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軍中無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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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諾丁頓莊園,馬廄。

  黎明前的薄霧尚未完全散去。

  馬廄旁的灰影疲憊地打著響鼻。

  它身上蒸騰著,夜露與汗水混合的熱氣。

  瑞恩來不及多做休整,只是匆匆餵了它些草料清水。

  便立刻轉身奔向私人儲藏室。

  他將巨斧和從薩滿巫師身上搜集來的戰利品。

  都堆砌在一角,隨後用茅草掩蓋。

  接著,他的動作迅捷。

  快速翻開另一堆茅草。

  瑞恩的一系列動作,完全憑藉無數次演練下形成的肌肉記憶。

  他完成每一環節都及其嚴謹。

  …………

  私人儲藏室內。

  他首先取下那個結實耐用的藤編背簍。

  這背簍是他在拜訪完老約翰後,一直就加工的。

  由於他不能把移植千年冰晶花幼苗的事情告訴任何人。

  所以這一系列工序都是由他自己做的。

  藤條經過特殊油浸處理。

  堅韌無比,而且還能承受相當大的重量。

  瑞恩隨後把幾把特製的木鏟和小鋤收整好,一同放進背簍。

  它們的刃口,已經被他仔細打磨得足夠鋒利。

  可以情誼的以挖開冰霜騰蛇巢穴內的凍土。

  而且鏟邊緣,又被瑞恩,用鞣製皮革加工過。

  這是為了防止,他在操作中會出現的失誤。

  如果不慎碰傷冰晶花脆弱的根須。

  那將會是他難以接受的事情。

  最後,瑞恩還帶上了數個用油布嚴密封口的陶罐。

  以及一個中等大小的皮袋。

  這些陶罐內,滿是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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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特殊土壤,這些土壤呈現出深黑與灰白交織的色澤。

  觸手冰涼,同時還散發著淡淡的涼意和苔蘚的清新氣息。

  這正是他根據老約翰的指導。

  提前準備的月光苔蘚腐殖土跟千嶂岩穴內的黑土壤。

  混合在一起的產物。

  前者采自黑森林深處,終年不見陽光的月石岩壁之下。

  蘊含著溫和的生命之力,還有天然的寒氣。

  能完美模擬冰晶花原生地的低溫微環境。

  同時,還可以為根系提供過渡性的滋養。

  而後者則來自千嶂岩穴內的黑土壤。

  瑞恩經過石臼細細將其研磨成粉。

  這些土壤質地細膩,不僅能有效吸收多餘濕氣防止爛根。

  其獨特的能量惰性,更能極大程度上,千年冰晶花所散發出的氣息。

  可以很好的阻隔那些多摩薩滿和黑巫師。

  這黑土壤可以說,是最佳的隱身襁褓。

  瑞恩細數好裝備。

  確認沒有落下任何一個環節後。

  他將工具,千嶂岩穴的黑土。

  分開放入背簍,想了想,又帶上了一皮囊清水和幾條肉乾。

  瑞恩看了一眼,在晨曦中,依舊靜謐的莊園主樓。

  「呼………」

  他鬆了一口氣。

  薇薇安應該還在熟睡。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昨夜激戰後的疲憊。

  又揉了揉手臂,手臂經絡隱隱的酸脹。

  但此刻他沒有什麼休息的空隙。

  「得儘快了!」

  瑞恩低聲喃喃,再次跨上灰影。

  一人一馬再度沒入通往黑森林的小徑。

  …………

  日頭逐漸攀升。

  陽光逐漸驅散林間的黑暗。

  但黑森林深處的壓抑感並未減少分毫。

  他沿著記憶中的路徑快速穿行。

  警惕地感知著四周,好在除了幾聲遙遠的鳥鳴和窸窣的小獸跑動聲之外。

  瑞恩並未發現任何異常。

  再次來到冰霜騰蛇巢穴入口附近。

  昨夜戰鬥的痕跡,已被大火焚燒大半。

  只留下一片焦黑和零星散落的骨灰。

  「能把屍體幾個時辰燒乾淨,看來那些藍色火焰,絕非凡物。」

  瑞恩仔細檢查四周。

  確認沒有新的危險,這才小心翼翼地靠近那道裂縫。

  他緩慢爬進冰霜騰蛇巢穴內。

  三株千年冰晶花幼苗,依舊安靜地生長在裂縫深處。

  它們正在汲取著冰霜騰蛇洞穴內的極寒之力。

  葉片上的冰晶紋路,在逐漸升起的日光下,折射出微弱的七彩光芒。

  瑞恩抹了一把汗。

  看著這些財富,不由得露出笑容。

  瑞恩放下背簍。

  動作瞬間變得極其輕柔,仿佛怕任何人發現自己的動靜。

  眼下,他並沒有立刻動手。

  瑞恩單膝跪地,屏息凝神,仔細觀察了每一株幼苗的狀態。

  葉片的色澤,冰晶的完整性,植株的傾斜角度。

  他根據約翰說的,同時根據自己的經驗,終於判斷出中間的那一株千年冰晶花幼苗發育最好。

  他選擇了中間那一株,首先開始。

  伸出手時,他手心已經滿是汗水。

  移植過程極其緩慢,且需要耐心。

  這給了他不小的挑戰。

  瑞恩先用小木鋤的皮革包裹端,輕輕刮開幼苗周圍表面的碎岩和凍土。

  這一過程搞的他滿身是汗,儘管巢穴內陰冷,但還是讓他無比燥熱。

  完成上一步後,瑞恩換用更精巧的小木鏟。

  從距離植株主幹約一掌寬的地方開始。

  他極其小心地,幾乎是一粒土一粒土地向外挖掘。

  遇到被根繫緊緊纏繞的堅硬凍土塊。

  他並不強行敲碎,而是用匕首尖端輔助。

  細細剝離周邊的土壤,力求保留住儘可能多的,包裹著根系的原始凍土球。

  這上面附著的,原生環境微生物和極寒之力。

  對幼苗的存活至關重要。

  汗水從他的額角滑落,順著下頜線滴入泥土中。

  但他完全顧不得擦拭。

  他的全部精神都灌注在手中的工具和那纖細脆弱的根繫上。

  每一次下鏟都像是在拆彈。

  每一次撬動的動作,都讓他膽寒。

  隨著,林間的光線逐漸變得明亮。

  日頭高懸。

  正午陽光灑在黑森林內。

  當最後一株幼苗被完整取出。

  根系帶著一個比預想中還要大一些的,堅硬的凍土球時。

  瑞恩才敢稍微放鬆緊繃的神經。

  他極其謹慎地將這珍貴的土球穩穩放入背簍中。

  他打開陶罐,陶罐內的坑位早就準備好了。

  接著,他用手捧起千嶂岩穴的黑土壤。

  仔細地填滿根系與背簍土壤之間的每一個空隙。

  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安撫嬰兒。

  他用指尖輕輕壓實,確保沒有留下太大的氣穴。

  然後又灑上少許清水。

  幫助土壤沉降並與根系接觸更緊密。

  整個過程耗時極長,但他做得一絲不苟,近乎虔誠。

  直到三株幼苗都安然無恙地移植在背簍的土壤中。

  瑞恩能感覺到,後背上傳來的幽幽的寒氣。

  眼下瑞恩緊繃的心弦,才稍稍放鬆。

  一股巨大的成就感,暫時驅散了疲憊。

  他不敢在此久留。

  背起沉重的背簍,爬出冰霜騰蛇巢穴。

  剛出洞穴,新鮮空氣進入胸膛讓他感覺到了活人氣息。

  「呼!!」

  「活過來了!」

  瑞恩再次環顧四周,確保沒有留下任何明顯的痕跡。

  他邁著快速的步伐。

  向著千嶂岩穴方向出發。

  那裡地勢更為險峻隱蔽,入口隱秘,且內部環境陰冷乾燥。

  尤其是那裡特有的黑土壤。

  是他所能想到的,目前最安全的藏匿和培育地點。

  轉移的路上,他露出發自內心的輕鬆。

  背簍中的冰晶花。

  是他的底牌,更是家族發展的底牌。

  然而,就在他離開後約莫半個時辰。

  一道模糊影子,好似鬼魅般。

  悄無聲息地來到了,那片被火燒過的焦黑巢穴遺址。

  那道身影。

  在那道裂縫前停留了許久。

  似乎在仔細探查著什麼。

  最終,那模糊的影子回頭查詢熟悉的氣息。

  似乎在辨別那氣息的去向。

  …………

  北境聯軍,中軍大帳。

  帳內的氣氛壓抑無比。

  北境卻與黑森林,那邊的幽靜的陰寒截然相反。

  這裡的寒冷乾冷,可以凍掉人的四肢。

  薇爾莉特風塵僕僕地站在帳中。

  身上還帶著抹不開的疲憊。

  凍的嘎嘎響的甲冑邊緣處,還凝結著細微的霜花。

  她挺直脊背,無視周遭那些輕蔑的目光。

  湛藍的眼眸,直愣愣的看著,面前端坐在前的,主帥伯萊納侯爵身上。

  薇爾莉特口條清晰。

  旋即掏出墾丁給她的令牌。

  「侯爵大人,卑職薇爾莉特·達利安。」

  「奉第四騎兵隊,指揮官墾丁隊長之命,前來稟報軍情!」

  伯萊納侯爵原本半眯著眼,似乎對又一份前線報告興致缺缺。

  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打著地圖上的某個點。

  聽到達利安這個姓氏時。

  他敲擊的動作微微一頓。

  抬起眼皮,略顯浮腫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陰鷙的精光。

  「開司的後人嗎?」

  「看來那達利安那小子野心不小,竟然能把女兒送到前線來。」

  「看來當初就應該斬草除根的……」

  「不過現在也不是沒有機會!」

  伯萊納心頭思忖。

  下一刻看向薇爾莉特。

  「講。」

  他的聲音平淡。

  帶著久居上位的慵懶腔調。

  薇爾莉特深吸一口氣,語速加快:

  「侯爵大人,埃利阿多與安格瑪交界處。」

  「欽察人的遊騎兵活動頻率異常,遠超往常。」

  「過去七日,墾丁隊長所部已與之發生大小衝突十餘次。」

  「雖奮力擊退,但傷亡漸增,補給線屢遭襲擾,箭矢與藥品已近匱乏。」

  「敵軍似乎在試探,亦或是有意在調動,擠壓我部。」

  「墾丁隊長判斷,敵方極可能有後續增兵,意圖圍殲我部,撕裂東線前沿。」

  「目前據點已難以固守,墾丁隊長懇請侯爵大人。」

  「要麼即刻派兵增援,要麼允許我部戰略後撤至烏鴉岩隘口,依託地利重新構築防線!」

  「這是他的親筆信函與軍情簡報。」

  她上前一步,將密封的信函和簡報呈上。

  一名侍從軍官接過,轉交給伯萊納。

  伯萊納並沒有立刻拆開。

  只是將那捲羊皮紙拿在手裡掂了掂。

  仿佛在衡量其重量。

  同時,目光卻落在薇爾莉特,年輕的臉上。

  他故意而為之。

  語氣裡帶著輕佻。

  「達利安……」

  「呵,我記得這個姓氏。」

  「曾經榮耀的公爵之家,可惜了。」

  他語氣平淡,聽不出是感慨還是別的什麼。

  見薇爾莉特沒有反應,伯萊納繼續開口,看向這個十幾歲的姑娘。

  「你說,墾丁請求撤退?」

  「是逃跑嗎?!」

  伯萊納眼神露出陰鷙。

  「是戰略性轉移,侯爵大人!」

  薇爾莉特不卑不亢,強調道。

  「為了保存有生力量,在更有利的地形阻滯敵軍。」

  「若原地困守,恐有全軍覆沒之危。」

  「屆時東線門戶洞開,後果不堪設想!」

  「全軍覆沒?」

  「後果不堪設想?」

  伯萊納輕輕重複著這兩個詞,嘴角似乎向下撇了一下,帶著一絲不以為然。

  「達利安小姐,是嗎?」

  「收起你的貴族病吧。」

  「戰爭,總是需要犧牲和堅守的。」

  「每一處陣地都浸透了帝國勇士的鮮血,豈能輕言放棄?」

  他頓了頓,聲音拉長。

  顯得語重心長。

  但言語間,卻透著一股冰冷的算計:

  「東線壓力巨大,本爵瞭然於胸。」

  「正因如此,每一支兵力都部署在關鍵位置,牽一髮而動全身。」

  「擅自逃跑!」

  伯萊納頓了頓,引起帳內眾人一片鬨笑,薇爾莉特眉頭越發的緊。

  「即便是你口中的戰略轉移,若是引發防線連鎖潰退,這個責任……」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帳內那些鬨笑的貴族身上。

  最後回到薇爾莉特身上。

  「墾丁隊長負擔不起。」

  「你,負擔不起。」

  「甚至本爵,也未必負擔得起。」

  「我需要為帝國負責,為國王負責,為國會負責。」

  「墾丁隊長和他勇敢的士兵們此刻最需要的,是更堅定的意志和為國捐軀的決心,而非撤退的命令。」

  接著伯萊納偏頭,向傳令官開口道。

  「草擬軍令,告訴墾丁,帝國會記住他的忠誠與奉獻,堅守待援。」

  薇爾莉特的心猛地一沉,血液幾乎要凍住。

  她聽出了那冠冕堂皇話語下的冷酷無情。

  「侯爵大人!」

  她的聲音因急切而提高了幾分。

  「墾丁隊長和士兵們從未畏懼犧牲!」

  「他們正在為帝國流血!」

  「他們可以死!」

  「但他們的犧牲必須是有價值的!」

  「現在明明是因為兵力懸殊,後援不繼。」

  「固守只有死路一條,這並非意志不堅,而是……」

  「而是什麼?」

  伯萊納打斷她,聲音陡然變得嚴厲。

  那雙眼睛裡偽裝的平和徹底消失,只剩下不耐煩與威嚴。

  和對待凱恩時如出一轍。

  「你在質疑本爵的部署?」

  「質疑我對東線局勢的判斷?」

  「薇爾莉特·達利安,軍國大事,豈容你一個初次上戰場的小貴族之子,出言干預?!!」

  「本爵說了,自有決斷!」

  就在這時,一名伯萊納的心腹軍官快步走上前。

  低聲在侯爵耳邊急促地說了幾句什麼。

  接著,兩人目光若有深意地,瞥了薇爾莉特一眼。

  伯萊納聽著,臉上掠過一絲瞭然。

  隨即浮現出更深的。

  幾乎毫不掩飾的算計與輕慢。

  「哦?」

  「原來還是凱恩騎士的高徒?」

  「果然是一路人。」

  「連說辭都一樣!!」

  伯萊納的聲音里染上了一絲明顯的譏誚。

  「難怪……你敢出言犯上,看來是你的家族給你的底氣對嗎?」

  「有家族托底,又有名師指點,果然是勇氣可嘉呵。」

  他將家族和名師這兩個詞咬得格外重,充滿了嘲諷意味。

  「既然你如此關心前線戰事,精力又如此充沛。」

  伯萊納身體微微前傾,帶著一種施捨般的語氣。

  而且居高臨下的姿態讓薇爾莉特感覺十分屈辱。

  「那正好。」

  「西線堡壘防務吃緊,急需人手。」

  「你的老師,凱恩騎士,已於日前奉調前往督防。」

  「你即刻動身,前往西線,聽從凱恩騎士調遣!」

  「那裡………」

  「更需要你這樣的人才去大展拳腳。」

  他說著,從桌案上抽出一卷早已準備好的調令。

  隨手扔了過去。

  羊皮紙卷滾落到薇爾莉特腳邊。

  「至於墾丁隊長那裡。」

  伯萊納靠回椅背,揮了揮手,仿佛在驅趕一隻惱人的蒼蠅。

  「本爵自會酌情考慮。」

  「你可以走了。」

  薇爾莉特看著腳邊的調令。

  又猛地抬頭,看向伯萊納那張滿不在乎的臉。

  而無視東線的危急,一句輕飄飄的酌情考慮。

  就將墾丁隊長和那些士兵的命運徹底擱置。

  甚至可能親手把他們推向死亡!

  巨大的無力感和憤怒在她胸膛燃燒。

  灼燒著她的理智。

  她死死咬住下唇。

  血腥味在口中蔓延。

  「該死的!」

  「該死的!」

  她幾乎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壓下那幾乎要脫口而出的怒斥。

  最終,她猛地彎腰。

  撿起那捲冰冷的調令。

  她挺直身軀,右腳猛地後撤,重重跺在地上。

  右手握拳,狠狠叩擊在左胸甲上。

  「鏘!!!!」

  發出一聲不甘的脆響。

  這個行標準的軍禮,像是一次無聲的宣洩。

  接著,薇爾莉特從牙縫裡,艱難的擠出了字:

  「遵!命!」

  說完,她不再看伯萊納一眼。

  猛地轉身,盔甲葉片碰撞作響,帶著一身的寒意與怒焰。

  大步衝出了這令人窒息的中軍大帳。

  正當她感覺理智快要失控了到時候。

  腦海中的聲音響起。

  下一刻她的憤怒被扶貧了。

  「你……在生氣?!」

  「是不喜歡他的決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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