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齊靜春的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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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段時日,觀湖書院以南的諸多小國紛紛派遣使者前來黃庭國納貢稱臣,其意無非是想成為黃庭國的同盟國,獲得庇護,以此擺脫大驪鐵騎南下時國破家亡、山河陸沉的命運。

  黃庭國上下自然樂見其成。

  不少大臣也終於明白為何國師會放任大驪鐵騎過境而不加阻攔。

  無非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不費一兵一卒便坐收漁翁之利。

  大驪南下勢頭越盛,那些不想亡國滅族的朝廷,便會越發急不可耐尋求黃庭國庇護。

  因為按照黃庭國與大驪的約定,大驪鐵騎南下,若是敢染指黃庭國眾藩屬國,那便視為與黃庭國開戰,與韓楚風開戰。

  早已開渠造河、將黃庭國水脈引入諸國的白衣劍仙,憑藉冠絕浩然天下的水法神通,其法相已從一國擴展到大隋、南澗、西河、夜遊、古榆等十餘國家。

  只要江水漫延不絕,諸國境內便等同擁有一位十三境大劍仙坐鎮其中,區區北方蠻夷,又算得了什麼?

  夜色里,大隋皇子高煊和御馬監掌印太監吳鉞吳貂寺,應召來國師府回話,引路的是個滿臉絡腮鬍的中年漢子,便是當日將靈韻派狗賊趙玉琮砍成三十七塊的散修程天坤,如今已是五境巔峰修為,即將成為名副其實的小宗師。

  穿過長長的迴廊,高煊問道:「程先生,不知國師大人喚我等前來所謂何事?「

  來黃庭國一年有餘,最開始高煊以為自己在這肯定倍受排擠,會有許多衝突,最少也該有一些白眼冷落,不然就是心懷叵測的試探,畢竟當年大隋如何壓榨黃庭國他可是一清二楚。

  只是他萬萬沒想到,黃庭國上下似乎對他這位質子並未有任何敵意,甚至那位幼帝偶爾還會喚他過去下棋。

  最後還是那位在大隋京城,以說書先生混跡於市井的高氏老祖宗,一語道破天機:「韓劍仙所圖之大,已非一國一州之地!」

  至於後半句,他雖然沒說,但高煊一點就透,無非是大驪宋氏其實早已被韓楚風架在火上烤了,宋氏皇帝為了鐵騎能夠順利南下,付出的已經太多太多,單是送給韓楚風的神仙錢就不計其數,說是拿空了整座皇室內庫都不足為過,越是如此,大驪就越需要一場勝利,以戰養戰向來如此。

  可那些小國一個個都是人精,巴不得大驪折戟沉沙,往往在大驪鐵騎還未過境時,他們便已經帶著詔書返回國內,在邊境揚起黃庭國的旗幟。

  等同於領著數十萬鐵騎浩浩蕩蕩從大驪出發一路遊山玩水的宋長境,有好幾次差點要撕毀條約對那些牆頭草出手,只是每每有此念想時,那尊白衣法相便會顯現,俯瞰眾人如螻蟻。

  程天坤面無表情道:「殿下說笑了,程某一介武夫,當不起先生二字,國師大人所問何事,也非我等能夠揣測。」

  高煊趕緊作揖行禮道:「是高煊孟浪了。」

  程天坤側身避過,笑道:「殿下莫要拘束,您身為國師不記名弟子,身份遠高於我等,哪怕在大半個國師府隨意進出都可以,這般拘束,怕是會引得國師不喜。」

  高煊聞言一震,難以置信,跟在他身後的高大老人更是喜出望外,躬身道:「恭喜殿下,賀喜殿下,如今成了韓劍仙的不記名弟子,那您的長生大道將一帆風順,百年定可躋身上五境。」

  話音未落,此方天地猛然響起一聲嗤笑。

  「百年?呵,老東西,你還真瞧不起我啊!」

  一陣清風拂過,早已是九境武夫的老宦官眼前一黑,再睜眼便來到了後院禁地。

  高大宦官急忙躬身行禮:「大隋御馬監掌印太監吳鉞拜見國師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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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襲白衣端坐榻上,面前擺著一方棋盤,韓楚風輕笑道:「你我也算老相識了,無須多禮,今日喚爾等前來只是有一樁舊事想要詢問。」

  韓楚風屈指一彈,一杯清茶懸於吳鉞面前。

  「大隋國祚一千二百年,坐龍椅的人都姓高,只要你如實回答,我不僅可以收高煊為不記名弟子,還可以傳他一門術法神通,助他在八十年內踏足玉璞境,更可讓大隋再昌盛千年。可你若敢有所隱瞞,那麼大隋高氏便讓出皇位吧。」

  眉發皆白的高大老宦官頓時悚然,單膝下跪,惶恐不安道:「國師有什麼問題儘管問便是,咱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韓楚風問道:「當日在驪珠洞天,你主僕二人從李二手裡買下那條錦鯉後,為何要把一袋子精金銅錢送給陳平安?之後你又為何在小巷裡出手打傷寧姚?當日情形我看得一清二楚,寧姚一直在退讓,你驀然出手,可與你那謹小慎微的性格不符啊。」

  這位在大隋權柄煊赫的老人,臉色變了又變。

  原以為是韓楚風想舊事重提找自己麻煩,可見到對方神色平靜,沒什麼怒意,懸著的心也終於放下。

  只是這兩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卻極難開口,尤其是韓楚風和那人的關係,若是說得不對,老人擔心今日怕是要命喪於此。自己死了倒無所謂,可要是引得大隋國祚一朝傾覆,自己百死難辭其咎啊!

  韓楚風見老宦官一直不言語,指尖微動,便將高煊隔空攝來。少年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勢,撲通跪在地上,不知所措。

  老宦官心一橫,抱拳道:「國師聖明,這件事國師要是不問,那咱家本應爛在肚子裡一輩子不會說出口,但國師既然問了,那咱家也不敢有任何隱瞞。當日殿下搶先獲得那條金色鯉魚離開後,的確有人傳音於我等,說這份機緣本屬於那少年的,可既然你們得了先,那麼按照小鎮規矩,你們理應拿出一袋子精金銅錢送給那小子。」

  少年訝異不解,原來國師問的是這件事。

  韓楚風神色微凝,沉聲道:「可聽得出是誰的聲音?」

  老宦官想了想,還是搖了搖頭:「應是一位老者。」

  韓楚風點了點頭,八成是楊老頭。

  轉而又問道:「那小巷裡呢?為何對寧姚出手?」

  高煊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裡。

  老宦官苦笑:「啟稟國師,咱家領著殿下深入敵營,哪怕是在那座有聖人鎮守的小洞天裡,也該萬分小心,自不敢隨意出手打傷旁人。在那少女祭出飛劍後,我本不願多生事端,可國師不知,實在是咱家不得已才這麼做的。」

  他頓了頓,頹然道:「那時我們本打算各走各的,可不曾想,有人傳音讓我出手將那少女重傷,以此作為另一筆買賣的交換。」

  屋內寒意森然,劍氣涌動。

  韓楚風沉聲道:「繼續說,那人是誰,什麼條件?」

  感受著這股如天傾地覆般的威壓,老宦官苦不堪言:「啟稟國師大人,說這句話的,正是坐鎮驪珠洞天的齊先生。他讓我出手打傷那少女後,作為交換,山崖書院將落戶大隋,以增強文運。」

  韓楚風怒斥道:「胡說,齊先生堂堂儒家聖人,豈會做出這般齷齪行徑!」

  天地間風雲變色,老宦官頓時如墜萬古深淵,一尊不知幾萬丈的巍峨法相在其心湖中顯現,手持巨劍,一劍劈下。

  老宦官口吐鮮血,冷汗直流,魂魄動盪,急忙開口:「咱家不敢欺騙韓劍仙,此事的確是齊先生所為!乃至當日山崖書院學生欺凌李寶瓶李淮等人,亦是受他的示意,說此番行徑可讓大隋和某人結下一筆香火情,可讓大隋憑添一位十境武夫。否則我等豈會讓人為難一些孩子?而且還是齊先生的嫡傳弟子?」

  韓楚風以周天望氣術凝視著老宦官,見其不似作偽,心中不由得對齊靜春有些失望。

  算計至此,與崔瀺何異?

  還真是這一脈相承啊!

  韓楚風撤去威壓,淡淡道:「從今天起,高煊便住在國師府內。若是覺得此地無趣,可隨時返回大隋。」

  高煊愣在原地,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吳鉞卻已重重磕了三個響頭,額頭觸地,聲音發顫:「咱家代大隋高氏,謝國師大恩。」

  韓楚風擺了擺手,目光落在棋盤上,不再言語。

  待二人退出後院,白衣劍仙獨自靜坐良久,指尖在棋盤上輕輕叩了兩下。

  齊靜春啊齊靜春,你到底在下一盤多大的棋?

  你以聖人之身坐鎮驪珠洞天一甲子,按理說當以教化萬民、護佑蒼生為本。可你卻默認瓷器泛濫,讓小鎮六千百姓淪為他人魚肉,無視生死,難不成大驪崛起也有你在背後推波助瀾?


  可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為了自己的道脈,讓一個無辜孩童受盡苦難,你做這些事的時候,可曾問過他願意否?

  韓楚風端起那杯已涼的茶,一飲而盡。

  茶是苦的。

  就像他此刻的心情,對齊靜春失望,卻又隱隱理解。這位文聖最得意的弟子,或許從一開始便知道自己的結局,一旦甲子之期一過,他走出驪珠洞天,那麼他在此處的蟄伏隱忍,境界不跌反升的駭人真相,必然會惹來儒家內部某些大人物的更大打壓。

  而這份真相,或許真如秦斐等人所言,絕非什麼融合三教根底,學問終究只是學問,練氣士的修為豈能通過學問簡單囊括的?

  所以齊靜春才要在有限的時間裡,將能安排的都安排妥當。

  只是這份安排里,有些人成了棋子,有些人成了棄子。

  陳平安是棋子,寧姚是棋子,高煊也是棋子。

  甚至他自己,又何嘗不是齊靜春棋局中的一枚棋子?

  韓楚風放下茶杯,眼中閃過一絲銳利。

  棋子,便只能任人擺布麼?

  他韓楚風,從來不做任人擺布的棋子。

  夜風穿堂而過,吹動案上那方棋盤,黑白子微微顫動,仿佛在無聲廝殺。

  韓楚風起身,負手望向夜空。

  星空浩瀚,繁星如棋。

  他忽然笑了。

  「齊先生,你的棋局再大,也大不過這天。而我的劍,恰好能劈開這天。」

  話音落下,白衣劍仙一步踏出,身形消散在夜色中。

  只余那方棋盤上,一枚白子孤懸天元,不落俗套,不循常理。

  像極了他這個人。

  ......

  不知何處,輕輕響起一個略帶笑意的溫醇嗓音,「如此,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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