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4章 迴文詩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70章 迴文詩

  一支遊歷隊伍,告別了落魄山,背桃木劍的年輕道士,荊釵布裙的貌美婦人,手持綠竹杖的小姑娘,面如冠玉的少年和英氣勃發的少女,他們一起走過了人聲鼎沸的大城巨鎮,炊煙畏畏的鄉野村落,人跡罕至的崇山峻岭,已經慢悠悠走到了處州邊境。

  隊伍里,年紀最小的柴蕪斜挎包裹,手持綠竹杖,背看個小巧書箱,腳步輕盈,呼吸綿長。

  誰能想像,這是一個真實年齡與稚嫩臉龐、身高都相符的上五境劍仙。

  這是一條布滿馬蹄印痕的古道,路邊有座行亭,他們在此暫作休歇,嶺上的映山紅,開得熱烈。老天師雙手掐訣,閉目養神。柴蕪摘下書箱和包裹,放好行山杖,小姑娘閉上眼睛,盤腿而坐,有樣學樣。

  取名為徐娘的青丘狐主,剛剛走了趟清風城,很快去而復還,沒有讓他們久等。如今出門在外,她都以這般鄉野婦人裝束示人。她去山中折了些野花,編織出兩隻花環,戴在柴蕪和曹鴦頭上。

  因為有可能牽扯到一座著名道場的生死存亡,她都沒有瞞看老天師,反正也瞞不過,就照實說了,自己是尋仇去的,既然重返人間了,她身為青丘狐主,總得為徒子徒孫們討要一個過得去的公道。

  好在趙天籟既未阻攔,更無與她說些大道理,只是提醒她不可因小失大,牽累整條狐族道脈。

  此刻曹鴦就很好奇這個&qt;便宜師父&qt;,是如何處置那對狗男女的。

  清風城許氏夫婦在寶瓶洲山上的口碑,不比&qt;正陽山劍仙&qt;好到哪裡去。

  何況意遲巷曹氏跟袁氏不對付,而清風城許氏與上柱國袁氏又是姻徐娘笑道:「你們覺得許渾許煙這雙情投意合、志趣相同的道侶,他們最計較,最重視什麼?」

  曹蔭畢竟是世家子弟,說道:「是一座清風城的生死存亡?」  畢竟是許氏家業所在,肯定也想學那老龍城,身宗字頭道場之列。

  徐娘搖搖頭,「清風城不過是一樣著急脫手的物件,他們心中所想,無非是售價高低而已。」

  曹鴦試探性說道:「修士境界。」

  徐娘點點頭,「是了。你們都說結成金丹客方是我輩人,只要成了玉璞境,在哪裡不能開宗立派。」

  徐娘嫵媚笑道:「於是我眉頭一皺,計上心頭。收了他們的境界、法寶,昔年高高在上的神仙道侶已是俗子矣。至於那座清風城,如今自然是隨我姓了。」

  其實青丘狐主的手段,遠不正此,只是在曹鴦和柴蕪這些孩子這邊,她就故意說得雲淡風輕些。

  城主許渾,他的道侶從夫姓,名叫許煙。原本許渾只需潛心修行,許煙負責操持家務,配合無間,暗中積攢狐國的文武氣運,有朝一日就會轉嫁給袁成、許謐這雙兄妹,最終跟大驪宋氏&qt;聯姻」..可惜先是整座狐國都被竊走了,許渾又被劉美陽打得跌了境,處心積慮,數百年積累,所有謀劃都付之東流。

  趙天籟睜眼笑道:「其實清風城地界,風水頗佳,若是經營得當,順水推舟,肯老老實實修行,出個仙人不是問題。」

  要知道老天師千年前也曾蒞臨過寶瓶洲,好山佳水,一覽無餘,不過當時主要心思還是在那個琉璃閣柳道醇身上。

  徐娘笑問道:「白帝城鄭居中,當真有那麼值得忌憚麼?「

  遠古歲月,最不缺的,就是天材與地仙,起起落落都很快就是了。

  聽說老天師那次下山,手持法劍,攜帶天師印,最終將那粉袍道人鎮壓在寶瓶洲,困了後者千年光陰,若非崔出手解開禁制,恐怕柳道醇至今還待在大陣之內求爺爺告奶奶。  收拾一個玉璞境,當然不需要龍虎山關師如此小題大做。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體驗佳,𝔰𝔥𝔲.𝔱𝔴超讚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之所以如此鄭重其事,當然還是因為柳道醇有個好師兄。

  趙天師再一次持劍印出山,就是去往山河破碎如飄絮的桐葉洲,護住了玉圭宗差點就要斷絕的道脈香火。

  所以徐娘見著了趙天師,才會覺得如今的人間不至於太過陌生。

  趙天籟微笑道:「奉勸青丘道友不要心存僥倖,隨便試探。「

  徐娘還是聽勸的,轉頭望向曹蔭和曹鴦,「青梅竹馬的姻緣,很美好啊。」

  求道修仙的曹蔭,學武練拳的曹鳶,有他們待在落魄山,那麼上柱國曹氏在大驪朝雲波詭請的宦海沉浮中,就可以穩坐釣魚。

  因為青丘狐主想要合這雙璧人似的少年少女,喜結連理,就當討個彩頭,為此次出山賺取一個開門紅。

  她便收了少女曹鴦作弟子,不過暫不記名,免得橫生枝節,誤了少女的修行和性命。修道之士,雖說各有各的因果自行承擔,只是山上的師徒名分,不比尋常,錄了譜敬了香一條道脈便如同一條浩蕩江河,衍生出了一條條或粗壯或纖細的支流,主流的乾涸洪澇,自然會直接影響到之流的水量。大概這就是陳清流在水府內所謂的共業。

  機緣巧合之下,曹鴦因此成為了青丘狐主第一個狐族之外的嫡傳。

  老天師是爽快人,明人不說暗話,「青丘道友時隔萬年,重新出山,由於她們這條青丘'道脈比較特殊的緣故,故而她第一次替人做媒,與她修行而言,絕非一件隨手為之的小事。青丘道友故作隨意,輕描淡寫,曹蔭曹鴦你們卻不可等閒視之,尤其是與青丘道友有了師徒名分的曹鴦。」

  「曹鴦,你若是自信能夠與曹蔭白頭偕老,就大大方方接受這樁機緣,定是福緣。「  &qt;可若是轉變心意了,與曹蔭分道揚,屆時落魄山也好,大驪曹氏也罷,涉及一位半步十四境修士的道心,無垢圓滿成微瑕,干涉不小,所以他們都不好為你求情半點。所以你也要做好心理準備,不管是你喜歡上別人,還是曹蔭愛欲他人,總之你們這樁姻緣未能修成正果,真有那麼一天的話,切記不可怨天尤人,痛恨世道不公,遷怒於旁人。」

  需知世間緣法,總是目作目受。」

  這便是山上的修行,與凡俗的不同之處,「因果「兩字,歷歷分明。

  容不得誰搗漿糊,想要糊弄別人,抑或是自欺欺人。

  徐娘掩嘴嬌笑,故作埋怨道:「老天師喉,嚇唬她做啥子。「

  其實說開了也好。

  趙天籟笑道:「總好過將來你們師徒反目,面面相,各懷怨怒,互視仇寇。」

  青丘狐主揉了揉少女的腦袋,「傻孩子,就算你情比金堅,痴心不改,那小子也可能見異思遷啊,需知花花世界,誘惑方干,猶有說不清道不明的宿緣宿怨找上門來,今日之海誓山盟來年之所託非人,臨了之幡然醒悟悔不當初,又能怎麼辦呢。曹蔭這小子,家世不錯,才情也好,相貌不差,就算他不去沾花惹草,便不會招蜂引蝶了麼?「

  小姑娘柴蕪看了眼曹蔭,心生疑竇,難道是姜副山主、米裕之流,而不是山主這樣的好男人?

  曹蔭倒是沒有被老天師的話語嚇到,也不惱青丘狐主的調侃,只是給一個小姑娘如此眼神看待,到底有些無奈。

  趙天籟看了眼行亭之外的岩中花樹,笑道:「不用自己嚇唬自己,正心誠意存養良知,抖擻精神,歸攏道術而已。「

  青丘狐主幽幽嘆息一聲,好個循循善誘的老天師。  昔年傳道,授予一篇道書,傳下一種道法,學道人便要拚上性命去撥雲見日,上下求索。

  如今傳道,這般細微,鏤刻人心。

  遠古傳道,何等質樸,粗,亮。

  趙天籟微笑道:「各有各好,若能互參,兩相神益就能更好,鵝毛浮水,船立潮頭,皆是大道之行也。「

  曹蔭似有所悟。

  重新趕路。

  一條山花爛漫的僻靜道路上,化名尹青的女子,站在坡底,呆呆看著那位山路上姍姍走下來,美婦人模樣的&qt;徐娘」。

  此刻這位狐族女修,她眼中沒有什麼龍虎山關師,沒有任何關地景色,只有那位婦人。

  青嬰雖然早已得知,自己此行定然能夠遇見對方,但是真正等到見到了,總覺夢幻。

  雖然青丘狐主遮掩了大修士氣象,但是青嬰一眼就確定了對方的身份,千真萬確。

  趙天籟率先停步,柴蕪幾個也都默契站定。

  徐娘面帶微笑,遠遠打量起這個晚輩,青嬰身上還留有白澤些許大道氣息。  這位大名鼎鼎的白老爺,好像總是這般優柔寡斷的,面對任何人,遇上任何事,總想要有個好結果。

  青丘狐主早就跟著朱斂去過一趟狐國了,不知為何,她卻沒有急於現身,立即與徒子徒孫們相見。所以沛湘未能見著這位老祖宗,反而是這個青嬰,跟落魄山八竿子打不看的外人,搶先見看了傳說中的青丘狐主,這位人間狐族共同的老祖宗。

  青丘狐主有意為之也好,陰差陽錯也好,總之亦是青嬰得了一樁可大可小的緣法。

  約莫是見那青嬰穿著打扮,與自己相似,青丘狐主便見之心喜幾分,只是臉上依舊平淡。

  青嬰激動得熱淚盈眶,不等&qt;婦人&qt;走近,只是跪地磕頭,也忘了自已磕了多少個頭。

  青丘狐主蹲下身,笑眯眯,任由對方使勁磕頭,好久好久沒有碰見的新鮮事啦。

  不知過了多久,等到青嬰擡起頭,淚水與泥土糊了一臉。

  花臉一張。

  青丘狐主幽幽嘆息一聲,伸手幫忙擦拭臉頰的&qt;泥濘」。

  一萬年了,狐族的修行之路,哪天不是道路泥濘不堪呢。

  本來還好,青嬰已經收拾好心緒,覺得自己大概能夠與老祖宗說句話了,等到看見老祖宗此刻的傷感神色,青嬰一個忍不住,便哇一聲痛哭起來,宣洩著心中的無限委屈。畢竟在青丘狐主這邊,青嬰也好,浣紗夫人也罷,就算是天師府的那位狐仙,誰不是晚輩呢?

  青丘狐主盤腿坐地,抱住泣不成聲的青嬰,輕輕拍著她的腦袋,柔聲笑道好啦好啦,曉得你們受了委屈。  曹鴦見到這一幕,也是心有戚戚然。

  柴蕪從包裹里拿出一隻小瓷瓶,是暖樹姐姐送的,用來裝酒,一瓶剛好二兩。

  小姑娘以心聲詢問道:「老天師,她是?」

  趙天籟說道:「她真名青嬰,也是狐族,曾經給白澤當過多年侍柴蕪說道:「算不算認祖歸宗?「

  趙天籟笑道:「正是。「

  不管市並坊間的志怪如何描述狐仙,老百姓是如何用&qt;狐狸精來罵某些漂亮女子的。

  儒家對於狐族,卻是另眼相看,甚至到了一種極為誇張的地步,只說禮記篇記載的那句&qt;古之人有言日,狐死正丘首,仁也。「需知涉及至聖先師學問根所在的&qt;仁&qt;字,哪位儒家聖賢膽敢隨便下筆?

  故而&qt;狐死首丘」,至今還是一個毋庸置疑的褒義說法。

  等到她哭完了,青丘狐主才將其扶起身。

  畢竟不遠處就是些外人,青嬰有些難為情。荒?」

  青嬰傷感道:「老爺不肯帶我過去,只是讓我去龍虎山天師府,找煉真'祖師,尋求庇護。」

  看了眼走在隊伍最前邊的老天師,青嬰猶豫了一下,反正狐主娘娘在場,自己還有什麼好顧忌的,於是她就放開膽子照實說了,「我也不願與這些黃紫貴人修行什麼雷法。」  祖宅在泥瓶巷的劍仙曹曦,他身邊跟著的那頭紅狐,跟青嬰是親姐而她們與桐葉洲的浣溪夫人,屬於同宗同脈,見著了後者,也是要喊祖宗、或是祖師娘娘的。

  青丘狐主彎曲手指,往青嬰額頭輕輕一敲,「沒大沒小,怎麼說話呢。」

  青嬰報顏,一張梨花帶雨的嬌艷臉龐,愈發楚楚動人。

  青丘狐主揉了揉青嬰挽起的朝仙髻,讚賞道:「既不肯求人,更不願欠人,挺好的。「

  她轉頭問道:「老天師,不會介意吧?」

  「不會介意。「趙天籟笑道:「至於不敢介意'的說法,貧道真心說不出口,青丘道友見諒。」

  青丘狐主掩嘴嬌笑不已。

  青嬰楞了楞,隨即恍然,約莫是目家狐主娘娘與老天師心聲言語,提前打個商量?

  而且這位德高望重的龍虎山老天師,與青嬰想像中的那種得道之人,好像也不太一樣。

  北俱蘆洲的火龍真人,她自然早就有所耳聞,能夠成為那麼一個地方的山上執牛耳者,老真人的行事風格,脾氣性格,可想而知。但是天師趙天籟,印象中,想必總是會板起臉端著架子,像一尊泥塑神像沒有半點人味的..

  沒來由想起了那條松柏小路上邊的年輕國師,也是如此,望之儼然即之也溫。

  陰雨天氣,山路泥濘,道士仙尉與徒弟林飛經一起撐傘入山,按照山上定例,一座香火山,除了地契主人依舊姓陳,便是他們師徒的私人道場了。陳平安也將螯魚背租借給了珠釵島的劉重潤,不過那邊是有明確期限和租金的,而香火山這邊,更像陳清流跟流霞洲青宮山的關係。  至於那位新收的二徒弟,暫時就住在山腳宅子裡邊,僧懵懂懂,尚未開竅,始終記不得自己是誰,名字叫什麼。由於這名弟子是鬼物,畏懼陽光,仙尉偶爾會帶他一起去香火山,今天的天氣其實也適合登山,

  不過仙尉見他在屋內翻閱道書,就沒有喊他,畢竟他是去山上鋪路搭橋去的,這弟子笨手笨腳,偏有一副弟子服其勞的熱心腸,總是幫倒忙,仙尉又不忍心說他什麼,怕潑冷水,傷了他的心。

  雨勢漸大,黃豆大小的雨點,砸得油紙傘面砰砰作響,仙尉提了提手中的雨傘,略有幾分自得神色,當然還需故作隨意言語,「為師手裡這把雨傘,瞧著普通,其實是桃符山一個叫李睦州的道門高真,贈送師交的見面禮。「

  林飛經立即說道:「禮輕情意重。「

  仙尉忍不住擺出師父的架子,勸誡幾句,「飛經啊,山居修道,養氣煉神功夫,一刻不可懈怠,不要偶有所得便志得意滿,修道一事,最是講求水磨功夫,立定腳跟,打熬道心。」

  對於師尊教誨,林飛經自然是虛心受教,正色道:「弟子絕不敢輕易自滿,白白消耗大好光陰。」

  仙尉腳下募的打滑,一個肩頭歪斜,立即站定,行雲流水。

  他了一聲,山間道上緩緩走來了個同行,不過對方是正經授的道士。

  是那桃符山一候峰的梁朝冠,放在別處山頭,都有資格稱讚他人是個天才了。

  梁朝冠打了個稽首,神色認真說道:「仙尉道長,甘次席托我來此商量一事,他想請道長去學墊那邊講講課,具體日期可以待定,道長哦天得閒了再去鶯語峰講學便是。」

  仙尉瞬間漲紅了臉,趕緊穩了穩心神,滿臉為難道:「傳道授業事大,小道才疏學淺,哪敢誤人子弟。「

  那些大驪王朝精心挑選出來的少年天才,個個都是修道胚子,不好騙的。  真要去那邊講課,估計說不上幾句從書上照搬而來的&qt;道家籠統語」,很快就要露出馬腳。

  給錢都不去。

  若說自家徒弟林飛經是貨真價實的仙苗,是一塊璞玉,那麼眼前這位一候峰道士,便已是..傳國玉璽了?在寶瓶洲南邊,隨便撈個護國真人噹噹,不在話下。

  林飛經心中所想,卻是師尊過于謙虛了,再轉念一想,更是欽佩,好像師尊對於修道、傳道一直是如此重視。

  梁朝冠也是為難,仙尉便搗了個漿糊,說回頭自己親自去跳魚山拜會甘次席,認真商量此事。

  梁朝冠稽首致謝,仙尉正要還禮,募的雷聲大作,嚇了一跳,仙尉立即攘緊傘柄,梁朝冠已經告辭離去。

  大雨澇沱,如雲中君潑墨在青山。

  仙尉大聲說道:「山主寄了封信回來,說前禮部尚書趙端瑾想要與你借閱祖傳的《靈飛經》殘頁。」

  林飛經問道:「趙尚書會還嗎?」

  畢竟是件祖傳之物。

  不等師父說話,林飛經自已就愧疚道:「師父,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仙尉哈哈笑道:「為師已經幫你跟陳山主問過了,會不會還,何時歸還,還的是不是真跡,都一一詢問過了,山主讓你只管放心。」  林飛經也跟著師父一起笑起來。

  駐足看雨,仙尉自言自語道:「其實師父什麼都知道。「

  真可謂是既膽小如鼠,又膽大包天。

  仙尉轉頭問道:「飛經,如今腳踏實地,將來修道有成了,想要做什麼?」

  林飛經答道:「去山外度人。「

  仙尉點點頭,「最好能夠帶個道侶回山。」

  林飛經笑道:「第子謹遵師命,定會上心此事。」

  潑大雨,洗遍群山,大雨一收,天光放霽。

  仙尉收起雨傘,笑道:「人生嘛,總是還債而來,修道嘛,無非放債而去。」

  金色陽光透過雲層灑落人間,就像一支支嶄新的香火。

  先前都是走陸路,在小縣城渡口處,青丘狐主直接花錢買下了兩條小船。

  青嬰與「徐娘」、少女曹鴦同坐一條船,徐娘一揮袖子,憑空多出了一張案幾,擱放瑞獸香爐,煙霧裊,又用了一手搬運術,不知是與豪貴之家還是仙家道場,借取了一隻潔白如玉的宣瓷盤子,裡邊裝滿了新鮮採摘的櫻桃,鮮紅可愛。  徐娘為她們介紹了雙方身份,青嬰便稱呼少女為妹妹,天然心生親近。

  婦人無需塗抹唇脂,嘴唇便是一種天然的猩紅顏色,所以當她嚼著櫻桃,當真難辨是櫻是唇也。

  她身有異香,絕不像志怪所謂的一股狐騷味。

  無論男女,湊近聞見了,都有一種醉酒微之感。

  趙關師道心堅定,自然可以無視青丘狐主的這種&qt;本命神通」,只是曹蔭正是血氣方剛的少年羅月,卻也能不為所動,由此可見,少年對曹鳶確是情有獨鍾,大驪都說曹家盛產風流種,看來也不盡然。

  婦人見青嬰數次偷偷嗅了嗅,滿臉疑惑神色,便笑著解釋道:「我曾經身十四境,故而身負道果之香。」

  本來可以將其遮蔽,跌境之後,就有些遮掩不住了。「

  要是在遠古歲月,這是一件要了命的事情。如今就還好了。「

  一個跌了境的十四境,再加上她青丘狐主當年的作為,道上的仇家何曾少了?

  只說那個喜好搜集道號、恰似現今女子堆積衣裳的白景,豈會錯過這種千載難逢的機會?

  昔年青丘,未曾婚嫁的姑娘,衣紅紫。已婚的婦人,則有繡面、加眉之俗,粉金裳,讓眉毛長長的,若新月遠山..想來後世&qt;紅顏&qt;一說,源自於此。

  徐娘晞噓道:「好些青丘的舊習俗老規矩,你們這些孩子呀,都快忘得差不多了。」  青嬰聞言法然欲泣,愧對老祖。狐族一脈香火凋零至此,她們難辭其咎,誰都有罪。

  徐娘嗓音柔和道:「傻妮子,又不是怪罪你們,只是心疼你們丟了,從古至今,我們狐族何等念舊,何等抱團取暖,是我不濟事,非但沒能庇護你們,反而連累你們身世飄零。」

  相鄰那艘小船上,老天師猶豫了一下,終究沒有泄露天機,萬年以來,這位青丘狐主被囚禁於那處禁地,如同身陷&qt;水牢」。

  歷史上多少得道之士,大神通者,犯了天條便要按律受此天磨,都要落個道行消損殆盡,一顆道心逐漸腐朽,最終難逃化作劫灰的慘澹下青嬰硬咽道:「狐主娘娘只會比我們更苦。」

  青丘狐主紅了眼眶,淚眼盈盈,卻是欣慰笑道:「你能這麼想,便..還好了。

  水上有放排,深山採伐而來的巨木飄蕩在水面之上,形如扇面。出山之時,祭祀過了山神水神,木排緩緩順流而下,赤腳的卯子們唱著歌謠,有個身形矯健的清秀少年,正蹲在木排上邊嚼著乾糧,他瞧見了不遠處一艘小船裡邊的光景,大為訝異,少年這輩子就沒有見過這麼好看的女子,痴痴看了片刻,少年使勁搖搖頭,咧嘴一笑,黑的臉龐,雪白的牙齒,心想等到自己攢夠了錢,以後也要娶一個跟她們一樣漂亮的媳婦。

  婦人挑起竹編帘子,看向那個眼神明亮的窮苦少年。

  好像少年才是真正的有錢人,因為他有個錢罐子,裡邊裝滿了分別名為&qt;光陰&qt;與&qt;憧憬&qt;的兩種&qt;神仙錢」。

  青嬰跟隨狐主娘娘的視線,看了眼放排的市並少年,並未看出異樣。

  曹鴦沒來由想起一個古怪人物,先前在後山的宅子那邊,他們遇到了一個不速之客,是個身材魁梧的面生男子,好像是個來落魄山做客的外鄉人,有次跟他的道侶,一起散步到了後山,當時曹鴦剛好在走樁練拳,演練刀法槍術,他就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也不太講江湖規矩,曹鳶當他是落魄山的客人,就假裝沒有看見,自顧目練習經由陳先生一番指點過後的沙場滾刀術和弧槍法。

  男人眼力好,顯然看出了陳平安的拳法痕跡,口氣更大,說了句,

  「他教的拳,比較一般。」  曹鴦對陳山主敬若神明,最聽不得這種混帳話,她便停下腳步,手持鐵槍,看向門口那男人。

  男人雙臂環胸,斜靠大門,笑著詢問道:「是他的嫡傳?」

  曹鴦冷著臉搖頭,「我材質淺陋,不敢進廟燒香。根本沒資格成為陳山主的親傳弟子。「

  男人繼續在那邊大言不慚兩句。

  陳平安練拳尚可,與誰問拳都能偷拳,化為己用,先熔鑄一爐再別開心裁,這是他最厲害的長處。」

  不過他教拳的本事不行,只能教像他之人,否則他傳授的拳路就會走樣,註定出息不大,成就有限。」

  曹鴦心中惱火萬分,只是礙於對方是落魄山的客人,不好表露情姜赦笑道:「我教你幾手拳法,將來悉心揣摩,時日一久,你自然而然就會知道高下之分。」

  曹鴦默不作聲。

  姜赦進門,到了演武場,環顧四周,挑選了一桿長槍,隔空取物,將其攘在手裡,嗡作響,「練練手?」

  一場莫名其妙的切,那個不知姓名的陌生人,一邊&qt;教拳」,一邊教了少女數種真氣運轉之法,不太像正統的武學拳理,更像是修士的養煉功夫了。比如他說配合人身氣府竅穴,遞拳有瀑布,溪澗,江河,大瀆之分別,溫養拳意有水井,深潭,湖泊之差異。還讓曹鴦死記硬背下了七條線路和與之相關的&qt;沿途&qt;七十餘穴位..玄乎得很。

  不過其中一個說法,讓曹鴦大開眼界,越琢磨越覺有嚼頭,他說真正高明的槍術就是正反出劍之術。

  最後曹鴦問他姓名,他卻笑看說不值一提,敗軍之將不必言名。  曹鴦到底是少女,約莫人情世故都給了練拳,竭力憋出一句安慰言語,武夫問拳必然有輸贏,輸給陳山主也是好漢。

  姜赦不以為意,大笑而走。

  因為要赴往鄰州一座縣城住宿,那邊有座仙家客棧,徐娘略施手段,兩艘小船快若箭矢。

  沿河岸上,一支隊伍風塵僕僕,幽郁舉目眺望,說道:「快趕上了。」

  因為要與老天師他們匯合,所以離開落魄山地界之後,幽郁他們就用上了山上手段,見看了那兩艘小船,此刻反而不看急了,白髮童子說可以在縣城那邊碰頭,再用心聲喊了幾遍徐娘,跟那位青丘狐主約定了在客棧相見,記得幫他們把房間都安排好。

  因為得了「封正」,已經轉身為人,所以對於外出歷練一事,這位編譜官是既雀躍又緊張。

  白髮童子笑嘻嘻問道:「孫春王,又要跟柴蕪朝夕相處了,壓力大不大?」

  略顯面癱的小姑娘搖搖頭。孫春王真正的壓力,只在於她已經是寧姚的徒弟。

  姚小妍扯了扯師父的袖子,提醒不要說些大煞風景的話。

  百發童子豎起手掌擋在嘴邊,小聲說道:「懂啥,為師用心良苦,故意做惡人,磨礪孫春王的道心呢。「

  姚小妍將信將疑。

  白髮童子突然跳腳,哈哈笑道:「孫春王,被我抓了個現行,你剛剛翻白眼了!」  被白玄取了個難聽綽號&qt;死魚眼&qt;的孫春王,也懶得反駁什麼。

  蔣去習慣走在隊伍最後。

  作為落魄山唯一一位&qt;純粹&qt;的符派修土,將去起先覺得是一種莫大的幸運,後來使覺得有些寂寞。隱官當然是肯教他真學問的,但是將去下意識裡邊,還是不願過多打攪隱官。就像豪門世族裡邊,介於成材不成材之間的年輕子弟,總是怒看一口氣,要給那些功業已成的長輩看看,得個一兩句認可的話語,或者是欣慰的眼神、讚賞的臉色。

  好在跳魚山那邊來了幾位桃符山的道士,蔣去便經常與他們請教符篆學問。謝首席也曾指點一番,但是蔣去聽不太懂她講了什麼,當時她隨手掌竹枝在地上畫出來的幾張符,不管蔣去如何仔細臨摹,反覆研習,始終都不對,將去茫然看看謝首席,謝首席歪看腦袋瞪著他..雙方都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樣。

  反正在那次&qt;教學&qt;之後,謝狗就再不自討沒趣了。

  謝首席始終想不明白,世上怎麼會有符頭符腳符膽都畫不對的人呢,這比都畫對還要難吧?

  蔣去不氣,每次學塾見到這位花影峰總教頭,都會主動求教,結果謝狗見了他就繞道而走。

  畫符一道最是消耗金山銀山,沅陵硃砂已經快用完了,這次外出遊歷,將去就想要再購買一些,可以的話,也想要學隱官大人,在某座仙家渡口擺攤,當回包袱齋,看看能不能賺點神仙錢。

  真能掙著錢的話,就給同鄉張嘉貞買件實用些的禮物。

  張嘉貞這些年都在風鳶渡船上邊幫忙,是陳靈均嘴裡的&qt;小張帳房&qt;。

  船上,柴蕪已經察覺到了幽郁他們的行蹤,徐娘以心聲告知雙方在縣城客棧那邊見面。

  乘坐同一條船的曹蔭修行資質也算不俗,但是少年跟柴蕪相比,確實不太夠看了。  不過曹蔭心性好,一直認為修行總是自家事。

  柴蕪看了眼老天師,老天師微笑道:「想喝酒就喝,船上沒人會告狀。」

  柴蕪報顏,這才掏出&qt;小酒瓶」,抿了一口。

  先前朱斂親筆書信一封到蠻荒,大致說了柴蕪跟謝狗的事情。魏美很快回信一封,言簡意貶,說從師徒改認了父女,是好事,不過記得讓那個叫謝狗的新師父,用心傳道,如果等他下次返回落魄山,發現事情不對,他就在霧色峰祖師堂門口撒潑打滾,也不罵你那個新師父誤人子弟,只罵陳山主做事不地道,做人不忠厚..父女也好,師徒也罷,總是一家人不說兩家話,謝狗收了你當親傳弟子,就當是提前喝上她與小陌喜酒的份子錢了。

  信的末尾,魏羨提醒柴蕪既然已經是玉璞境了,修行不能懈怠,更要一鼓作氣,乘勝追擊。

  看過這封情真意切的&qt;家書」,謝狗神采奕奕,兩眼放光,讚嘆不已,魏老哥說話做事都亮,自家人,必須是自家人!

  其實陳山主私底下跟柴蕪在拜劍那邊,聊過一次閒天。

  陳平安笑問道:「柴蕪,來到這邊,比較親近誰?「

  怕小姑娘誤會,山主不得不解釋一句,「就是閒聊,不往外傳。「

  柴蕪仔細想了想,小聲說道:「回山主的話,親近很多人,同齡人都好相處,要說更親一些的,聊得比較多的人,除了小米粒,就是裴宗師了,她跟親姐姐似的,我見了就會心生親近,哈,好沒道理的事。「

  當時坐在旁邊竹椅的白玄聽得一臉懵,小姑娘家家的,平時不顯山不露水,怎的一到關鍵時刻,就如此落魄山?

  陳平安笑著點頭。  好理解,相近的童年,會讓人更加投緣。

  柴蕪如今每天喝酒的開銷,其實都是裴錢掏腰包。而裴錢還是小黑炭那會兒,就跟魏羨最熟悉,經常一起逛街,一大一小,什麼都聊,很不見外。柴蕪既然是魏海量的義女,裴錢自然會格外照顧。

  陳平安說道:「以後哪關路身仙人境了,可能就需要你出點氣力了,比如去那跨洲渡船當幾回走南闖北的保鏢,願不願意?你放心,不管是風鳶或是雷車渡船,上邊都會再有一位上五境劍修坐鎮。」

  言下之意,就是只需要柴蕪出工不出力。

  落魄山當然不缺劍仙,青萍劍宗和龍象劍宗,是兩座宗字頭的劍道宗門。

  不過陳平安還是希望柴蕪能夠藉此機會,多看看外邊的世道。

  柴蕪點點頭,道:「當然是願意的。「

  小姑娘猶豫了一下,抿了一口酒,她還是沒有說出口,其實謝師父傳授給自己的幾種劍術,內容一半在道訣,一半在捉對廝殺的戰場上。

  並不是那種甘供奉說的那種一輩子修道只知在蒲團上邊搖頭晃腦的鍊氣土,說起術法頭頭是道,一到戰場就瑟瑟發抖。

  只是一想到陳山主的種種&qt;氣銨」,在給自己傳道一事上多次碰壁,柴蕪就不太敢跟他說這種有大話嫌疑的內容,喝酒喝酒。

  陳平安覺得必須澄清一事,「柴蕪,不是你資質不好,我才教不了你道法,恰恰相反,正因為你資質太好,我才難教什麼。」

  柴蕪還是點點頭,「明白的。「  陳平安疑惑道:「真明白?沒有誤會更多?」

  柴蕪神色認真,「開始有誤會,等到見到了小陌師父,謝師父,就回過味來了。「

  陳平安嗯了一聲,笑容溫煦,一手端碗,與小姑娘手裡的酒碗輕磕一下,各自喝酒。

  柴蕪喝酒壯膽,依舊怯生生道:「山主。「

  陳平安笑道:「怎麼了??」

  柴蕪微微臉紅,眼神明亮,約莫是小姑娘臉皮薄,也怕那白玄聽了去就胡說八道,她第一次用上了心聲與陳山主言語,「山主,我知道,你是好人,不要總是那麼辛苦忙碌。「

  一個在並底艱難活下來的孩子,走回了陽間,豈會幼稚,當真完全不譜世事人情。

  陳平安聞言一愣,隨即爽朗大笑,開懷笑過之後,輕輕點頭,「好的,好的。「

  遙想當年,好像也有個愣頭青,與那老大劍仙說過差不多的話。

  再更早一些,有個小黑炭,讓她的師父&qt;不許傷心&qt;。

  喝過了二兩酒,柴蕪突然問道:「老天師,真的是好人有好報嗎?

  見過無數人事的老天師笑道:「是,要做好人。不是,更要做好柴蕪聰慧,瞬間理解老天師此說,只是她又問,「道祖說天道無親常與善人,這個善人是我們說的好人嗎?「  老天師猶豫了一下,仍然搖搖頭,「不是。「

  柴蕪疑惑不解,問道:「是替天行道的人?「

  老天師笑道:「貧道也只能說一點自己的見解,舊天道根祗在&qt;無錯』,新天道根祗在'改錯。」

  柴蕪神采奕奕,下意識就要去摸袖子。

  老天師連忙說道:「再喝,今天就是六兩酒了,陳道友放心將你託付給貧道,貧道還他一個酒蒙子就不好了。」

  另外那艘船上,青丘狐主噴噴道:「要熱鬧了。「

  來了第二撥,肯定就會有第三撥。

  青丘狐主笑道:「我們這位山主啊,真是最會過日子的人了。「

  她想起一事,說道:「青嬰,我已經答應落魄山,要給青萍劍宗擔任護山供奉一千年,到時候你隨我一起去桐葉洲。」

  青嬰自然無異議,早就打定主意,狐主娘娘在哪,她就跟著去哪,哪裡都是青丘。

  董不得&qt;奉旨&qt;御劍海上,離開寶瓶洲國師府之後,慢悠悠晃到了雨龍宗。

  已經是宗主的納蘭彩煥,好個鳩占鵲巢,反客為主。  雨龍宗、蘆花島等一眾海上仙府、島嶼道場,都已經被文廟徵用為渡口,前些年一直很喧鬧,人滿為患,到處都是一張張陌生面孔的外鄉人,近兩年才好些,當地修士一開始嫌吵,等到這些外鄉人漸漸散去,又覺冷清。

  渡口處,來這邊接董不得的納蘭彩煥,板起臉教訓道:「你這丫頭,也不曉得遮掩容貌,虧得還是一個從避暑行宮出來的劍修。」

  董家和納蘭氏都是劍氣長城的高門大族,兩家關係一向不錯。

  這趟出海,董不得沒有使用任何遮掩真實容貌的障眼法,笑道:在這浩然關下,誰認得我啊,何況又不是多好看的女子。」

  竹酒這張烏鴉嘴,難道目己真要變成一個愁嫁的老姑娘啦??

  納蘭彩煥笑道:「雲簽是掌律,她得知你近期要來雨龍宗,其實是想要親自來渡口這邊迎接你的。只是不湊巧,她這兩天需要閉關。「

  董不得疑惑道:「我這點境界,就有這麼大面子??」

  聽說那雲簽,好歲是個上五境的一宗掌律。

  浩然天下的玉璞再不濟事,不也是個玉璞。

  納蘭彩煥以心聲解釋道:「當初雨龍宗之所以能夠維持香火不墜,還要歸功於咱們隱官大人的提醒,雲簽看待你們這些出身隱官一脈的劍修,當然會尤其青睞,格外感激。「

  董不得恍然,壞顧四周,雨龍宗是兩山對峙的格局,可惜音年那尊栩栩如生的雨師像已成遺蹟。

  納蘭彩煥領著董不得去往山頂的祖師堂,拾級而上,過了山門,納蘭彩煥便撤掉了障眼法,路上的譜修士,見了納蘭彩煥,俱是連忙行禮,敬稱宗主,敬畏之情溢於言表。納蘭彩煥與他們點頭致意而已,問道:「你一路上就沒有乘坐渡船?「  董不得搖搖頭,「不浪費神仙錢。」

  納蘭彩煥笑道:「這一點倒是很避暑行宮。「

  董不得默然片刻,「由不得我們不精打細算。」

  在董不得大搖大擺拜訪雨龍宗之前,就已經有一位跟隨隱官離開升城的私劍,悄然成為雨龍宗掌律一脈的譜修士,她叫溫璉,甲子歲數,如今是龍門境劍修。跟只是路過雨龍宗的董不得不一樣,她會長久留在此地。

  納蘭彩煥屬於捏著鼻子認了,雲簽倒是心寬,只覺得憑空多出一位臂助,自然是樂見其成。

  納蘭彩煥最受不了雲簽這娘們的這種心態,姑奶奶唉,我搶了你的宗主,接下來恐怕連掌律祖師都要保不住了,還擱那兒傻乎乎樂嗬呢。

  新雨龍宗,宗主納蘭彩煥和掌律祖師雲簽,一宗雙玉璞,真攤上事了,未必夠用,可至少在面子上夠看了。

  況且納蘭彩煥還是一位劍修。

  情誼歸情誼,買賣是買賣,其實納蘭彩煥內心有些彆扭,擔心這個眉眼冷峻的董丫頭,等同於避暑行營一脈的&qt;督戰官」,跑來這兒監軍呢。自己好不容易靠著坑蒙拐騙當上了一宗之主,哪有處處被管束的道理。

  不料董不得直截了當說道:「我只是路過雨龍宗,不久留,隱官讓我去某洲選址,開山立派。「

  納蘭彩煥也不掩飾目已的如釋重負,笑看建議道:「那你一定要乘坐跨洲渡船。「

  董不得問道:「為何?」  納蘭彩煥大笑不已,「可以聽聽看那些渡船管事、船主是怎麼吹噓隱官大人的。」

  能夠當上一艘跨洲渡船的話事人,全是人精裡邊的人精。


  我跟隱官議事過,當面談過買賣砍過價。我的某某朋發跟隱官見過,我朋友的朋友去過倒懸山春幡齋的議事堂董不得聽了,倍感有趣。

  跟納蘭彩煥一合計,董不得很快就將開山立派的地點,選定在了金甲洲。

  一來既沒有扶搖洲那麼山河破碎,滿目瘡,也不似流霞洲那般鐵桶一塊,十分排斥外來戶。

  再者金申洲與劍氣長城相熟的劍修也多,像宋聘,蒲未他們都是那邊的本土修土。

  幾句話就聊完了正事,既然董不得不會落籍於雨龍宗,納蘭彩煥就挽留她在此多住幾天。

  納蘭彩煥也想聽一聽飛升城和五彩天下的事情。

  何況女子聊些體已話,那才真叫一個暈素不忌。例如當年家鄉那邊,女子閨閣當中,也有些密不外傳、只在好友間傳閱的&qt;艷本」,例如龐元濟,林君璧幾個俊彥,總是書上的常客..米裕在春幡齋當門神的時候,當他聽說這些內幕,也要咂舌。

  雲簽出關之後,第一件事就是來見董不得,不過雲簽一向不擅應酬往來,董不得也不是喜歡與誰攀關係的人,她們客套寒暄過後,沒聊幾句就沒話可聊了。雲簽告辭之後,納蘭彩煥就拉著董不得繼續遊覽藩屬島嶼,御風海上,董不得隨口問道:「你們這位掌律怎麼回事,瞧著總是愁眉不展,心情鬱郁的?是她覺得很難路身仙人境的緣故?」

  納蘭彩煥眼睛一亮,神秘兮兮道:「境界什麼的,雲簽不在意的..我與你細細道來。」  董不得豎起耳朵聽過了言之鑿鑿的一二事,三四五處活靈活現的細節,六七八個浮想聯的猜測她驚嘆道:「真的假的?!「

  納蘭彩煥笑嗬嗬道:「想不到吧。「

  董不得噴了一聲,揉著臉頰。

  一番調侃,玩笑之後,納蘭彩煥幽幽嘆息道:「要去飛升城,還要等好久。」

  董不得突然問道:「不見見米裕?「

  納蘭彩煥默不作聲。不稀罕說他,花心大蘿下一個。

  董不得開始喝酒,她很懷念愁苗。

  原來即便不涉及男女情愛,也能讓她如此想念一個男人。

  有些人是過倒懸山,離開了劍氣長城,有些人是與一座飛升城離開了家鄉,董不得幾個又離開了五彩天下的飛升城,來到了這座浩然天下。也有很多劍修,始終沒有離開家鄉。

  若是人世間的離別與重逢,兜兜轉轉如畫圓就好了。

  大驪鄆州,位於細眉河源頭的鄉野村墊,來了個年紀輕輕的新夫子。

  這座村墊最早的先生姓陳,先是換成了一個姓姜的男人,自稱是那位陳先生的摯友,又來了個曹小先生,說是陳先生的學生。除了學墊孩子們各懷心思,許多還是十分想念那個青衫長褂的陳先生,等到姜先生離開之時,婦人們往往都比較失落,而曹先生一來,少女們卻是更加開心了。  曹晴朗辭官來此教課,頗有幾分代師授業的意味。

  新任細眉河水神高釀,聽聞此事,立即趕來拜會,可惜曹先生不喝酒,略顯美中不足。

  留在這邊的趙樹下和寧吉,自然是喊曹晴朗一聲師兄的。

  隔壁浩溪村學墊的那兩位教書先生,又來打探情報,掂量深淺。

  最早那個叫陳跡的同行,聊過,學問是有一些,就是不多。

  後來那個姓姜的,學問深淺不好說,裝錢口袋是真有點深不見底的意思,有事沒事就主動找兩位老先生喝酒,伸手不打笑臉人,一來二去,便熟絡起來,只差沒有稱兄道弟了。所以兩位老先生此次登門,並沒有切學問的想法,更多是認識一下那個晚輩。

  正值蒙童課間休歇之時,雙方見了面,曹晴朗作揖道:「晚生曹晴朗。&qt;

  兩位夫子作指還禮,其中一位老先生試探性詢問,「可有功名傍身?」

  曹晴朗點頭道:「有。」

  兩位老先生對視一眼,如臨大敵,其中一人問道:「哦??童生,抑或是秀才?「

  曹晴朗猶豫片刻,說道:「進士出身。」

  那人瞪圓眼睛,「什麼?再說一遍!」  曹晴朗說道:「晚輩當過翰林院編修。」

  老先生眼神憐,「你這後生想要那科舉功名,失心瘋了。

  另外一位老先生語重心長道:「年輕人,如今咱們處州所有學墊的教書先生,都吃上了皇糧,不像以往那般囊中羞澀了,只能靠束過活。再說那位學政上任沒幾天,咱們就文都漲了薪水,小曹先生,你不要總是想那些有的沒的。「

  曹晴朗笑看點頭,「晚輩好教書,也希望能夠教好書。「

  兩位老先生再次對視一眼,會心一笑,年輕人這句話,說得好,道出了我輩心聲。

  十年樹木百年樹人,傳道授業,其心可鑑,昭昭若日月之明。

  兩位老先生走後,年輕的教書先生站在屋檐下,擡頭看看他先生手制的那串鈴鐺,證證出神片刻,曹晴朗伸手去扯了扯繩子,鈴鐺叮咚作響,清脆悅耳。

  原本在外邊嬉戲打鬧的蒙童們聽到聲響,立即鬧哄哄沖向學堂,上課嘍。

  到了縣城外的渡口,青丘狐主將那兩艘渡船隨手低價轉售了,跟隨老天師,一起去往客棧落。

  臨近城門,她回看一眼來時道路,她身後就是那些綠竹杖、背書箱的孩子們,沒來由的,青丘狐主想起了萬年之前的一條古舊道路。

  好像也是這般情景,修道之士越來越多,最終浩蕩百川流,一起在人間。

  落魄山的山門牌坊那邊,道士仙尉依舊坐在竹椅上看著雜書,腳邊一地的瓜子殼。  人間山水恰似一篇最佳的迴文詩。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