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勇敢的人先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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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上。

  我轉頭看向旁邊的顧晨光。

  他御劍飛在離我娘三步遠的地方,身姿端正,劍光平穩,看著跟平常一樣。

  但總覺得他不太高興。

  我飛近他:「六師兄。」

  「嗯?」他沒回頭,目光看著前方。

  「我怎麼感覺你這次下凡不太高興?見了族人,吃了家鄉菜,還吃了一堆海鮮,你怎麼還不如在宗門的時候活潑?是因為大件的問題嗎?」

  他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想怎麼開口:「有陣的原因,也有別的。」

  我追問:「別的什麼?」

  顧晨光腳下的寒霜劍忽然頓了一下:「我就站在你面前,你看我有幾分像從前。」

  我愣住了,這句話來的太突然,沒反應過來。

  但還是仰頭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沒變啊!還是那張臉,還是那個語氣,還是那雙記筆記的手。」

  顧晨光嘆了口氣,嘆得很深沉,像把幾十年的積鬱一口氣吐了出來:

  「我走的時候八歲,父皇母后還在。現在回來,父皇母后早就去世了,兄弟姐妹也早沒了。」

  「我去了皇陵,碑上的字我都認得,但碑底下埋的人,我連模樣都快記不清了。」

  「宮裡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沒有一個是我認識的。」

  他的目光落在遠處獵場的方向,「有那麼一兩個大宗師,活得久,人家說『記得我』,但我不記得他們。而且他們記的是當年那個八歲的小孩,不是我。」

  我想了想,問他:「那忠叔呢?忠叔也不認識你嗎?」

  顧晨光:「忠叔才五十多歲。我走的時候他還沒出生。算起來,我比忠叔還大五十歲。」

  我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五十歲在修仙界還是個未成年,在凡界卻已經可以當爺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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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輩分這東西跨了界就亂了套,算不清。

  我拍了拍他腰,安慰道:「六師兄,你也別太難過了。」

  他低頭看我。

  我繼續說:

  「你想想,雖然沒人認識你,但都記得你的名字,你的名字可是大燕皇室的名牌,多有錢途!雖然你在修仙界依然很窮,但在凡界你是金字招牌!」

  「你再想想,沒人認識你,正好沒人知道你在修仙界是窮鬼。而且你那名字掛在大燕國每個角落,走到哪都有人喊你的名字,雖然喊的不是你本人,但名字在嘛,臉面在嘛。」

  顧晨光沉默了一會兒,面無表情地開口:「小師妹。」

  「嗯?」

  「謝謝你。安慰得很好,下次別安慰了。」

  「…………」我閉嘴了。

  我娘飛在旁邊,想笑又沒笑,我猜她忍得很辛苦。

  ——————

  很快。

  皇家獵場到了。

  顧晨光在山坡上落下,我也跟著落地。

  獵場的草還是那片草,跟兩年前差不多,只是比上次來的時候黃了一些,蔫蔫的。

  傳送陣還在原地,旁邊的小型補氣陣也還在,就是邊緣都有些磨損。

  畢竟兩年了,風吹雨打螞蟻爬。

  可能還有不知道什麼野獸在上面打過滾。

  陣紋縫裡還長了幾根雜草,我順手拔了。

  「還能用,就是陣紋有點糊了,得重新描一遍。」

  我蹲下來,掏出沈清塵送的匕首,注入靈力,沿著原來的紋路重新描了一遍。

  一筆一划都照著原來的輪廓走,不能偏不能斷。

  我描得很慢,怕畫歪了,畢竟這是跨兩界的陣,歪一點點就可能把人送到不知道什麼地方去。

  描到一半,發現有一段紋路被什麼東西刮花了,像是被石頭蹭過。

  我把它補上,又連了兩條斷掉的線。

  修修補補來回弄了小半個時辰。

  最後在大陣中心鑲入極品靈石試陣。

  陣紋從中心向外圈圈亮起來,像一朵花慢慢綻開。

  成了!

  「好了,能用了。」我宣布。

  眾弟子圍過來。

  ——「真的能傳回修仙界嗎?」

  ——「不會掉進海里吧?」

  ——「萬一卡在空間裂縫裡喊救命有人聽嗎?」

  ——「不會傳到什麼莫名其妙的地方吧?比如傳到魔界王座上,一屁股坐在魔君腿上?」

  我翻了個白眼:「能傳回修仙界,但定位可能會有些偏差。上次我就傳偏,掉到靈犀秘境裡。不過只要還在修仙界就沒事。在修仙界丟了,還能找回來。在凡界丟了,那才是真丟了。」

  眾弟子集體沉默了一瞬。

  靈犀秘境那地方不算太危險,但也不算太安全。

  比如掉進去的時候正好碰上秘境裡面的妖獸出門覓食,那畫面就不太美好了。

  弟子們交換了幾個眼神。

  意思是:誰先上?你先上!不,你先上!

  然後一個勇敢的少年站了出來。

  「只要能回到修仙界就行。掉海里大不了游回去,掉山上大不了走回去,掉魔界邊緣大不了跑回去。只要別卡在半路上。」

  說得很有道理,很有氣魄,很像個能成大事的人。

  他深吸一口氣,抬腳邁進了傳送陣中央,動作裡帶著一種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悲壯。

  我把陣心的極品靈石拔掉,站在陣外,結印,手指翻飛,一連串陣印打入陣基。

  雖然大陣只有我能布,也只有我能開。

  但娘可以幫忙將靈力緩緩注入陣中,這樣不用再浪費一個極品靈石。

  她站在旁邊,掌心攤開,靈力像水流一樣淌進陣基,跟我的陣印接在一起,嚴絲合縫。

  大陣陣紋亮起來,光芒一圈一圈往上冒。

  空氣開始震動,地面開始發顫。

  然後……

  空間裂縫撕開了。

  一道狹長的口子從陣面上面裂開,罡風從裡面湧出來。

  陣外的弟子們被吹得衣袍和頭髮都往一個方向飄。

  陣內的那個弟子猛地捂住腦門:「啊——!」

  他手忙腳亂地把頭頂的東西按住,但已經晚了。

  一頂烏黑濃密的假髮被罡風掀飛。

  在空中轉了兩圈,啪地貼在了旁邊的樹幹上,還晃了兩下,像一個終於找到家的鳥窩。

  所有人愣住了。

  我手印停了。

  我娘的靈力也頓了。

  陣光滅了,空間裂縫瞬間消失。

  現場安靜了一瞬。

  那個弟子慌忙大喊:「我的假髮!快幫我撿一下!那是我攢了三個月的任務錢買的!」

  旁邊一個好心弟子趕緊跑過去,把假髮從樹幹上小心揭下來。

  還順手拍了拍上面沾的樹皮屑,小跑著遞迴去。

  陣內那弟子一把抓過來就扣回頭上,然後趕緊先運起護身結界,防止再次被吹飛。

  有人終於憋不住了:「你居然帶假髮!我說怎麼這麼柔順,還以為你用了什麼護髮秘方!」

  那弟子反駁:「我本來就很柔順!是最近為了去禪宗面試,才特意剃光的!我這不是……入宗隨俗嘛。」

  「你面試禪宗?你一個劍修去禪宗面試什麼?面試怎麼用劍念經?」

  「我這不是……想打打兼職嘛,你們又不是不知道劍修有多窮。」

  「……好吧,無法反駁。」

  我反駁:「現在不窮了!一顆極品靈石,夠買一倉庫假髮了。」

  顧晨光在旁邊補了一句:」對,天劍宗不窮了 。」

  那幾個弟子齊刷刷轉頭看著我們,酸溜溜的:

  ——「差點忘了,你們不窮了……」

  ——「當然不窮啊,有魔界少主和魔界公主,一個會賺錢,一個是氣運之女,弟子還個個單靈根!」

  那個陣里的弟子更破防:「你們大師兄的護衛單價是整個萬仙盟劍修里最高的!你們就不要插嘴了,說得人道心碎。」

  「…………好吧,無法反駁。」我把嘴閉上了。

  我娘站在旁邊,表情平靜,但嘴角微微動了動:「好了,別貧嘴,走吧。」

  掉假髮那弟子恢復了鎮定,重新站定。

  防護結界裹得嚴嚴實實的,連頭頂都加了一層。

  我重新結印。娘重新注入靈力。

  光芒重新亮起來,一圈一圈地包裹住他的身形。

  快要消失的那一刻,他沖我們喊了一句:

  「諸位!勇敢的人先回家了!」

  然後他的身形在光芒中模糊了一瞬,徹底消失不見。

  眾人盯著陣心看了三息。

  確認陣沒炸。

  確認他沒卡半道。

  確認沒有什麼奇怪的東西跟著反傳回來。

  集體鬆了口氣。

  ——「安全了!」

  ——「快快快!下一個!」

  ——「我已經十天沒吸靈氣了,快放我回去補氣!」

  ——「我也要!我感覺自己都快成凡人了,腳底板都開始長老繭了!」

  後面的弟子們一下子士氣高漲,一個接一個地走進傳送陣。

  我一個個傳,結印結得手都酸了。


  顧晨光站在陣邊,幹著老本行:

  ——二十九名弟子已全數送返。

  ——無傷亡,無走失,無卡在中間。

  ——備註:完美。

  當他合上本子的時候,陣前只剩下三個人了。

  「我準備好了。」顧晨光走進去,回頭看了我一眼,「你也快點回來。」

  我點點頭,把他也送走了。

  最後只剩下我跟我娘。

  她彎腰把我抱起來:「走吧。」

  邁步走進陣中站定後,我們同時施法,我結印,她輸靈力。

  陣光亮起時,她運起護身結界,護著我不被空間裂縫裡的罡風颳傷。

  光芒一圈一圈地往上爬,從腳底到腰間再到頭頂。

  我緊緊摟著她的脖子,臉埋在她肩上,感受著她身上熟悉的氣息,然後閉上眼睛。

  ——————

  恢復光明時,我第一反應是:冷!

  猝不及防的冷,像有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

  刺骨的冷,像有人把一整座冰山塞進了我的衣領里。

  風吹過來跟刀割一樣,每一口呼吸都帶著冰碴子。

  環顧四周,白茫茫一片。

  除了雪就是冰,除了冰就是風。

  天是灰白的,地是雪白的,中間夾著我和我娘兩個移動的黑點。

  我打了個寒戰,往娘懷裡縮了縮:「娘,這是哪兒啊?怎麼這麼冷。」

  娘伸手接了一片雪花在掌心,靈力一轉,雪花在她指尖化開,變成一滴清水。

  她感受了片刻:「極北冰原。離修仙界中域還有段距離。」

  「偏差那麼大?那飛回去要多久?」

  「全力御劍,三天。」

  「三天?在這冰天雪地里飛三天?」

  「嗯。」

  她把我往上託了托,用靈力在我周身裹了一層暖意,冷意這才退散了一些。

  但風還是冷,冷得連她衣袍邊緣都結了一層薄薄的霜花。

  法衣雖然能擋刀劍,卻擋不住這種天地自帶的寒氣。

  「走吧。」她說,「先飛回去,路上再調整方向。」

  話音剛落,腳還沒離開冰面,身下忽然亮了。

  一道暗藍色的光芒從雪地下透出來!

  我低頭看過去,那些光從我們腳底往外蔓延,畫出一道圓形的陣紋。

  陣紋閉合的瞬間,一股無形的壓力從四面壓過來。

  被困住了。

  我娘的動作比我快,她抱著我往上一縱,劍已出鞘,劍光直劈陣紋邊緣。

  但陣紋只在表面泛起一圈微弱的漣漪,然後徹底歸於沉寂。

  娘落回地面時,陣紋已經徹底成型了。

  暗藍色的光絲一道接一道地連接起來,結成一個完整的圓,把我們倆關在裡面。

  那光芒明滅不定,像活物在呼吸。

  我娘沒有動再砍,目光掃過四周的雪原:「出來吧。既然提前布了陣,何必躲著。」

  風停了。

  雪花懸在半空,像被定住了一樣。

  然後一個身影從陣外的冰柱後面走出。

  身形不高,被一件寬大的黑色斗篷裹得嚴嚴實實,臉上戴著一副銀白色的面具,只露出一雙眼睛。

  看不出是男是女,看不清年齡,連身形都像術法模糊過,像隔著一層水在看人。

  那雙眼睛掃了我一眼,然後落在我娘身上。

  聲音沙啞又模糊(絕對是假聲):「清雲宗宗主,卿夢。久仰。」

  我娘:「道友布這麼大一個陣,就為了攔住我們母女?」

  那人的手從斗篷下緩緩抬起,五指張開,掌心裡躺著一枚玉色的令牌,「不只是攔,還想請教一下,五百年前修仙界第一天驕的實力。」

  話音剛落,困陣動了。

  那些暗藍色的光絲從地底抽離,像活過來的藤蔓一樣朝我娘纏過去。

  我娘側身閃過,劍鋒一轉,把最近的那根光絲劈成兩段。

  光絲被切開之後晃了兩下,又接了回去,像是從未斷過。

  但娘沒有慌。

  她迅速把我放在陣心的雪地上,用靈力在我周身加了一層厚厚的護罩。

  然後才轉身破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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