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稚圭想殺陳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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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龍城五大家族,如今只剩兩家。

  苻家依舊是當之無愧的霸主,原本緊隨其後的孫家,在吞併侯丁方三家時速度慢了些,被胸無大志的范家取而代之,尤其方家在寶瓶洲如星羅棋布般的銀莊、鏢局、當鋪客棧等,幾乎都歸范家所有。

  至於侯家去往北俱蘆洲的航線,則被三家平分。

  北俱蘆洲南部,侯家花了兩百年才苦心經營起來的仙家宗門,聽說老龍城新主人是韓楚風後,全無半分想要討回公道的心思,紛紛送來賀禮,甚至派遣門內金丹劍修擔任渡船供奉,為其護航。

  孫家家主孫嘉樹一直想找個翻身的機會,重拾祖輩榮光。

  只是那座懸掛「天清地明」四字匾額的城主府,門檻高得實在是嚇人,除非那人召見,否則整座老龍城能隨意進出那座宅邸的,不過一掌之數,他孫嘉樹不在此列。

  元旦前後,商家一脈的老祖親臨老龍城想帶走孫嘉樹,結果卻吃了一個月的閉門羹,後來那位老祖想動手搶人,結果發現,他娘的,韓楚風這尊劍道分身居然有飛升境的恐怖修為,難不成他走了另類合道?

  最後還是墨家一位飛升境老祖出面,曉之以情動之以理,促成韓楚風和商家老祖做了筆大買賣,買賣的添頭,就是孫嘉樹要為韓楚風效力一甲子。

  老龍城內城,一處僻靜巷弄,邋遢漢子鄭大風依舊每天樂呵呵地看著七八位雙腿極長的美嬌娘,說著那些從書里新學來的葷話,什麼「停車做愛楓林晚」,什麼「蓬門今始為君開」,什麼「玉人何處教吹簫」,什麼「輕攏慢捻抹復挑」......初時不知詞中味,再品已是意中人。

  鄭大風對自己那位楚風兄弟的敬仰之情,如滔滔洪水延綿不絕,甚至不止一次斷言,楚風兄弟他日躋身十四境時,一定是他娘的合道心中數不盡的「神仙話本」,等以後對敵,直接祭出這些震懾萬古的「聖賢」文字,還不得把那群老王八嚇個半死?

  誰說文章不能通天地?

  那是沒見到我楚風兄弟!

  一想到這個,邋遢漢子忍不住哈哈大笑。

  那尊跟鄭大風一同離開驪珠洞天的陰神緩緩浮現,沉聲道:「陳平安已經到了老龍城,神君讓你助其突破武道第四境。」

  鄭大風瞬間收斂笑容,滿臉愁容:「真他娘的不想看見他啊,第二件事呢?」

  陰神說道:「如果韓楚風不出面,那就讓他住在你這裡。」

  鄭大風猛然起身,快步走出後院,「我現在就去找楚風兄弟,讓他趕緊把那小子打發走,讓這麼個不解風情的死板少年跟我住在一起,那不是要了我的親命嘛。」

  陰神冷笑道:「神君說了,你如果敢行此事,那你以後可別後悔。」

  鄭大風頓住腳步,回頭望去,忍不住埋怨道:「老趙,咱們哥倆什麼感情?你說話能不能別說一半?什麼叫我別後悔?後悔什麼?跟那小子有關?」

  鄭大風一連問了好幾個問題,可依舊如以前那般,有符籙傍身的陰神已經身形消逝。

  邋遢漢子一臉呆滯,然後怒道:「你大爺啊!枉費我那麼看好跟你同姓的趙繇,你竟這般不近人情,活該你死了也不得安寧。」

  罵歸罵,可他還是收回已經邁出門檻的腳,一屁股坐在門檻上百思不得其解。

  老頭子對於陳平安的態度,挺讓人捉摸不透,但是可以明確一點,泥瓶巷少年,只是師父眾多押注對象之一,分量遠遠比不得天道眷顧的馬苦玄,和生而知之的李柳,當初傳授的那門吐納法門,其實很粗陋,算不得什麼武道上乘心法,難不成是那小子修煉天賦太過驚人,老頭子開始加大押注了?

  可即便如此,他還是不想和那個草鞋少年呆在一個屋檐下。

  像自己這般英俊瀟灑的男子,豈能和不懂風情的草芥為伍?


  陳平安環顧四周,發現好像所有車夫都是女子,有的爽朗大氣,有的溫婉可人,還有的身穿一身勁裝,扎著高馬尾,顯然是江湖俠客。

  陳平安好奇,少女解釋,說這是新城主定下的規矩,凡是在江湖上走投無路之人,只要不是作奸犯科之輩,都可獲得老龍城庇護,老龍城方圓三萬里不准任何修士動手,違者定斬不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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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女指著那位身穿勁裝的女子說道:「她叫沈清和,聽說是從別州來此遊歷的山上神仙,還是個金丹境劍修嘞,嚇死個人。年初在南邊大海和人廝殺,動靜有些大,死了不少人,城主念起是初犯,便將其拘押在此,命其擔任車夫,三年後可自行離開。」

  陳平安問道:「那她如果不願意呢?就沒想過偷偷離開?」在他心中,山上神仙向來都是高高在上的存在,豈會心甘情願給凡人當車夫?

  少女側頭看了眼和自己並肩而坐的白衣少年,神色古怪,避開一輛疾馳而來的馬車後,少女忍不住笑起來,高高舉起右手伸出五指,然後重重落下,「啪,那可就要被城主一巴掌拍死咯。」

  陳平安皺了皺眉頭。

  青衣小童躲在車廂里瑟瑟發抖,娘嘞,還真是自家老爺的一貫作風。

  少女似乎很喜歡講這位新來的城主,說起話來滔滔不絕,也不管客人是否願意聽,她指著一間間高樓店鋪,說現在老龍城日子比以前好過許多,哪怕像他們這種沒什麼跟腳的普通人,只要想做生意,都可以向城主府借些銀錢,而且是不要利息的那種,只要在約定時間內歸還便好。

  她還說,以往每過一道城門,都要繳納一筆高昂費用,只要是外鄉人,任你是金丹元嬰老神仙,一樣是天王老子也不得例外,她以前只去過老龍城外城幾次,每去一次,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錢袋子,肯定就要乾癟一回,現在好了,每個月的第一天,所有城門都會免費開放,只是外鄉人最多只能在內城逗留兩天,過了時間如果還不出來,那就要交納雙倍費用。

  陳平安聽了許久,從少女水漫金山的言語中,大概摸透了城主的性格,還有那些令人費解的規矩,其中一條,便是任何人都不得在內外城御風而行,更不可騎坐猛獸衝撞城內百姓。

  倒是與黃庭國的規矩很是相似,身穿白衣的貧寒少年忽然問道:「姑娘,請問這位城主可姓韓?」

  少女仰起頭,一臉傲嬌,一雙眼眸眯成月牙兒,「可不嘛,咱們城主跟我可是同姓嘞,說不定我們五百年前還是一家呢。」

  一陣清風拂面,陳平安笑容燦爛,很奇怪,一路南下,常有風吹日曬,陳平安的膚色反而白皙了幾分,不再是當初那個黑炭似的窯工了。

  少女看得有些出神,雖然他長得不怎麼俊俏,可還有些耐看嘞。

  陳平安被少女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半開玩笑道:「姑娘,你既然喜歡看,不妨花些雪花錢多看幾眼?」如此厚顏無恥的話,定然和阿良脫不了干係。

  少女笑道:「那可不行,前幾個月我接待過一位丰神俊朗的神仙公子哥,人家才要十兩銀子,還是看一路的價格,你這也太貴了,不划算,不划算。」

  姓韓的少女連連搖頭。

  陳平安頓時啞然。

  韓大哥,你這不是擾亂行情嗎?

  ......

  城主府後院密室門口,王朱氣呼呼地踹了一腳石門,轉身離去,直至出了禁地後,苻矽才敢躬身上前,「小姐,城主已經有一個月未曾現身了,興許是在忙什麼大事,我們還是莫要打擾他了。」

  少女滿臉委屈道:「他怎麼能這樣啊,說了幫我解契,可這件事一拖再拖,難不成非要我陪他睡覺不可?」

  少女低頭瞧著自己還在發育的身體,心中不免有些酸楚。

  男人的話果然一個都不能相信。

  苻矽低下頭,哪敢妄議半句?

  少女突然伸手指向苻矽,冷冷道:「既然韓楚風不在老龍城,那你就去殺了陳平安,出了事我王朱幫你扛!」

  身具王霸之氣的高大男子,頓覺如芒在背,若非尊卑有別,他定要捂住少女的嘴,讓她莫要再說這些自討苦吃的言語,但他還是真心勸誡:「小姐,城主坐鎮老龍城,便如聖人坐鎮小天地,我們這等螻蟻一言一行,哪怕一個念頭,他都一清二楚,您三思啊!」

  少女頓時像泄了氣般低下頭,嘆息一聲道:「我知道輕重,其實我跟陳平安關係也挺不錯的,我們認識這麼多年,可以說是看著他長大的,你是不知道,這些年他過得很不容易啊,我怎麼會對他動殺心呢?」

  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在北邊那座升龍城時,我聽人說了一件趣事,說當時陳平安護送小鎮那幾個孩子去大隋求學回來時,曾遭遇襲殺,原因是他得了咱們這位韓大劍仙的劍法真傳,韓大劍仙哦,他的劍法可是連墨家許弱都極力推崇的,也難怪會被野修盯上。苻矽,你說如果被有心人知曉了,會如何?」

  絮絮叨叨,惺惺念念,讓她和陳平安,像極了青梅竹馬的少年少女。

  只是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苻珪眼底寒光一閃而逝。

  ......

  陳平安和青衣小童在西城門前下了車,少女說了幾句祝福言語,便告辭離去,準備接下一位客人,馬車緩緩掉頭,陳平安站在城門口揮揮手,期待下一次相遇。

  在西城門交了一大筆神仙錢後,走過幾乎可以形容為漫長的城洞,青衣小童忽然問道:「陳兄弟,咱們現在是去城主府找老爺嗎?」

  陳平安搖了搖頭,「我們還不確定這位城主是否真的是韓大哥,雖然有極大可能是,可萬一不是呢?唐突登門,豈不是失了禮節?所以我們還是先去找找灰塵鋪子,等問清是否真的是韓大哥,我們再去也不遲。」

  青衣小童點點頭,覺得還是陳兄弟辦事妥當。

  二人談話間,遠方來了輛寬大的馬車,馬車內坐著少年和少女。正是大驪皇子宋集薪和王朱。少年錦衣玉帶,已是頭等風流的少年郎了,手裡把玩著一頭土黃色的四腳蛇,額頭隆起,崢嶸初露。

  身穿錦衣華服的少女容顏更勝一籌,整個人光彩四射,給人一種久旱逢寒霖的玄妙感覺。

  王朱挑開車窗探出半個腦袋望向遠處的貧寒少年,輕笑道:「倒是比以前白淨些了,公子,你說咱們這叫他鄉遇故知嗎?」

  宋集薪笑道:「算,怎麼不算。上次在驪珠洞天你不是跟他見過了嗎?就是不知道這次他瞧見咱們會不會驚掉下巴,說一句,啊!怎麼到哪都能看到你們?還真是陰魂不散啊。」

  少女失聲笑道:「公子真會開玩笑。不過最讓我感到意外的,是公子居然會主動過來見他,這麼大費周章,難不成他已經到了被公子認真對待的地步了?」

  宋集薪搖了搖頭,「只是單純想見見他,雖然當不成朋友,可終歸相識一場。」他忽然想起一事,小聲問道:「對了,你和韓城主關係進展得如何了?這條四腳蛇難不成真要送給他?」

  王朱輕嘆一聲,也不隱瞞:「公子這條土黃色四腳蛇,顧粲那條小泥鰍,趙家祖傳的臥龍木雕,都是他勢在必得之物,是要餵給那條金燦燦的錦鯉化龍用的,就連黃庭國那些蛟龍之屬也不例外。」

  少女神色哀怨,仿佛被一座大山壓在身上,好像早就知道自己命運如何,所以才毫無顧忌,甚至泄露天機道:「那條叫白素的蛟龍,想要化龍,除了走江外,其實最省事的辦法就是吞掉足夠多的蛟龍,鳩占鵲巢,一步登天,成為三千年前那場大戰後的第一條飛升境的真龍,占據天地氣運,反客為主。」

  其實還有句話,少女始終沒說出口,那便是,白素想要化龍最簡單的方式,便是吞了她這條世間最後一條真龍的龍珠!

  可那人為何不這麼做?

  明明自己已經是他的囚徒,比當年被困鐵鎖井還不自由,是生是死全在他一念之間,難不成是因為齊先生的囑託?可他為何還要困著自己,不讓她修煉,更不讓她離開老龍城半步。

  少女百思不得其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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