。

  沒有打坐也沒有入定。

  三年來,他最常做的事就是站在這裡,看著那架鞦韆。

  鞦韆按在屋頂,繩子磨得光滑,木板擦得乾淨,上面沒有灰也沒有落葉。

  因為這是他親自擦的。

  風來了,鞦韆就輕輕晃,悠悠蕩蕩,空空落落。

  沒有人推,沒有人坐,只有繩子在風裡慢慢搖著。

  這架鞦韆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鞦韆盪得很高,有人坐在上面,咯咯笑著,不怕摔,也不怕疼,晃到最高處還回頭沖屋頂下面的人喊:「葉爺爺!你看我高不高!」

  屋頂下的人不說話,但嘴角會動一下。

  如今鞦韆還在。

  人,卻走了。

  但風,還在搖。

  葉霄看了很久。

  然後他閉了一下眼,輕輕嘆了口氣,轉過身,準備回去。

  可就在轉身的那一瞬,風裡多了一絲熟悉的氣息。

  裹著人間煙火氣,裹著宗門暖陽味,裹著他念了很久的一種氣息。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荒域深處。

  那雙沉寂了三年的眼睛,在這一瞬亮了起來。

  剎那間,風停了,聲音也停了,鞦韆還在搖,葉霄已經不在屋頂了。

  ——————

  荒域深處,一道流光從天而降。

  直直砸下來,在地上砸出了一個大坑。

  坑裡的小人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頭髮上還掛著兩坨泥巴。

  沒錯,是我!

  沒有娘抱著的小孩,摔個跟頭很正常。

  剛站穩,一道陰影直接罩過來。

  我抬頭。

  是葉霄。

  「葉爺爺!」

  我撲過去,撞進他懷裡。

  葉霄一把抱住我,低頭看了我一眼:「還行,還知道回來。」

  語氣依然淡漠,但我看到,他嘴角是翹的。

  我摟著他脖子:「葉爺爺,你有沒有想我?」

  葉霄沉默了一瞬,然後抱著我往回走:「沒有。」

  「你騙人。」我摟緊他脖子,「我剛飛下來的時候,明明就看見你在屋頂等我。」

  「等你幹嘛?」他語氣淡淡的,「等你來把屋頂壓塌?」

  「那我下次不來了。」

  葉霄腳步沒停:「……那還是來吧。」

  我笑了,趴在他肩頭:「葉爺爺,告訴你個秘密:其實我有想你。」

  葉霄腳步頓了頓,低低應了一聲:「嗯。」

  然後沒再說話,但抱著我的手臂收得緊了一些。

  不到一炷香,葉霄就抱著我落在了無爭墟城門口。

  守門的那兩個邪修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後各自往旁邊讓了半步,像兩棵大樹自動挪開一條路。

  他們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我看見左邊那個嘴角動了一下,右邊那個眉毛挑了挑。

  葉霄直接推開了大殿的門。

  門推開的一瞬間,兩邊同時愣住了。

  大殿裡那七個老頭整整齊齊地忙活著。

  沒打坐,沒入定,他們都在……幹活?

  ——墨家老祖正在刨木頭,刨花捲成一堆。

  ——崇家老祖正在量尺寸,手裡攥著捲尺。

  ——孫家老祖正在釘釘子,錘子舉在半空。

  ——慕容老祖正在擦大殿隔間的屏風,那八扇山水屏風本來就很乾淨了,他還在擦,擦得比鏡子還亮。

  ——上官老祖正在鋪床,就是我以前蓋的那張大紅鴛鴦蠶絲被,鋪得整整齊齊,連被角都掖得一絲不苟。

  ——司徒老祖正在擦蚊帳上的鈴鐺,一串八個,擦得鋥亮,晃一下能當鏡子照。

  ——歐陽老祖正在縫新的睡衣,針線翻飛,縫得密實勻稱,一看就比上次那件合身。

  開門的瞬間,八個老頭加我,十八隻眼睛同時瞪圓了。

  空氣安靜了三息。

  然後他們齊刷刷放下了手裡的活,各自恢復了老祖該有的威嚴。

  就是負手站著,臉板著的那種大能范。

  ——墨家老祖先咳嗽了一聲,清了清嗓子:「嗯……聽說你要回來,回來肯定得泡藥浴。老夫閒著也是閒著,順手刨個新桶。」

  ——崇家老祖放下捲尺:「三年了,那舊桶你坐不下了,該換個大的。老夫只是幫忙量尺寸,主力還是他倆。」

  ——孫家老祖把錘子藏在身後:「不過藥材我們可沒有了。只能泡清水。」

  ——慕容老祖放下抹布往袖子裡一塞:「三年沒人住,屏風都落灰了。老夫順手擦擦,落灰了不好看。」

  ——上官老祖別過臉去:「床……床該鋪了,三年沒鋪,也落灰了,反正順手的事。」

  司徒老祖把鈴鐺放下來,故作鎮定:「鈴鐺不響了。老夫檢查一下,看是不是鏽了。」

  歐陽老祖把針插進縫了一半的睡衣上:「老夫……閒著也是閒著……順手做件睡衣,也不是特意給你做的。」

  我站在門口,一時說不出話。

  因為鼻子有點酸,喉嚨有點堵。

  我吸了吸鼻子,「你們……你們一直在等我回來?」

  七個老頭齊刷刷把頭轉向別處。

  墨家老祖:「沒有的事。老夫只是每年春天都要做一個浴桶,習慣了。」

  嵩家老祖:「對,跟你沒關係,主要是桶到年頭了就該換。」

  孫家老祖:「嗯,老夫只是幫忙釘釘子的,釘完就得打坐了。」

  慕容老祖:「屏風不擦會積灰,積灰了就不好看了。」

  上官老祖:「被子隔段時間就得拿出來曬一曬拍一拍,這是常識。」

  司徒老祖:「鈴鐺也是。鈴鐺不擦會生鏽,生鏽了就不響了。」

  歐陽老祖:「老夫本來就是喜歡縫東西,縫什麼不是縫。」

  七個老頭異口同聲:「不是特意等你。」

  我:「…………」

  無語歸無語,但鼻子更酸了。

  雖然他們都說沒有等我。

  可浴桶在做,床在鋪,睡衣在縫,屏風在擦,鈴鐺在修。

  他們說不出來,但做得很實在。

  葉霄站在旁邊沒有說話,但我能感覺到他的手在我背上停了一下。

  我抹了一把眼角:「你們別裝了。」

  大殿裡安靜了一瞬。

  我繼續:「是葉爺爺聞到我的氣息,第一時間跑出去接我的。但你們七個肯定也聞到了,只是沒好意思出去,就在屋裡幹活。又是做浴桶又是鋪床又是縫睡衣,還非要說不是想我。」

  七個老祖沉默了一瞬。

  上官老祖看著窗外,假裝沒聽到。

  司徒老祖低頭看鈴鐺,假裝在研究它的材質。

  慕容老祖背過身去疊那塊已經疊好的被子。

  歐陽老祖把睡衣又疊了一遍。

  墨家老祖手裡的刨子已經開始刨了,看方向,估計已經在做新的小板凳,也假裝沒聽到。

  葉霄開口了:「先做飯吧。」

  兩個邪修的聲音從廚房方向傳過來:「在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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