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迷失
第179章 迷失
入夜的塔納荒原，一望無際的蒼涼感反而淡了許多。
聽不見野獸的聲息，只有在風裡飄搖的荒草。
天空中月色不顯，繁星漫天，營地內簧火升騰，火光與星輝相互映照，組成星火庇佑的光亮，那似平預示著，野獸與魔物的威脅不會到來。
但即便如此，山坡兩側的眾人也不敢放鬆警惕。
任誰都明白，這次冒險真正的威脅在於人。
有了白天接連發生的襲擊，沒人能保證，今晚不會再有敵人到來。
縈繞不散的緊張感，無法完全放鬆的神經，也加重了疲憊的累積。
不管是體力還是精神，許多人的臉上都浮出明顯的萎靡。
由於運送物資補給的馬車全都在石島坍塌後損失，製作燉菜的食材也不再具備。
今晚沒有了領隊夏塔親燉的美食予以慰藉，眾人只能用隨身應急的乾糧，稍微糊弄一下肚子。
方圓幾十公里都沒有野獸威脅的一個壞處，便是沒法方便的獲取到新鮮的肉食。
此外，荒原里的水源也極為的匱乏，附近不存在小河溪流。
費弗德本身的用水也都是取自地下。
好在，費雷澤帶領的隊伍很有經驗，帶了比需求量多很多的補給，水自然也在包括內，沒法讓所有人都吃得飽腹滿足，但也不至於讓眾人陷入又飢又渴的狀態。
只要渡過今晚，明天，他們就能抵達費弗德。
不過對於入城之後的事，眾人的心情就比較微妙了。
山坡左側的冒險者營地，篝火邊上，橙紅的火光照在抱著膝蓋，一動不動的年輕遊俠，喬舒亞的臉上，映出他無神的雙眼，深深的茫然。
在盧卡斯與他解釋了內情過後，他也知曉了自己兄長，之所以不顧一切要殺自己的原因。
但他依舊有些難以接受。
喬納德要殺他，已經是無可否定的事實。
雖然沒殺成，但這事也不可能就這樣過去。
等自己回到了費弗德，到底該如何面對自己這位兄長？
喬舒亞思來想去也沒辦法得出答案。
真的要兄弟之間撕破臉皮，互相殘殺，直到活下來的那個人，繼承奧德蘭家族領地嗎？
不管誰贏下來，見證這一切的父親，都會感到失望和無比痛心。
喬舒亞比誰都清楚，對方在兄長喬納德的身上寄予了多大的期望。
兄長在各方面的能力也都比他這個離家出走一年多，沒取得任何值得稱道的成就，還只是黑鐵級的冒險者，要優秀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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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乾脆自己死去，讓兄長喬納德來繼承領地，對家族來說會是更好的結果？
在他身旁，與喬舒亞關係最親近的「黎明之牙」小隊三人，自是感覺到了喬舒亞的灰心喪氣。
三人面面相覷，卻是都找不到一句安慰的話語。
這一趟冒險，喬舒亞所遭受的打擊是重大且連續的，比以往他所面對過的挫折加起來還要大。
只能受人保護照顧的無力感，從前豎立的決心也在多番受到考驗。
單純的鼓勵在這種時候只會顯得空洞。
站在喬舒亞此刻的處境，三人設身處地的去想，前路未卜，也不確定自己能否重新燃起信心。
同時，他們也意識到，等這一趟回了費弗德，「黎明之牙」小隊的存續，得要畫上一個問號了。
因而，小隊當下的氣氛顯得有些低沉。
一年多來的冒險經歷有好有壞，在底層掙扎，與魔物廝殺，吃了不少苦，但總體還是開心自在居多，四人之間的感情也在這個過程中愈發深厚。
從一同玩樂的童年好友，到相互信賴，值得託付的冒險夥伴。
忽然之間，就臨近了隊伍即將解散的日子，幾人心中都感到悵然若失。
他們還不想結束冒險的旅程，很多的地方沒有一起去過，還有很多的未知沒有一起探索。
可殘酷的現實擺在眼前，又不得不接受。
一旦喬舒亞，他這位建隊核心的隊長被迫離隊，回歸家族，他們剩下的三人也沒法再繼續堅持。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要過，有自己的責任要承擔。
分道揚鑣是在意料之中的，只是沒人預料到，這一天會來得這麼快。
但其中有一人的感觸格外的特殊。
會有轉機嗎？
女神官希婭，看著一旁的喬舒亞，輕嘆了口氣，旋即微微側仰著臉，目光投向了唯一設立在山坡上，「灰獵」小隊的篝火。
在親眼見識到那奇蹟禱告，以及那柄【聖鳶直劍】後，希婭自然是認了出來。
那位神秘的精金級冒險者，赫姆斯閣下，就是此前深入哥布林洞窟，救過他們一次的義勇兵，或者說異界人，閻赫。
這恰解釋了，奎琳兩姐妹對其的親近態度。
他的實力與半個月前，救他們時相比，又有了飛躍性的增長。
只是希婭也不確定，那是否是「增長」。
在她的視角下，閻赫的實力一直都是深不可測。
或許第一次與他相遇時，就沒有展現出真實的實力。
能夠確信的是，此人是受到繁星眷顧，受到奇蹟之眷顧。
就算現在有人告訴她，「閻赫這位異界旅人被賦予了藍焰聖火，成為了繁星之神選。」
希婭也不會有半點的懷疑，甚至感到本應如此。
接連兩次得到對方的拯救，她已經將閻赫恰到好處的出現，視作了女神對他們的庇佑，是神跡的顯現。
也是女神並沒有放棄他們的證明。
與格林姆的女神教不同，法弗納王國各地，各城鎮，包括費弗德在內，由於女神不再廣泛的回應禱告，教會已然是愈發的勢弱，影響力也在不斷的降低。
被女神放棄的說法，早就流傳開來。
若非還有一位聖火神官存世，聖火併未真正熄滅，恐怕繁星的信仰將以一個極快的速度，在王國消褪。
轉而徹底的淪為象徵，方便統治的工具。
希婭從小失去父母，被教會撫養長大，內心的虔誠毋庸置疑。
女神教的一點點沒落，自是被她看在眼裡。
她最初成為冒險者的原因，一部分是對喬舒亞放心不下，另一部分則是想要去尋找，繁星信仰存續的可能。
或者說，她想要弄清楚，聖火女神教，是否還有存續的意義。
教會本身，是否已經被他們所信仰的女神放棄。
而要是真的沒有了這份信仰，法弗納王國是會變好，還是變壞？
這個希婭很少去思考的問題，在面臨冒險小隊解散，將要回歸原本的人生路途時，重新於她的腦海深處冒了出來。
因為這決定著她今後何去何從。
她由衷的希望這個國家會變好，也希望教會能變好。
只是她一直都不知道，要如何努力才能實現。
作為一名虔誠的繁星信徒，希婭被予以的教導是心懷期望的等待。
奇蹟會在必要時降臨，使命也會被一同賦予。
她就是等不下去，按耐不住，才選擇了自己上路去尋找。
希婭沒能找到，但或許，就快要等來了。
她凝視著山坡上方那道黑色身影，隱隱間，揮灑而下的璀璨星光仿若在其身上匯聚。
嘎吱嘎吱！
閻赫坐在火堆旁，默默咀嚼著煮過的肉乾。
橙黃的火焰在眼前躍動，噼里啪啦帶來的微微燥熱，但山坡上不時吹來的涼風又將其驅散，肉乾一絲絲在口腔綻開，咸香四溢，就著硬麵包泡水，味道也不算差。
但只有在這種時候，他才能稍加回憶起只是一個月前，同樣類似，但條件要更差的境遇時，閻赫才能明確，自己還是個人類這件事。
有一些變化不只是聖火帶來的，還來自於不斷提升的力量本身。
隨著他能做到的事越來越多，實力越來越強，他感覺自己與身邊的人距離越來越遠了。
這種距離倒不是地位、階級，而是實實在在的關係上，也反映在實際的物理距離上。
像是此時此刻，奎琳兩姐妹沒有像之前一樣，貼在他的身旁坐下，也不太能聽到傑奎琳對他的調侃。
即使閻赫完全收斂了氣息，也沒有過任何的表示，兩人下意識就變得拘謹起來。
看向他的眼神，說話時的語氣，不知道她們自己有沒有注意到，多了一份難以忽視的陌生。
其實之前就有了這方面的傾向，但閻赫一直沒怎麼關注，或者說不太在意。
他們之間的交流也變少了很多。
而經過了今天一系列的事情，那種陌生卻是變得愈加明顯。
相比之下，盧卡斯都要自然得多，或是因為他的感知沒那麼敏銳，心思也不那麼細膩，並且在第一次接觸到閻赫時，就已經比較「晚」了，不清楚他身上發生的巨大變化。
別人的看法沒那麼重要，閻赫一向也不太在意。
但他開始有了疑慮，這樣發展下去，真的是好事嗎？
他已經有些遺忘，最開始追求力量，想要變強的理由。
現在的他，為了變強，會義無反顧背負代價，而為了防止承受不住代價，又要再變得更強。
在這過程中失去的東西，一直以來都被他給忽視。
直到現在，閻赫方才回想起來。
他最初變強的理由，只是掙脫「公司」的束縛，在這異世界過上自由自在的日子而已。
要是有能力，就幫前身向「公司」復仇，了解因果。
當時，他第一次從王伍那裡知曉，前身受到「公司」迫害，慘遭打死的悽慘下場。
閻赫心中還會感到不公和氣憤。
現下回想卻只有平靜，沒有多少波動。
他要對付「公司」的理由，也在不知不覺間演變為了「公司」擋住了他變強的路。
聖火讓他變得純粹，眼中只剩下目的，同時也讓他失去了人情味。
這是好事嗎？
閻赫還在思考這個問題。
而他還沒放棄思考的行為本身，其實也正是內心深處所想的答案了。
如果為了變強而變強，最終他會抵達哪裡，獲得什麼？
隨著思緒深入，閻赫的頭腦一點點清明。
撥開了一層層的表殼，回憶起這段時間的種種經歷和決策，他赫然發覺，自己貌似有些迷失在了力量當中。
他在無意識當中，幾近成了神力的傀儡。
他的自我幾乎就要被徹底磨滅。
思及至此，閻赫抓住了什麼東西，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後怕。
他深吸了口氣，把握著這股難得的，屬於凡人的情緒，重新觀察起了棲居在心間的聖火。
半個多月前，其還是只一簇微小的，仿佛隨時會被吹滅的火苗。
多番壯大之後，已是無時無刻不在熊熊燃燒，熾熱而狂放，快要占滿整片空間。
以往只感覺溫柔溫暖，充斥著希望，包容與純淨的藍焰聖火，此刻卻給了他一種將要吞噬一切的兇相。
似乎覺察到了閻赫的審視，藍火猛地震顫了一下，傳達了一個明確的信息「我好餓，我好餓，餵給我，餵給我更多的火！」
閻赫心頭一凜，眉頭緊蹙，立時覺察到了一抹違和感。
不對勁————
女神所賦予的聖火，怎麼會呈現出這樣的態勢？
就算是壯大到產生了自我意識，也不該有這種貪念的情緒。
而當這道念頭浮現，那股蒙蔽著認知的薄紗，又被揭開了一層。
閻赫猛然想起，霍姆斯給予他的那本聖火使手記里，關於壯大聖火的方法，完全沒有提到過吞噬聖炎這一途徑。
一開始不知受了什麼影響，他下意識就忽視掉了，只是傲慢的認為，這是因為他的存在比較特別，這是只有他才遇到的際遇。
然而，仔細想想便知，聖火與聖炎一體兩面。
若是一方多，一方少，並不會相互融合，而是少的一方會被吞噬。
他容納進體內的聖炎，早已遠超聖火本身。
意識到這一點，閻赫再去觀察那朵聖火時，心間已然被一片赤紅所籠罩。
果然，不知何時起，原本湛藍的火焰被染紅了大半，只還剩下微弱的幾縷，存在於火焰核心的位置。
但也在飄搖著，搖曳著，仿佛隨時都會被泯滅同化。
驀然間，閻赫不禁思索起了一個問題，迄今為止，一直回應他的禱告，給予他指引的，是繁星女神，還是————
輝炎聖君？
入夜的塔納荒原，一望無際的蒼涼感反而淡了許多。
聽不見野獸的聲息，只有在風裡飄搖的荒草。
天空中月色不顯，繁星漫天，營地內簧火升騰，火光與星輝相互映照，組成星火庇佑的光亮，那似平預示著，野獸與魔物的威脅不會到來。
但即便如此，山坡兩側的眾人也不敢放鬆警惕。
任誰都明白，這次冒險真正的威脅在於人。
有了白天接連發生的襲擊，沒人能保證，今晚不會再有敵人到來。
縈繞不散的緊張感，無法完全放鬆的神經，也加重了疲憊的累積。
不管是體力還是精神，許多人的臉上都浮出明顯的萎靡。
由於運送物資補給的馬車全都在石島坍塌後損失，製作燉菜的食材也不再具備。
今晚沒有了領隊夏塔親燉的美食予以慰藉，眾人只能用隨身應急的乾糧，稍微糊弄一下肚子。
方圓幾十公里都沒有野獸威脅的一個壞處，便是沒法方便的獲取到新鮮的肉食。
此外，荒原里的水源也極為的匱乏，附近不存在小河溪流。
費弗德本身的用水也都是取自地下。
好在，費雷澤帶領的隊伍很有經驗，帶了比需求量多很多的補給，水自然也在包括內，沒法讓所有人都吃得飽腹滿足，但也不至於讓眾人陷入又飢又渴的狀態。
只要渡過今晚，明天，他們就能抵達費弗德。
不過對於入城之後的事，眾人的心情就比較微妙了。
山坡左側的冒險者營地，篝火邊上，橙紅的火光照在抱著膝蓋，一動不動的年輕遊俠，喬舒亞的臉上，映出他無神的雙眼，深深的茫然。
在盧卡斯與他解釋了內情過後，他也知曉了自己兄長，之所以不顧一切要殺自己的原因。
但他依舊有些難以接受。
喬納德要殺他，已經是無可否定的事實。
雖然沒殺成，但這事也不可能就這樣過去。
等自己回到了費弗德，到底該如何面對自己這位兄長？
喬舒亞思來想去也沒辦法得出答案。
真的要兄弟之間撕破臉皮，互相殘殺，直到活下來的那個人，繼承奧德蘭家族領地嗎？
不管誰贏下來，見證這一切的父親，都會感到失望和無比痛心。
喬舒亞比誰都清楚，對方在兄長喬納德的身上寄予了多大的期望。
兄長在各方面的能力也都比他這個離家出走一年多，沒取得任何值得稱道的成就，還只是黑鐵級的冒險者，要優秀得多。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書庫全，𝔰𝔥𝔲.𝔱𝔴任你選
或許，乾脆自己死去，讓兄長喬納德來繼承領地，對家族來說會是更好的結果？
在他身旁，與喬舒亞關係最親近的「黎明之牙」小隊三人，自是感覺到了喬舒亞的灰心喪氣。
三人面面相覷，卻是都找不到一句安慰的話語。
這一趟冒險，喬舒亞所遭受的打擊是重大且連續的，比以往他所面對過的挫折加起來還要大。
只能受人保護照顧的無力感，從前豎立的決心也在多番受到考驗。
單純的鼓勵在這種時候只會顯得空洞。
站在喬舒亞此刻的處境，三人設身處地的去想，前路未卜，也不確定自己能否重新燃起信心。
同時，他們也意識到，等這一趟回了費弗德，「黎明之牙」小隊的存續，得要畫上一個問號了。
因而，小隊當下的氣氛顯得有些低沉。
一年多來的冒險經歷有好有壞，在底層掙扎，與魔物廝殺，吃了不少苦，但總體還是開心自在居多，四人之間的感情也在這個過程中愈發深厚。
從一同玩樂的童年好友，到相互信賴，值得託付的冒險夥伴。
忽然之間，就臨近了隊伍即將解散的日子，幾人心中都感到悵然若失。
他們還不想結束冒險的旅程，很多的地方沒有一起去過，還有很多的未知沒有一起探索。
可殘酷的現實擺在眼前，又不得不接受。
一旦喬舒亞，他這位建隊核心的隊長被迫離隊，回歸家族，他們剩下的三人也沒法再繼續堅持。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要過，有自己的責任要承擔。
分道揚鑣是在意料之中的，只是沒人預料到，這一天會來得這麼快。
但其中有一人的感觸格外的特殊。
會有轉機嗎？
女神官希婭，看著一旁的喬舒亞，輕嘆了口氣，旋即微微側仰著臉，目光投向了唯一設立在山坡上，「灰獵」小隊的篝火。
在親眼見識到那奇蹟禱告，以及那柄【聖鳶直劍】後，希婭自然是認了出來。
那位神秘的精金級冒險者，赫姆斯閣下，就是此前深入哥布林洞窟，救過他們一次的義勇兵，或者說異界人，閻赫。
這恰解釋了，奎琳兩姐妹對其的親近態度。
他的實力與半個月前，救他們時相比，又有了飛躍性的增長。
只是希婭也不確定，那是否是「增長」。
在她的視角下，閻赫的實力一直都是深不可測。
或許第一次與他相遇時，就沒有展現出真實的實力。
能夠確信的是，此人是受到繁星眷顧，受到奇蹟之眷顧。
就算現在有人告訴她，「閻赫這位異界旅人被賦予了藍焰聖火，成為了繁星之神選。」
希婭也不會有半點的懷疑，甚至感到本應如此。
接連兩次得到對方的拯救，她已經將閻赫恰到好處的出現，視作了女神對他們的庇佑，是神跡的顯現。
也是女神並沒有放棄他們的證明。
與格林姆的女神教不同，法弗納王國各地，各城鎮，包括費弗德在內，由於女神不再廣泛的回應禱告，教會已然是愈發的勢弱，影響力也在不斷的降低。
被女神放棄的說法，早就流傳開來。
若非還有一位聖火神官存世，聖火併未真正熄滅，恐怕繁星的信仰將以一個極快的速度，在王國消褪。
轉而徹底的淪為象徵，方便統治的工具。
希婭從小失去父母，被教會撫養長大，內心的虔誠毋庸置疑。
女神教的一點點沒落，自是被她看在眼裡。
她最初成為冒險者的原因，一部分是對喬舒亞放心不下，另一部分則是想要去尋找，繁星信仰存續的可能。
或者說，她想要弄清楚，聖火女神教，是否還有存續的意義。
教會本身，是否已經被他們所信仰的女神放棄。
而要是真的沒有了這份信仰，法弗納王國是會變好，還是變壞？
這個希婭很少去思考的問題，在面臨冒險小隊解散，將要回歸原本的人生路途時，重新於她的腦海深處冒了出來。
因為這決定著她今後何去何從。
她由衷的希望這個國家會變好，也希望教會能變好。
只是她一直都不知道，要如何努力才能實現。
作為一名虔誠的繁星信徒，希婭被予以的教導是心懷期望的等待。
奇蹟會在必要時降臨，使命也會被一同賦予。
她就是等不下去，按耐不住，才選擇了自己上路去尋找。
希婭沒能找到，但或許，就快要等來了。
她凝視著山坡上方那道黑色身影，隱隱間，揮灑而下的璀璨星光仿若在其身上匯聚。
嘎吱嘎吱！
閻赫坐在火堆旁，默默咀嚼著煮過的肉乾。
橙黃的火焰在眼前躍動，噼里啪啦帶來的微微燥熱，但山坡上不時吹來的涼風又將其驅散，肉乾一絲絲在口腔綻開，咸香四溢，就著硬麵包泡水，味道也不算差。
但只有在這種時候，他才能稍加回憶起只是一個月前，同樣類似，但條件要更差的境遇時，閻赫才能明確，自己還是個人類這件事。
有一些變化不只是聖火帶來的，還來自於不斷提升的力量本身。
隨著他能做到的事越來越多，實力越來越強，他感覺自己與身邊的人距離越來越遠了。
這種距離倒不是地位、階級，而是實實在在的關係上，也反映在實際的物理距離上。
像是此時此刻，奎琳兩姐妹沒有像之前一樣，貼在他的身旁坐下，也不太能聽到傑奎琳對他的調侃。
即使閻赫完全收斂了氣息，也沒有過任何的表示，兩人下意識就變得拘謹起來。
看向他的眼神，說話時的語氣，不知道她們自己有沒有注意到，多了一份難以忽視的陌生。
其實之前就有了這方面的傾向，但閻赫一直沒怎麼關注，或者說不太在意。
他們之間的交流也變少了很多。
而經過了今天一系列的事情，那種陌生卻是變得愈加明顯。
相比之下，盧卡斯都要自然得多，或是因為他的感知沒那麼敏銳，心思也不那麼細膩，並且在第一次接觸到閻赫時，就已經比較「晚」了，不清楚他身上發生的巨大變化。
別人的看法沒那麼重要，閻赫一向也不太在意。
但他開始有了疑慮，這樣發展下去，真的是好事嗎？
他已經有些遺忘，最開始追求力量，想要變強的理由。
現在的他，為了變強，會義無反顧背負代價，而為了防止承受不住代價，又要再變得更強。
在這過程中失去的東西，一直以來都被他給忽視。
直到現在，閻赫方才回想起來。
他最初變強的理由，只是掙脫「公司」的束縛，在這異世界過上自由自在的日子而已。
要是有能力，就幫前身向「公司」復仇，了解因果。
當時，他第一次從王伍那裡知曉，前身受到「公司」迫害，慘遭打死的悽慘下場。
閻赫心中還會感到不公和氣憤。
現下回想卻只有平靜，沒有多少波動。
他要對付「公司」的理由，也在不知不覺間演變為了「公司」擋住了他變強的路。
聖火讓他變得純粹，眼中只剩下目的，同時也讓他失去了人情味。
這是好事嗎？
閻赫還在思考這個問題。
而他還沒放棄思考的行為本身，其實也正是內心深處所想的答案了。
如果為了變強而變強，最終他會抵達哪裡，獲得什麼？
隨著思緒深入，閻赫的頭腦一點點清明。
撥開了一層層的表殼，回憶起這段時間的種種經歷和決策，他赫然發覺，自己貌似有些迷失在了力量當中。
他在無意識當中，幾近成了神力的傀儡。
他的自我幾乎就要被徹底磨滅。
思及至此，閻赫抓住了什麼東西，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後怕。
他深吸了口氣，把握著這股難得的，屬於凡人的情緒，重新觀察起了棲居在心間的聖火。
半個多月前，其還是只一簇微小的，仿佛隨時會被吹滅的火苗。
多番壯大之後，已是無時無刻不在熊熊燃燒，熾熱而狂放，快要占滿整片空間。
以往只感覺溫柔溫暖，充斥著希望，包容與純淨的藍焰聖火，此刻卻給了他一種將要吞噬一切的兇相。
似乎覺察到了閻赫的審視，藍火猛地震顫了一下，傳達了一個明確的信息「我好餓，我好餓，餵給我，餵給我更多的火！」
閻赫心頭一凜，眉頭緊蹙，立時覺察到了一抹違和感。
不對勁————
女神所賦予的聖火，怎麼會呈現出這樣的態勢？
就算是壯大到產生了自我意識，也不該有這種貪念的情緒。
而當這道念頭浮現，那股蒙蔽著認知的薄紗，又被揭開了一層。
閻赫猛然想起，霍姆斯給予他的那本聖火使手記里，關於壯大聖火的方法，完全沒有提到過吞噬聖炎這一途徑。
一開始不知受了什麼影響，他下意識就忽視掉了，只是傲慢的認為，這是因為他的存在比較特別，這是只有他才遇到的際遇。
然而，仔細想想便知，聖火與聖炎一體兩面。
若是一方多，一方少，並不會相互融合，而是少的一方會被吞噬。
他容納進體內的聖炎，早已遠超聖火本身。
意識到這一點，閻赫再去觀察那朵聖火時，心間已然被一片赤紅所籠罩。
果然，不知何時起，原本湛藍的火焰被染紅了大半，只還剩下微弱的幾縷，存在於火焰核心的位置。
但也在飄搖著，搖曳著，仿佛隨時都會被泯滅同化。
驀然間，閻赫不禁思索起了一個問題，迄今為止，一直回應他的禱告，給予他指引的，是繁星女神，還是————
輝炎聖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