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陳平安喝花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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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龍城去往倒懸山的渡船,如今只剩苻家的浮空山。


  不過陳平安倒是不擔心,如今整座老龍城都是韓大哥的,還怕渡船上沒自己的房間?

  住進城主府這幾日,他幾乎每天都會被谷湛以元嬰境的修為打得遍體鱗傷,按照谷湛的說法,想要將滄海歸元訣修煉至第三重境界,只有死中求生這一條路。

  當氣府竅穴不斷摧毀重建,體內真氣的運行速度也會遠超同階修士,如此便可施展驚濤步中的「踏浪」,步法如踏浪而行,身形起伏搖曳,難以預測。看似向前,實則可瞬間側移或後撤,讓對手攻擊如擊空水,無從著力;身如浪涌,步隨潮生,能於亂軍中尋隙穿行。

  青衣小童韓靈均瞧著自己的好兄弟又被打得筋骨盡斷,仿佛一下子回到了落魄山竹樓,不過這位谷劍仙的本事跟崔老爺子比起來,差的可就不是一星半點了,完全沒有那種虎軀一震,便能讓人臣服的氣勢。

  練過拳,谷湛便讓陳平安調動體內殘餘靈氣加速滄海歸元訣的運行速度,好在陳平安在竹樓里經歷了抽筋剝皮的痛苦,不至於那麼難熬。

  谷湛蹲下身,將一壺桂花釀遞給陳平安,溫聲道:「喝點酒緩解一下吧,這套功法有些特殊,一旦開始修煉,就絕對不能使用什麼藥材膏藥靈丹之類的,這些東西雖然有助傷勢癒合,卻會讓功法前功盡棄,你要熬不住,就罵出來,左右韓兄也不在老龍城,罵幾句,他也聽不見。」

  陳平安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臉,「谷大哥說笑了,這點苦我還是能吃的。」

  谷湛點點頭,以他的修為和眼界,自然看得出這少年武道一途是下了苦功夫的,他這次是真有些好奇了,問道:「到底那人是怎麼錘鍊的體魄神魂?沒聽說寶瓶洲有這麼一號人物啊!」

  坐在欄杆上的青衣小童心中忍不住腹誹:「你一個北俱蘆洲的劍修,怎麼能知道我寶瓶洲武夫的天有多高,念在咱們都是一家人的份上,就不說出來嚇你了。」

  陳平安臉色微變,光是回想一下落魄山竹樓的境遇,他就覺得糟心。

  谷湛盤膝坐在陳平安身邊,伸手探查他的經脈,確認恢復速度還算過得去,便笑道:「時間還早,不妨聊聊,說不定還能緩解下骨骼重塑的痛苦。」

  陳平安想了想,說道:「那位老前輩淬鍊體魄神魂的方法,其實跟韓大哥修煉方式差不多,需要自己給自己剝皮抽筋,一寸一寸慢慢來,眼睛不能眨一下,不用徹底剝掉皮膚,也不用抽斷筋,每次都有人告訴我什麼時候可以結束,之後就給人扛著去泡藥桶,傷口很快就可以痊癒。」

  谷湛愕然:「總共幾次?」

  陳平安咧嘴一笑,「每天都要做,一雙手數不過來。」

  谷湛這次徹底說不出話來了,意味深長地拍了拍陳平安的肩膀,「你跟韓兄還真是難兄難弟,都說窮文富武,他當年創出潮聲萬象訣這等療傷聖術,單純是因為沒錢買藥材,你可倒好,自討苦吃,真搞不懂你們這群武夫是怎麼想的。」

  谷湛起身,搖頭嘆息,離開前對陳平安叮囑道:「之後行走江湖,若遇危難,勢必死戰才行。只有一次次瀕臨死亡,這套功法才有可能大成。」

  他頓了頓,忽然問道:「陳平安,你既然已經踏足修行,那你有沒有想過之後要成為什麼樣的人?要走哪條路?切記,是你自己真正想成為什麼,而不是為了別人不得不去做,不要為了別人的期許,便做自己不喜歡的事,更不要因為別人的安排,就走了本不屬於自己的路。」

  陽光熹微,傾瀉而下,恍惚間,陳平安面前站著的人不是北俱蘆洲劍修谷湛,而是驪珠洞天那位鄉塾先生,這一刻,貧寒少年眼眶微潤,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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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谷湛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溫聲道:「答案是給自己的,你還年輕,不急於一時,都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浩然九州何其廣袤,中土神州更是比其餘八洲加起來的面積還要大,有機會不妨去看看。不過在此之前,我建議你去一趟北俱蘆洲,那裡或許會有你想要的答案。」

  說完這些,谷湛便不再停留,身形悄然消散,仿佛從未出現過一般。

  陳平安怔怔望著天空,有些恍惚,腦海中一直縈繞著谷湛方才的話:你到底要成為什麼樣的人,要走哪條路。

  父母去世後,身處泥瓶巷的貧寒少年此生最大的願望,便是能活下去,後來在龍窯當了學徒,願望便稍稍提高了些,從活下去變成了活得好些,起碼能吃得飽穿得暖,直到那群外鄉人進了小鎮,他見到了韓楚風,生活一下子翻天覆地,不僅變成了小鎮最有錢的土財主,還擁有了以前做夢都不敢想的好幾座山頭,更不要說未來極有可能成為像韓大哥那般瀟灑的大劍仙。

  可自己到底要成為什麼樣的人,如何能不讓齊先生失望,陳平安並不清楚,甚至都不知道齊先生為何要代師收徒,讓他成為文聖一脈的關門弟子,現在想想,很多事似乎都是被人推著走的。

  沉思許久,陳平安也沒想出個所以然,青衣小童見狀從欄杆上跳了下來,大搖大擺走到他身邊,揚起頭顱,趾高氣揚道:「陳兄弟,行走江湖想那麼多做什麼,我聽說城裡新開了家『漱玉清音閣』,裡面有好多個膚白貌美,腰細腿長的仙女唱曲,其中有三個最為絕色,一個名為菡玉,一個名為秋月,還有一個喚作紫陌。那可是連許多山上神仙老爺都想親臨其境一睹芳容的人物,不如我們去看看?陳兄弟你放心,一切花銷全算我的。」

  陳平安側過頭,不想搭理他。

  小小年紀怎麼不學好呢?

  但陳平安還是忍不住問道:「韓大哥居然還做這種生意?」

  青衣小童急忙說道:「陳兄弟,你可別亂說啊。我家老爺雖然是老龍城城主,但除了苻、范、孫三家外,其餘人想做什麼生意,我家老爺都不會幹預,只要不是欺壓百姓、逼良為娼就行,更何況這家「清音閣」其實是寶瓶洲某座仙家宗門開的,為的是財源廣進,順便跟老龍城攀上一絲香火情。」

  陳平安點了點頭,心中不由得鬆了口氣,只要不是韓大哥的生意就好,過了半個時辰,體內慘烈的氣象漸漸平復,經脈骨骼也已無大礙,陳平安緩緩起身,換了身青衫,拿起桂花釀喝了一大口。

  陳平安輕聲嘆息:「要不是這裡的水運極其濃郁,我都以為咱們還是在落魄山竹樓跟老前輩學拳呢。」

  韓靈均笑了笑說道:「天底下的武道修行,恐怕真沒有幾個武夫能一直每天連續吃這種苦頭,偶爾間隔著練個一次幾次,這很正常,而你,我的陳兄弟,你的苦頭怕是還在後面。」

  青衣小童不由分說拉著陳平安向院外走去,「我家老爺說了,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行樂要趁早,免得以後七老八十了玩不動。老爺還說了,劍仙的風流,是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陳兄弟,你就是太古板了,不夠灑脫,讀書人還講究『詩酒風流』呢!我家姑奶奶也說了,真正的讀書人,是要在那秦樓楚館、花街柳陌里,聽一曲《琵琶行》,飲一杯忘憂酒,對著花魁隨口就來一句『朝如青絲暮成雪』。連聖人說『食色性也』,你整天繃著一張臉,修道修得跟塊木頭似的,就算以後飛升了,那也是個沒趣的神仙!走走走,今天一切開銷算我的!」

  青衣小童身為五境大妖,手上力道極大,陳平安拗不過,只得不太情願地跟著去了,路上,韓靈均詳細介紹了清音閣的情況。

  漱玉清音閣的位置在內城與外城的交界處,宗門是寶瓶洲中南部一個二流墊底很勉強、三流拔尖又很委屈的門派,宗門祖師是位金丹境的女子劍修,三百餘歲卻始終未能突破瓶頸成就元嬰地仙,倒是女子祖師的那位師弟,修為不過兩百歲,其實力卻能和她不相上下,被譽為整個宗門的希望。

  清音閣女修居多,劍道雖是宗門立身根本,但能修出本命飛劍的弟子終是少數,更多的,還是修行門內秘術,琴音入道,雖也能讓一些天資不錯的弟子躋身中五境,但落在修道有成的神仙人物眼裡,終究是伺候人的玩意。

  漱玉清音閣軒敞宏偉,高有五重,當門處是一副書寫工麗的對聯,上聯為「漱玉聲寒,孤調自高塵境外,大隱清音」。下聯則是「傲骨風塵,一樓獨峙水雲間,獨步風月」。只此一聯,將這滿樓氣象,烘托無餘。

  韓靈均指著那對聯笑道:「陳兄弟,瞧見沒有,這才叫風骨。」

  陳平安淡淡一笑,不敢苟同。

  兩人漫步登上三樓,在面海處坐下,韓靈均大大咧咧招呼夥計點菜。那夥計見他袍服華麗,心下先敬三分,忙笑道:「兩位仙師,想吃點什麼?本店特色,三白三鮮,一蒸兩燉。還有臥龍鳳雛湯、山陰的河蟹、三江的大白蛤......」

  店夥計一連報了數十道菜名,有山珍野味,更有仙家珍饈,韓靈均也懶得囉嗦,直接掏出一顆小暑錢丟在桌子上,「看著上,到時候再給本大爺弄一個上等包房,我要和陳兄弟聽曲。」

  「好嘞,您稍等。」

  那夥計見此人如此闊綽,端得喜出望外,一溜煙往櫃檯去了。

  一時間,那菜流水般端上來,大半時辰方才上齊。陳平安早就餓得不行了,拿起筷子大口吃著,也不客氣,吃了三道菜便已飽足,韓靈均卻這裡拈一箸,那裡取一勺,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陳平安問道:「怎麼了?」

  「唉......」韓靈均深深嘆了口氣,支支吾吾道:「陳兄弟,我家老爺前些日子傳信給我,說是讓我留在老龍城,不讓我跟你去倒懸山,可老龍城我實在喜歡不起來,想回小鎮陪傻妞,或者返回黃庭國,跟御江水神兄弟逍遙快活,可又怕老爺知道後一道天雷劈死我。」

  在這裡,雖然吃得好,住得好,可實在是不自由啊,尤其還有個比姑奶奶還姑奶奶的存在,血脈壓制,讓他每天都很煎熬。

  陳平安喝了口酒,想了想,說道:「韓大爺也是怕你去劍氣長城遇到危險,我聽谷大哥說,劍氣長城那邊對妖族好像很不友好,尤其現在兩邊又打了起來,倒懸山的管控只會更嚴。」

  韓靈均點了點頭,正欲說話,便見樓口銀釭紅燭,映出十二名絕色女子,華衣繽紛,眼似秋水,玉簪棲鸞,步搖飛鳳,纖纖素手托著朱漆食盒,須臾擺出一桌絕品盛宴;只見象鼻鯊翅,猴腦駝峰,油鯧勝鱘,巨蝦如龍,火肉艷若胭脂,醉蛤色比春桃;牙箸點金,龍鼎燃麝,百果爭鮮,名香滿樓,玉盤團團賽月,碧鍾奇巧如峰。

  設宴已畢,一名絕色女子冉冉上前,福了一福,笑語道:「不知是城主府韓小仙師光臨,方才多有怠慢,還望小仙師莫要見怪。」

  韓靈均錯愕:「你認識我?」

  那女子卻始終低眉含笑,「整座老龍城,我們哪怕不知道旁人,也定然要知道您啊。」

  青衣小童眼睛一亮,瞧著眼前這女子腰細腿長腚兒翹,剛好配自己的好兄弟,韓靈均朝她眨了眨眼,那女子心領神會,端起酒壺親自為青衫少年斟了杯酒。

  陳平安有些侷促,急忙起身:「不勞姑娘,我自己來就行了。」

  那女子笑道:「既然是城主府的貴客,那有讓您親自動手的道理,若是讓掌律知曉我們怠慢了二位貴客,定免不了受罰,還望仙師莫要再推辭了。」

  一番言語說到了陳平安心坎里,如今他早就不是當初在泥瓶巷討食吃的草鞋少年,行了百萬里路,自然知曉山上仙門對女子的苛刻,當下便也不再推辭,生怕她們真因自己受了罰。

  說話間,忽聽外面傳來一聲怒喝,「好啊!竟敢來我們這吃白食,老龍城的規矩,欠債還錢,怎麼,你是想壞了規矩不成?」

  「胡說八道,誰吃白食了!」一名腰間挎著長劍的妙齡女子,頓時面若寒霜,滿臉不悅,「我不都跟你們說了麼,我不是沒銀子,只是行囊丟了,等我見到城主,向他借些銀子,一定還給你們。」

  「哎呦,您可真是癩蛤蟆一張嘴,吹出好大一片天,咋,咱城主大人是你爹還是你爺,是你想見就見的?你以為你是誰啊,少廢話,趕緊給錢,沒錢就拿東西抵,要是還沒有,嘿嘿......」

  一群人不懷好意地哈哈大笑,「瞧你也有幾分姿色,不如就留在這做工還錢,說不定彈個小曲還能有人打賞。」

  那女子按著劍柄冷聲道:「你們莫要欺人太甚!」

  「呦呵!咋?還想吃了飯不給錢,還想動武不成?你真當老龍城的執法堂是擺設?我告訴你,在老龍城,管你是什麼皇帝老子,還是上五境的神仙,一律不得動武,你只要敢拔劍傷人,那可就不是一頓飯錢了事了。」

  陳平安聽著外面的吵鬧聲,眉頭微蹙,問道:「姑娘,只是一頓飯錢而已,何必為難人家,事情鬧得不可開交對你們也沒有好處,她欠了多少錢,算在我頭上便好,也別為難人家了。」

  負責侍奉陳平安的女子聞言,溫聲笑道:「公子還真是心善,也罷,既然公子開口,那我便去外面說一聲。」女子離開後,韓靈均嘖嘖稱奇:「陳兄弟,你平時也不愛管閒事啊,怎麼今天轉了性?」

  陳平安沒有解釋,因為哪怕韓靈均也不懂為了一口吃的受人譏諷是什麼感受。

  沒多時,那女子去而復返,身後跟著一位身穿淡綠飄逸長裙的少女。

  少女年紀約莫十六七歲,外貌清麗脫俗,臉如白玉,眉目間自有一股英氣,不像尋常閨閣女子那般溫婉柔弱,倒像是一柄藏在鞘中的好劍,雖未出鋒,卻已讓人不敢小覷。

  她身姿綽約,肩背如松,哪怕只是安靜立在樓口,都有一種拒人千里的冷意,偏生眉眼間又隱約透著空谷幽蘭般的出塵之意,讓人忍不住多看兩眼。

  韓靈均本來正百無聊賴地撥弄著筷子,餘光一掃,眼前頓時一亮,扭頭望向陳平安,眼神里透著股不懷好意。

  陳平安被他盯得渾身不自在,低聲道:「你看我做什麼?」

  韓靈均嘿嘿一笑,沒搭腔。

  美貌少女款步走來,在桌前停下,對著陳平安展顏一笑,這一笑如春雪消融,方才那股冷意竟一掃而空,嫣然道:「多謝公子解圍。我叫蘇清洛,是海潮鐵騎統帥的孫女。今日這十五個雪花錢,等我見到城主後,一定如數奉還。」

  聲音清脆,不卑不亢。

  那侍女容錦站在幾步開外,目光在蘇清洛身上轉了一圈,又悄悄打量了陳平安和韓靈均幾眼,她在這清音閣見的人多了,眼力自然不差。方才聽這少女自稱海潮鐵騎統帥的孫女,心中便是一動,她可是聽說過,海潮鐵騎近來惹了一個了不得的人物,尋求聯姻無果後便想投靠老龍城尋求庇護。如今看來,倒是不假。還好方才沒有把事情做絕,否則得罪了這位,回頭城主府怪罪下來,她可吃罪不起。

  容錦福了一福,溫聲道:「既然誤會解開了,那我便不打擾幾位雅興了。」說罷,識趣地退了下去。

  韓靈均見人走了,立刻招呼道:「蘇姑娘,坐坐坐!站著多累。」

  蘇清洛也不扭捏,道了聲謝,便在陳平安對面坐下。

  韓靈均上下打量著這位意氣風發的少女,眼珠子骨碌一轉,笑嘻嘻道:「姑娘,咱們行走江湖的不都說,大恩大德無以為報,只得以身相許嗎?你瞧我這陳兄弟,一表人才,又是跟城主......」

  咚!

  話未說完,陳平安抄起筷子在他腦門上狠狠敲了一個板栗。

  「嗷!」青衣小童捂著腦袋,狠狠瞪了陳平安一眼,心中憤懣道:你這傢伙咋個回事?我這可是為了你的終身大事啊!

  蘇清洛微微一怔,隨即掩唇輕笑,眼中閃過一絲促狹。

  她年紀雖小,卻也不是她姐姐蘇清深那般愚蠢之人,否則也不會被家族委以重任。她聞言只是微微一笑,不羞不惱,問道:「難不成公子跟城主關係匪淺?」

  陳平安哪裡好意思說自己和韓楚風是過命的交情,含糊道:「有過幾面之緣。」

  蘇清洛笑道:「那可太好了。還望公子幫我引薦城主,事成之後,海潮鐵騎必有厚報。」

  韓靈均張了張嘴,本想來一句,「你只要以身相許,跟我陳兄弟結為道侶,哪怕只是露水姻緣,想見我家老爺還不是輕而易舉?」

  只是餘光瞥見陳平安那不善的眼神,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轉而問道:「不知這位姑娘找我們城主什麼事啊?城主大人日理萬機,不一定能見你。」

  蘇清洛神色平靜道:「都怪我那個姐姐,在驪珠洞天招惹了一個死對頭,而那人又有真武山做靠山,行事無忌。我們便想投靠城主尋求庇護,哪怕淪為守城將卒,也好過被屠殺殆盡。」

  「驪珠洞天?」

  陳平安和青衣小童對視一眼,心中不免想起一個人,當日在胭脂郡,還跟那人打過一架。

  只是這件事他不好擅自做主,畢竟韓楚風如今不在城中,諸多事宜皆由谷湛和樊雲霄兩位負責,是否收留海潮鐵騎這種事,終究不是他能決斷的。

  陳平安思忖片刻後,說道:「實不相瞞,我雖然認識韓城主,可他目前正在閉關,城內一切事務都由兩位副城主打理。你若需要,我倒是可以幫你引薦其中一位。」

  蘇清洛聞言,立即起身,抱拳一禮,乾脆利落:「清洛多謝公子大恩,還不知公子名諱?」

  陳平安也起身,抱拳回禮:「在下姓陳,名平安。」

  ......

  劍氣長城,大戰間歇,幾個來自外鄉的年輕劍修,從城南撤到了城北牆頭那邊,另外一批養精蓄銳的本土劍修,默然頂替位置。只是與他們擦肩而過的時候,後者臉上大多有了些笑意。

  寧姚、陳三秋、晏啄、疊嶂四人留在原地,繼續祭出飛劍斬殺源源不斷的妖族大軍,一行人當中,飛劍殺敵最為瀟灑寫意的陳三秋笑道:「寧姚,你不下去,是不是擔心韓大哥,想留在城頭看他什麼時候回來?」

  疊嶂白了他一眼:「這麼顯而易見的問題你還問?傻了吧唧的。」

  寧姚默不作聲,目光始終望著南方戰場。

  ......

  蠻荒天下腹地,王座大妖一口氣遁走萬里之遙,身後那條萬丈巨龍緊追不捨,劍氣縱橫,摧毀山嶽無數,最終,在一處群山環繞無水之地,曜甲不再逃遁,祭出精金王座,顯出大妖真身,與此同時,四面八方,數以萬計的妖族大軍洶湧而來。

  曜甲的萬丈法相頂天立地,譏笑道:「韓楚風,你以為我一路逃遁是為了什麼?真以為我怕了你不成?不過是用陣法堆出來的飛升境,當真以為能與我抗衡?此地離劍氣長城十萬里,在這殺了你,哪怕陳清都也未必救得了你!」

  「是麼?」

  一聲清冷的聲音從巨龍體內傳出,「既然你覺得飛升境中期不夠檔次,那我便以飛升境巔峰的修為斬了你!」話音方落,一尊百丈高的煞魂幡猛然浮於高空之上,幡內萬魂涌動,魔焰滔天,只聽十八道聲音齊聲喝道:

  「天地萬煞,皆為我糧!吞魂噬元,補我殘傷!歸元復始,煞威滔天!九幽噬魂,萬煞朝宗,天魔真身——開!」

  話音未落,方圓萬里大地震盪,無數煞氣沖天而起,化作滾滾洪流朝巨龍匯聚而來,天地昏暗,日月無光,煞氣所過之處,靈氣匱乏,生機無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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