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夜訪方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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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十一點四十五分。

  雲東縣青陽河邊丁店街。

  這片建於九十年代的住宅區早已不復當年的光鮮,牆體斑駁,街道狹窄,但勝在位置僻靜。

  居住的多是雲東縣裡幾十年的老百姓,鄰里相熟,治安尚可。

  大多數窗戶的燈光早已熄滅,只有零星幾扇還透著亮,

  在濃重的夜色中顯得格外孤寂。

  空氣中瀰漫著夜晚特有的清冽寒意,偶有枯葉被寒風捲起,擦過地面發出「沙沙」的輕響,更添幾分蕭瑟。

  方信所住的宅院,客廳的燈光還亮著,方信獨自坐在沙發上,

  面前攤開著幾份文件,但目光卻沒有聚焦在紙面上。

  他剛和陳國強通過一次電話。

  陳國強在廣南省麗雲市東和縣順安鎮那邊的摸排有了突破性進展,

  通過他那位「地頭蛇」兄弟的關係,他們鎖定了一個外號「老默」的、與當地一些灰色產業有牽連的中間人。

  據「老默」酒後吐露,大概半個月前,確實有一夥外地人,帶著一個「上面交代要看好」的、左臉有痣、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來到順安,

  在鎮子邊緣一處廢棄的養殖場落腳。

  那伙人看管得很嚴,但就在幾天前,陳國強抵達前夜,那伙人和那個中年男人突然全部消失,去向不明,現場只留下一些匆忙撤離的痕跡。

  陳國強判斷,那個中年男人很可能就是張明!

  對手顯然提前收到了風聲,將人轉移了!

  線索再次中斷,但至少確認了張明曾在此地出現,

  且對方反應如此迅速,恰恰說明張明的重要性。

  陳國強決定繼續追查轉移的線索,但坦言難度極大,需要時間。

  方信放下電話,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馮玉剛那邊,在外部威脅和內心恐懼的雙重作用下,暫時陷入了僵局,

  關於丁茂全的直接指證難以取得突破。

  張明這條最關鍵的線,眼看有了眉目,卻又斷了。

  而趙駿那邊,雖然失去了馮玉剛這個重要依仗,陷入困境,但困獸猶鬥,

  誰知道他還會做出什麼瘋狂之舉?

  丁茂全更是在暗中觀察,隨時可能給予更致命的反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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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條戰線,看似都取得了一些進展,卻又都卡在了關鍵節點,推進艱難。

  壓力如同無形的巨石,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

  父親的冤屈,孫志芳的慘死,馮玉剛的墮落,趙駿的囂張,丁茂全的陰險……

  一樁樁,一件件,在他腦海中交替浮現。

  他感到一種深深的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不容退縮的責任感和燃燒的鬥志。

  越是這種時候,越要冷靜,越要堅持。

  忽然,院牆外面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卻明顯不同於夜風聲或貓狗動靜的腳步聲。

  腳步聲在大門外停住,似乎有些猶豫,

  然後,又極其緩慢、小心翼翼開始靠近大門,

  一步一步,很輕。

  方信眉頭微皺。

  不是鄰居,鄰居的腳步聲他熟悉。

  這個時間,會是誰?

  方信瞬間警覺起來,所有的疲憊一掃而空。

  他悄無聲息的站起身,走到門後,透過門上的貓眼向外望去。

  昏黃的路燈下,映出一個戴著帽子和口罩、將整張臉遮得嚴嚴實實的身影。

  身形纖細,是個女人。

  她站在他家門口,低著頭,雙手緊緊攥著衣角,肩膀微微發抖,

  似乎在承受著巨大的恐懼和壓力。

  方信皺眉。

  他不記得認識這樣打扮的女人。

  是信訪群眾?


  是陷阱?

  是趙駿或者丁茂全派來的人?

  想栽贓?還是別的什麼?

  他屏住呼吸,沒有立刻開門,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靜靜地看著貓眼外的女人。

  那女人在門口站了足有半分多鐘,仿佛在進行著激烈的思想鬥爭。

  終於,她似乎下定了決心,緩緩抬起手,顫抖著,輕輕敲了敲門。

  聲音很輕,三下,間隔很長,透著心虛和惶恐。

  方信依舊沒有回應。

  女人等了一會兒,見沒動靜,似乎有些焦急,又有些絕望。

  她左右張望了一下,確定街上沒有別人,

  然後,做了一個讓方信有些意外的動作……

  她慢慢拉下了遮住口鼻的口罩,又稍稍掀起了帽檐。

  雖然只是驚鴻一瞥,光線也昏暗,

  但那張蒼白、憔悴、卻依舊能看出昔日艷麗輪廓的臉,

  方信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夏菲!

  怎麼會是她?

  方信心中猛的一沉。

  她怎麼會找到這裡來?

  還是在這種時候?

  趙駿派她來的?

  美人計?

  還是苦肉計?

  無數個念頭在方信腦中飛速閃過。

  但他沒有動,依舊保持著沉默,想看看夏菲到底要做什麼。

  夏菲見屋內依舊毫無反應,臉上的絕望之色更濃,眼中迅速蓄滿了淚水。

  她似乎再也控制不住,整個人幾乎要癱軟下去,

  背靠著冰冷的大門,身體順著門板緩緩下滑,

  最後蹲坐在了地上,將臉埋在膝蓋里,

  壓抑的、低低的抽泣起來。

  哭聲在寂靜的夜晚顯得格外清晰,充滿了無助和恐懼。

  「方信……方信……我知道你在裡面……求求你……開開門……救救我……」

  夏菲帶著哭腔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從門外傳來,

  聲音不大,但足以讓門內的方信聽清。

  方信眉頭皺得更緊。

  夏菲的狀態,看起來不像是演戲。

  那種發自內心的恐懼和崩潰,很難偽裝。

  而且,如果真是趙駿派她來設陷阱,直接敲門或者弄出更大動靜,豈不更好?

  何必如此鬼祟、如此低聲下氣?

  難道,她真的是走投無路,來尋求庇護,

  或者說……舉報?

  他想起了賈慧月傍晚時來電話提到過,夏菲似乎想要「談一談」,但當時並未跟方信說的很詳細。

  難道夏菲真的是來「投誠」的?

  風險與機遇並存。

  開門,可能落入陷阱,

  不開門,可能錯過重要的線索和突破口。

  尤其是夏菲作為趙駿身邊最親近的人之一,

  很可能掌握著趙駿,甚至趙駿背後之人最核心的秘密。

  僅僅猶豫了幾秒鐘,方信做出了決斷。

  他悄然退後幾步,拿出手機,給陸建明發了一條簡短的信息:

  「速來我家,隱蔽觀察,如有異常,立刻聯繫趙書記並報警。」

  然後,他收起手機,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表情,

  走到門後,沒有立刻開門,

  而是隔著門,用平靜的語氣問道:「誰?」

  門外的哭聲戛然而止。

  夏菲似乎嚇了一跳,慌忙從地上爬起來,

  胡亂擦了一下臉上的淚水,

  聲音帶著顫抖和急切:「是……是我,夏菲。方信,求求你開開門,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是關於趙駿的!很重要!」

  方信依舊沒有開門,聲音冷淡:「有事明天去紀委談,這裡是私人住所,不方便。」

  「不!不能等!明天就來不及了!」

  夏菲的聲音陡然提高,充滿了驚恐,

  「趙駿他……他可能會殺了我!方信,看在我們以前……看在我曾經是你女朋友的份上,你救救我!我有證據!趙駿犯罪的證據!很多證據!」

  女朋友?

  方信心中冷笑,這個詞從她嘴裡說出來,

  只讓他感到諷刺。

  但他捕捉到了關鍵信息……「趙駿可能會殺了我」、「有證據」。

  「什麼證據?」

  方信問。

  「我……我帶來了!在一個U盤裡!裡面有很多東西,他行賄的記錄,他偷錄別人隱私要挾的把柄,還有他公司做假帳的底稿……很多很多!

  方信,你相信我!我這次是真的走投無路了!趙駿那個王八蛋,他完了,他還想拉我陪葬!

  我不是他的人了,我恨他!我要舉報他!」

  夏菲語無倫次,但情緒激動,聽起來不像作偽。

  方信沉吟片刻,終於伸手,

  緩緩打開了大門,但只開了一條縫。

  他站在門後,目光冷靜的審視著門外狼狽不堪的夏菲。

  夏菲看到門開了一條縫,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猛的撲到門前,

  透過縫隙,淚眼婆娑地看著方信。

  她臉上的妝容早已哭花,眼睛紅腫,嘴唇發白,身上那件昂貴的衣服也沾滿了灰塵,

  哪裡還有半點往日那個光鮮亮麗、驕橫跋扈的模樣?

  「方信……讓我進去說,好不好?這裡不安全……」

  夏菲哀求道,

  眼神不時驚恐的瞟向黑漆漆的樓梯口。

  方信只是淡淡道:「證據呢?」

  夏菲連忙從衣服內袋裡,掏出一個用保鮮膜緊緊包裹了好幾層的小巧U盤,

  顫抖著手,從門縫裡遞了進來。

  「在這裡……密碼是……裡面有幾個文件夾,我都分類了……方信,你相信我,這次我是真心的!

  我知道我以前錯了,我鬼迷心竅,我被趙駿的花言巧語和錢迷住了!我現在好後悔……我好後悔當初離開你……」

  她說著,眼淚又涌了出來,

  看向方信的眼神,除了恐懼和哀求,

  竟然還多了一絲刻意流露的、舊情未了的意味。

  方信面無表情的接過那個被包裹得嚴嚴實實的U盤,

  入手冰涼。

  他沒有去看夏菲那故作深情的眼神,也沒有回應她那關於「後悔」的言辭,

  只是冷冷的問:「除了這個,你還知道什麼?關於趙駿,關於他背後的人,關於……更早的事情,比如,張明?」

  聽到「張明」兩個字,夏菲明顯渾身一顫,眼中恐懼更甚。

  她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急促的說道:

  「我……我好像聽趙駿提到過這個名字!有一次他喝醉了,在書房打電話,很兇,說什麼『張明必須找到,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還說什麼『丁市長很生氣』……

  後來我問他,他打了我一巴掌,警告我不許再提……方信,趙駿背後就是丁茂全!他們是一夥的!馮玉剛也是他們的人!

  丁茂全讓馮玉剛給趙駿項目,趙駿給丁茂全送錢!我知道的,我都告訴你!你保護我,我把我知道的全部說出來!」

  她的話,印證了方信之前的許多判斷,也提供了丁茂全與趙駿、馮玉剛之間更直接的關聯線索。

  但此刻,方信更關注的是她提到的關於「張明」的隻言片語。

  「丁市長很生氣」、「必須找到」……

  這進一步說明,張明的下落,是丁茂全極度關心甚至恐懼的事情!

  陳國強在廣南的行動,很可能就是因為觸及了這一點,才導致張明被緊急轉移。

  「還有呢?關於張明,你還知道什麼?他長什麼樣?以前是幹什麼的?」

  方信追問。

  「我……我不知道更多了。趙駿從來不跟我說這些。但我知道,趙駿在郊區,好像靠近齊水河老碼頭那邊,有一個很隱秘的倉庫還是住處……

  具體位置我不清楚,但我有一次偷偷跟蹤他,大概知道方向……他有些很重要的東西,可能就藏在那裡,不放在公司也不放在家裡。

  說不定……說不定那裡也有關於張明的東西?」

  夏菲為了取信方信,把自己能想到的、可能有價值的信息都倒了出來。

  方信默默記下。

  他看著門外瑟瑟發抖、滿臉期盼的夏菲,

  心中毫無波瀾。

  他知道夏菲此刻的投誠,百分之九十是出於對自身處境的恐懼和對趙駿的怨恨,

  而非真正的悔悟。

  她交出的U盤或許有價值,她的口供或許能提供線索,

  但這改變不了她曾是與趙駿同流合污、甚至助紂為虐的事實。

  「U盤我收下了。你反映的情況,我知道了。」

  方信的聲音依舊平靜,

  「你現在可以回去了。明天上午九點,到縣紀委信訪室,找陸建明主任,做一份正式的筆錄。

  把你剛才說的,以及你知道的所有關於趙駿、丁茂全等人違法違紀的情況,詳細的、實事求是的寫下來。」

  「回去?」

  夏菲愣住了。

  隨即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驚恐:「不!我不能回去!方信,趙駿會殺了我的!他今天停了給我的卡,他一定發現什麼了!我回去就是死路一條!你讓我進去,求求你……

  或者,你帶我去個安全的地方!方信,我知道你還念著舊情對不對?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我以後什麼都聽你的,我再也不離開你了!你保護我,我幫你扳倒趙駿和丁茂全!」

  她說著,竟試圖去拉住方信的手,想要擠進門來。

  方信後退一步,避開了她的手,

  眼神冰冷如霜:「夏菲,你聽清楚。第一,這裡是紀委幹部的住宅,不是避難所。

  第二,你現在是涉嫌多起違法犯罪的嫌疑人,你的所謂『投案』和『舉報』,是在走投無路下的自保行為,這或許能成為你日後量刑時酌情考慮的情節,但改變不了你的犯罪事實。

  第三,你我之間,早就沒有任何私人關係。你的安全,法律會給予必要的保護,但前提是,你必須徹底交代問題,配合調查。

  現在,請你離開。明天上午九點,縣紀委信訪室,不要遲到。」

  夏菲如遭雷擊,呆呆地看著方信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

  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人。

  她原以為自己放下身段,交出證據,甚至不惜重提舊情,

  總能換來方信一絲心軟和庇護,至少能讓她暫時脫離險境。

  可她沒想到,方信竟然如此冷酷,如此公事公辦,甚至直接點明她是「嫌疑人」!

  「方信!你怎麼能這麼狠心!我冒著生命危險來給你送證據!你就不怕我出去就被趙駿滅口嗎?你還有沒有良心!」

  夏菲的恐懼瞬間化為了憤怒和絕望,聲音也尖利起來。

  「你的安全,會有相關部門負責。但如果你繼續在這裡糾纏,干擾公務,我只好通知公安機關來處理了。」

  方信不為所動,拿出手機,作勢要打電話。

  「你……你混蛋!」

  夏菲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方信,卻不敢再罵下去。

  她看著方信冰冷決絕的眼神,知道再糾纏下去也無濟於事,反而可能真的被警察帶走。

  她狠狠瞪了方信一眼,眼神中充滿了怨恨、不甘和更深的恐懼,

  猛地拉上口罩,戴上帽子,轉身踉踉蹌蹌沖了出去,很快消失在黑暗裡。

  透過門縫,方信看到街上的陰影里,陸建明的身影悄然閃出,

  遠遠的跟上了那個倉皇逃離的黑色身影。

  他放下窗簾,回到客廳,看著手中那個冰冷的U盤。

  夏菲的「夜訪」和「投誠」,

  雖然動機不純,姿態可笑,但她帶來的東西,或許真有價值。

  U盤裡的內容需要立刻鑑定。

  她提到的趙駿可能的隱秘據點需要調查,她關於張明和丁茂全關係的指證需要與其他線索印證。

  然而,方信心中沒有一絲輕鬆。

  夏菲的背叛,意味著趙駿的陣營從內部出現了裂痕,

  但也可能意味著趙駿被逼到了真正的牆角,會做出更瘋狂的舉動。

  而丁茂全,在接連失去孫志芳、馮玉剛之後,

  又面臨夏菲可能反水的威脅,會如何應對?

  方信握緊了手中的U盤,眼神銳利如刀。

  來吧,讓所有的魑魅魍魎,都跳出來吧。

  在黨紀國法的天羅地網面前,一切罪惡,都無所遁形。

  他不再猶豫,立刻撥通了陸建明的電話:「建明,跟上她,確保她安全回到住處,然後立刻布控監視。她可能會有危險,也可能會有異常舉動。

  另外,通知技術部門值班人員,我馬上過去,有重要電子證據需要緊急鑑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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