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2章 山中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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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8章 山中無事

  夏日炎炎,山外紅塵滾燙,樹上蟬鳴不已,山中幽澗潺潺,浮有落花,隨水出山。

  老聾兒今天傳授了一門源自蠻荒的上古吐納術,叮矚一番注意事項,讓桃符山那幾個既是講課先生文是聽課學生的年輕道土,記得留心孩子們的進展,不要出了紕漏。老聾兒走出學塾,不知不覺,學塾這裡成了一處「遊覽勝地」,成了整座落魄山地界最熱鬧的地方,像那看門人仙尉,他的弟子林飛經,還有隱官的兩位嫡傳弟子,劍修鄧劍秤,武夫袁黃,都是老聾兒這座學墊的常客,拜劍那邊的練劍的兩個小姑娘,孫春王和姚小妍,偶爾也來聽課。同樣的地方,不同的時節,先前的春山和照,如今的夏山熱烈,見那無限陽光透過密林,就像無數條劍光。

  老聾兒都將&qt;道場&qt;從拜劍搬來了花影峰,明擺著是鐵了心要當&qt;教書先生&qt;了。

  不曾想悠悠干載,峰嶸歲月,求道之心堅若磐石,對待煉劍何等失志不渝,千算萬算都沒算到一事,老聾兒是到了落魄山,才發現自己與隱官一般無二,竟然都有一個好為人師的臭毛病。

  前不久,老聾兒剛剛傳授了「高孤三講」,之後龍虎山天師在此傳道雷法,緊接著又與成天在黃湖山釣魚的劉叉搭上線了。

  即便如此,猶不滿足,小管家暖樹最是消息靈通,聽說大驪京城那邊來了個天字問家,來自南婆姿洲醇儒陳氏,被譽為浩然&qt;小學」一脈的集大成者,他要在春山書院那邊講授史學和經學,願意將不傳之秘的家學公布於眾..老聾兒便動了心思,手書一封寄往國師府,詢問山主能否幫忙牽線搭橋,將那陳淳化騙來跳魚山,講課一兩次,若是能夠在山上多住一段時日,自然更好,這等小事,想必不難....

  陳山主的回信倒也乾脆利落,就一句話,「老子又不是文屆教主,辦不到!」

  老聾兒也不惱,這便能嚇退自己啦,不能夠。

  我還不曉得你這位山主的軟肋所在?

  身為落魄山次席供奉的老聾兒,便去集靈峰那邊找到暖樹,請她代為書信一封,隆重邀請陳淳化來跳魚山講學。老聾兒不忘說暖樹啊,你是文運火蟒出身,若能旁聽聖賢講學,於修行一途大有褲益啊...

  當時已經答應提筆寫信的粉裙女童,她停筆擡頭,眨了眨眼睛。  老聾兒老臉一紅,立即止住話頭,暖樹重新低頭,開始寫信給山主老爺,瑣瑣碎碎,仔仔細細的,說了些山上的近況,在信的末尾,才閒筆一句。

  國師府那邊回信極快,就倆字,好的。

  始終傾聽屋內學道人的呼吸和心跳聲,老聾兒偏移視線,看到有個油膩漢子,一路晃蕩來到這邊。

  賊眉鼠眼,遭里遭,丟到市並坊間,一看就不像正經人。

  等到鄭大風走近了,老聾兒一開口,便是興師問罪,「那鄧劍秤和溫仔細,何時返山?」

  鄭大風斜靠牆壁,嗑起了瓜子,沒好氣道:「甘次席,他們一個是山主的嫡傳弟子,一個是金玉譜還在靈飛宮的道士,我管得著他們?輪得到我管?」

  溫仔細跟陳靈均、小米粒他們一起下山了,鄧劍秤也要返鄉一趟,好像是要見他留在家鄉的兩個徒弟,根據小米粒打探而來的消息,鄧劍仙倆徒弟,好像跟那座隨駕城有淵源。

  老聾兒皺著眉頭問鄭大風,「袁黃呢?為何無故接連缺課??」

  鄭大風氣笑道:「他袁黃一個習武練拳的,每天來這裡聽課算怎麼回事。」

  老聾兒怒目相向,先說了一番大道理,再瞪眼道:「那你還每天來這邊晃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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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大風嬉皮笑臉道:「我都待在門外旁聽,也不進去占誰的座,你管得著我?」

  老聾兒正色道:「跳魚山自不是我的獨家道場,人來人往,能夠上山的,都是落魄山的客人。」  「但是一座學墊周邊,都不說花影峰,反正就這一畝三分地,便是陳山主來了,也得照我的規矩辦事。」

  鄭大風忙不選抱拳道:「聖賢的口氣,教書先生的風骨,敬佩敬佩。」

  鬆開拳頭,鄭大風繼續嗑瓜子,補了一句,「沒有半點調侃的意思,是真心佩服。「

  老聾兒點點頭。

  鄭大風笑道:「謝狗寫遊記,小陌建書樓,甘棠講學,劉叉垂釣,你們的愛好都很別致啊。「

  老聾兒一笑置之。

  不同的興趣,同一種根腳,蠻荒妖族。

  這種很容易讓人誤會的話,估計也就鄭大風說出口才不變味,老聾幾聽了,不覺得是在暗諷。


  鄭大風是一路碴瓜子過來的,這會兒有點口渴,去拿過一把樹枝巧作的水勺,一看就是老廚子的手藝。學墊旁邊就是一條溪澗,老廚子先前專門以竹筒拚接、分水出了一條水道。小瀑布下邊,有個用以盛水的大缸,水缸裡邊有兩個大西瓜,,教人眼饞了。

  鄭大風提起木勺,仰頭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山泉甘冽,沁透心扉。一抹嘴,痛快。

  老聾兒猜到了鄭大風的心思,說道:「你別想順手牽羊。」  鄭大風哈哈大笑。老聾兒立即豎起手指,指了指學堂那邊,鄭大風只得收斂笑聲。

  老聾兒想起一事,心聲問道:「暖樹那丫頭,何時走水??「

  鄭大風疑惑道:「你問這個做啥子?」

  老聾兒說道:「總要略盡綿薄之力。」

  鄭大風不以為然道:「暖樹真要走水的話,輪得到你在旁護道?「

  鄭大風大手一揮,「先錄名,排隊去!」

  老聾兒說道:「小暖樹若是選擇走瀆,我可以停課一些時日,從頭到尾護道一場。」

  鄭大風伸手點了點老聾兒,「上道了。」

  瞧瞧,落魄山這風水。自己花了好大氣力,都未能扭轉過來。

  老聾兒搖頭道:「不是拐彎抹角討好陳山主,絕無此心,更無必要。」

  鄭大風嗯了一聲,「信你。」

  向老聾兒遞過一些瓜子。  老聾兒接過瓜子,說道:「我未必是多好的傳道人,學問就那麼多,認真而已。但是我想要讓在這間屋子裡的學道人,一年年,一代代,都有最好的先生夫子,傳授給他們最醇厚的學問,最玄妙的術法,為此,我願意或請,或求,或騙來百家聖賢,山巔修士,豪傑人物。「

  鄭大風奇怪道:「為何有此轉變??」

  老聾兒揉了揉消瘦的臉頰,看著遠處的重巒疊嶂茂樹山花,認真思量片刻,「不知道啊。「

  鄭大風揉著下巴,沉默片刻,「未來給這間學堂寫篇傳記,妙筆生花,事文兩美。嗯,是個好點子。」

  老聾兒笑道:「有無合適人選?」

  鄭大風扯了扯衣領,抖了抖袖子,顯然是準備主動請纓此事,「三條腿的蛤不好找,三條腿的讀書人還不好找?」

  老聾兒故意沒聽懂這句半葷半素的言外之意,嗑起了瓜子,「落魄山不缺劍仙宗師,唯獨文采嘛,恐怕要去青萍劍宗借人吧?「

  鄭大風氣笑道:「甘次席,我剛說你上道,怎就又不開竅了。真當我是不學無術的飯桶啊?!?論相貌論才情,比不過別人,我還比不過陳平安?」

  老聾兒嘴笑道:「你怎麼不與隱官論悟性論擔當?」

  鄭天風突然說道:「怎麼不讓幽郁那小子,跟著柴蕪他們一起下山?」

  老聾兒說道:「郭竹酒去了京城,拜劍那邊,總得有個境界湊合的劍修待著。「

  鄭大風笑道:「長命掌律,謝首席,小陌他們幾個都在山上,你怕什麼。」  何況這裡還是北嶽地界,魏也不是吃素的,都有神號了。

  老聾兒淡然道:「可能是在劍氣長城那邊待慣了。「

  鄭大風點點頭,這個理由,很好理解。

  除了幽郁這位來自劍氣長城的少年劍修,這個跟隨老聾兒一起遊歷過蠻荒的開山弟子,前不久在中土大綬王朝,老聾兒還新收了個叫張英的徒弟,以及順手送出了一道上古修煉之法給一頭新柴的鬼物,這兩個,未來也會到花影峰,認他作師父。

  老聾兒說道:「你可以勸說岑師傅來這邊講講課,她若是願意聽課更好,我這邊肯定歡迎。」

  還是被純陽呂品一語道破天機,朱斂教給岑駕機的四種吐納術,頗有門道。

  鄭大風搖搖頭,「這婆娘做事情最是一根筋,把純粹武夫身份看得最重,她不會來的。「

  老聾兒說道:「不試試看怎知結果呢?「

  鄭大風氣笑道:「你怎麼不自己去鶯語峰,不是更有誠意?」

  老聾兒唉了一聲,理所當然道:「登門討罵作甚。「

  花影峰和鶯語峰如今不太對付,先後兩場擂,一群修仙的竟然都被一幫習武的,打了個鼻青臉腫。老聾兒臉上也有點掛不住,謝首席更是瞧他眼神不善。

  鄭大風好奇問道:「為何執意要成為一名純粹劍修?」  老聾兒道:「可能是年少時被&qt;劍仙'二字所誤。「

  鄭大風笑道:「當了教書先生,說話都講究起來了。「

  扶搖麓的山主私人道場,是少有的禁地,桃符山的丁道士就一直在此閉關。

  據說此舉有那」一座人身小天地,演化無垠大宇宙&qt;的造化無窮之妙。

  好像當時陳山主還是個玉璞,就說要為丁道士傳授這門飛升法。

  一個敢傳,一個敢信。

  桃符山免費借給落魄山一百年的跨洲渡船&qt;龍蛇蹤&qt;。

  以於玄的性格,陳平安對丁道士都有一份傳道之恩。不管結果,丁道士能否閉關成功,於玄都會將那「借&qt;字改為「送」。過程即結果,錢都不算錢。

  北邊灰濛山,一座擁有無數彩衣玉人的螺螄殼道場,紮根於金藕塘,小陌在此養傷煉劍。

  「登天&qt;一役,小陌毀掉了本命飛劍&qt;藕絲」,因為趙天師幫忙收攏些許飛劍真意,小陌便要以本命飛劍&qt;真跡&qt;募刻&qt;藕絲」,希望能夠仿造出次一等真跡的嶄新飛劍,不過要想成為名副其實的本命物,將來還需遠遊天外,找到一顆與目身命理契合的星辰。希望渺茫,終究還有希望。

  其實落魄山跌境最厲害的,第一當然是山主,第二則是謝狗。

  不過謝狗對於重返上五境一事,好像不太上心,不是幫山主盯看丁道士,就是去金耦塘螺螄殼道場與小陌噓寒問暖。當了次席想首席,當了首席供奉就又開始想著副山長。  鄭大風揉著下巴,「落魄山文運充沛啊。「

  老聾兒疑惑道:「何以見得?」

  若說武運鼎盛,沒的說。落魄山小小一座竹樓,就出了三位止境宗可這文運從何談起?自家山主好像連個書院君子賢人都沒有啊,文屆忒小氣,直接給個副教主很難嗎?

  裴錢的一箱子帳簿,陳靈均的路人集,白玄的英雄譜,如今又多出了謝狗的一部遊記,當然還有甘次席的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鄭大風晃悠悠下山去了,下了跳魚山花影峰,就要去集靈峰上山。

  人生嘛,一山放出一山攔,每逢大山上大山,山登絕頂我為峰。

  白玄勤勉煉劍之餘,得了閒,老規矩,泡好一壺枸杞茶,提看紫砂壺,先從拜劍那邊御劍到通往落魄山的一座路邊行亭,再坐在在桌子那邊碰運氣,看看有無共襄盛舉的武學宗師、英雄好漢恰好路過此地,若是相逢投緣,肝膽相照,就可以記名於英雄譜。

  道上行人廖廖,白玄只好作罷,閒逛去山腳牌坊,拎了條竹椅坐在道士仙尉身邊。

  白少俠自以為行事機密,瞞天過海,整座落魄山都不清楚他這樁謀劃,實則連仙尉...的徒弟,林飛經都聽聞此事了,百思不得其解,詢問師尊,白玄與裴宗師到底有什麼解不開的私人恩怨,以至於白玄如此大張旗鼓,非要邀請各路好漢,將來好與裴錢問拳一場?

  仙尉手指蘸了蘸口水,翻到下一頁,笑問道:「白玄,你為何不去老天師那邊偷學點本事?後山的曹蔭、曹鴦都跟著去了,你怎麼不一起動身?這種過了這村兒便沒這店兒的機緣,錯過了,豈不可惜。」

  白玄抿了一口茶水,老氣橫秋道:「我一不學符,二不學雷法,跑到老天師身邊湊什麼熱鬧,就為了混個熟臉,讓一位德高望重的山上前輩曉得我的名字?不用,不但是老天師,整座浩然天下,早晚都會知道白玄是誰的。「

  白玄對老天師還是很敬重的,跟隱官一起打過周密,還救了小陌,這樣的老神仙,豎大拇指。  仙尉笑道:「劍仙就不是學道人啦?」

  白玄一愣,哎呦喂,仙尉這話說得中聽,便耐著性子解釋一番,說自己這輩子只有一個師父,也只有曹師傅這麼一座靠山。

  岑鴛機自從當了教拳師傅,這道登山神道,就漸漸沒了那個走樁的曼妙身影。

  仙尉大為惋惜,等於少看一本書。

  跳魚山那邊,花影峰和鶯語峰的兩撥少年少女,修行的修行,習武的習武,各有進步。

  而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陳山主,倒也不是特別偏心誰,演武場去過,學墊也去過。

  除了鄭大風和岑鴛機兩位教拳師傅,裴錢和溫仔細也傳過拳法,所以這幫孩子,都是見過世面的,甚至可以說他們早早就見過了人間武學最大的世面,之二。因為姜赦也曾去過鶯語峰,不過看了幾眼就沒了說話的興趣。

  鄭大風晃蕩到山腳的時候,剛好有一撥人從山上走下來。

  掌律長命身邊跟著孫春王,不過後者是寧姚的候補弟子。

  長命的親傳弟子,是納蘭玉,小姑娘如今在風鳶渡船當帳房先白髮童子帶著徒弟姚小妍,師徒倆差不多個頭,嘻嘻哈哈,這就叫師徒齊心,其利斷金。

  再後邊,一個年紀輕輕的金丹境劍修,幽郁。

  還有一個洛魄山唯一專心修習符的將去。  原來是鄭大風&qt;假傳聖旨」,說山主來信了,讓他們幾個都速速下山去,務必跟著老天師學點真本事,帶回山中。

  掌律長命笑眯眯不言語,假裝不知鄭大風在胡。

  離別在即,白髮童子跟姚小妍抱在一起,依依惜別,干豪幾聲,個假裝抱頭痛哭,一個擦眼淚狀,顯得師徒情深嘛。

  看得白玄直翻白眼。

  鄭大風沒好氣道:「山主說了,你也跟著去。」

  白髮童子瞪大眼睛,指著自己的鼻子,「我也要去?!「

  鄭大風反問道:「不然?」

  白髮童子抽了抽鼻子,感激涕零狀,「果然隱官老祖對我還是寄予厚望的。」

  只是很快就病快快的,說道:「我可是編譜官,不在山中,若是有客拜訪落魄山,怎麼辦?」

  仙尉笑道:「貧道可以代勞。」

  百發童子哦了一聲,又說道:「我答應了小米粒要幫她每天巡山的。」

  鄭天風氣笑道:「巡山一事,三天打魚兩關曬網的,還有臉說?!  百發量子雙手叉腰,理置氣壯道:「哪隻眼睛瞧見我哪關不巡山鄭大風指了指這個死皮賴臉的憊懶貨,「回頭我就讓陳山主收拾你,撤了你的編譜官。「

  白髮童子鼻孔朝天,不忘伸手指扣了扣鼻孔。我可是隱官老祖的骨忠臣,你算哪根蔥。

  長命說道:「跟著去好了。「

  白髮童子滿臉為難。

  長命微笑道:「讓你去就去。」

  白髮童子撓撓臉,委屈道:「行吧。誰官大誰說了算唄。「

  「好徒兒。」

  姚小妍神色肅穆道:「在!」

  「借袖子一用,為師心裡苦吶,要擦拭辛酸淚。「

  小姑娘擡起手遞過袖子。

  白玄是喜歡熱鬧的,反正暫時也拉攏不到英雄好漢結盟,便問道:「去了那邊,能教些武學拳理嗎?如果老天師能教,我就湊個數,學幾手真本領。」

  鄭大風笑嗬嗬,「老天師聽到這種傻子問題,估計只會跟你謙虛說句「略懂一二。「  白玄心中有數了,大手一揮,發號施令,「出山!」

  不理會這個傻了吧唧主動湊到姜赦跟前詢問要不要共襄盛舉的貨色。

  鄭大風看著幽郁,笑著提醒道:「好歲是個金丹,出門在外,膽子大一點。」

  幽郁神色認真,使勁點頭道:「曉得!「

  白玄拍了拍幽郁的肩膀,「一般來說,有我同行,不會給你出劍的機會。」

  幽郁無奈,直到現在他還是不適應白玄的說話風格,大概真如師父說,有點水土不服。

  長命給了他們一些神仙錢作為盤纏,畢竟是山主親自訂立的規矩。

  目送他們鬧哄哄離開,鄭大風跟著掌律長命一起登山。

  鄭大風噴噴稱奇道:「也虧得攤上這麼個不靠譜的師父,姚小妍的道心趨於平和,終於有小姑娘的樣子了。」

  性格軟綿的姚小妍偏偏擁有三把本命飛劍,又跟白玄、孫春王他們成天待在一起,壓力之大可想而知,本就內向的小姑娘很容易每天積攬下一點情緒,積年累月,就會出問題。結果認了編譜官當師父,確是絕配,想要不心寬都難,白髮童子私底下一直著弟子既然當不了第一,當個倒數第一也是第一啊..像師父我,落魄山雜役弟子出身,風光不風光?!

  鄭大風順便說起了老聾兒的那份心思,想要為暖樹護道一場。

  長命笑道:「很少見到這類翻天覆地的道心轉變。」  鄭大風問道:「為何不拆穿?「

  長命說道:「我第一時間就告知了公子,公子說這是好事。「

  鄭天風一笑置之。

  暖樹不在山上,她去州城那邊買東西了。

  暖樹是文運火鱗的大道根腳,出身於黃庭國曹氏芝蘭樓,其實與純陽呂品有一樁道緣,所以上次做客落魄山,呂品贈予了大符。而暖樹的走水,陳平安自然極為上心,早有打算,只等暖樹自已想要走水就能夠走水。

  鍊字一道,陳平安是狼狠下過一番苦功夫的。而陳平安的兩把本命飛劍,能夠相輔相成,仿製塑造出一條浩浩蕩蕩的光陰長河,兩岸文字無數堆積成山。

  這般走水,前所未有。

  若說陳靈均是地主家的傻兒子一般,是被當一頭山豬散養的。

  那麼暖樹她們幾個,陳山主真就是當女兒富養了。

  至於為何不曾催促暖樹破境,理由很簡單,陳平安一直希望落魄山的孩子們,慢些長大。

  鄭大風轉過頭,舉目眺望。

  豌蜓山路上,那支遊歷隊伍,清一色的背書箱,手持行山杖。  小陌想要在山上打造一座書樓,因為需要閉關,平時多是謝狗監工,至於匠人,當然就是老廚子了。既是營造一道的行家,老廚子又是個學武的,故而凡事親力親為,不急不慢,收攏各類石材木料..謝首席實在挑不出刺,只好硬憋出來的一些指點,好在老廚子都會笑嗬嗬說好辦。

  沛湘今天就跟著朱斂來這邊忙碌,大概是朱斂嫌她手笨,堅決不肯讓她搭把手。

  她只好袖手旁觀,不得不承認,哪怕只是看朱斂做些瑣碎事情,都是一種享受。

  偏在此時,一個油腔滑調響起耳畔,「沛湘姐姐也在吶。「

  沛湘聞聲立即轉身,與那男子施了個萬福。

  珠圓玉潤的美婦人,儀態萬方的風情流瀉。

  鄭大風讚嘆不已,擺出一副垂涎三尺的模樣。沛湘好列是位元嬰,況且狐族對於男子的動情起欲,最是敏銳,曉得這個看似色胚的漢子,反而屬於動嘴不動心,大概是受過情傷的緣故?

  見那鄭大風過去幫忙,也不見朱斂阻攔,沛湘眼神幽怨,世間男兒多是重色輕友,你倒好。

  這是洛魄山主峰集靈峰上邊的第二棟藏書樓。

  先前小陌自己想了個名字,叫萬卷樓。後來與公子請教,幫忙重新取了個「兩茫然樓」。

  沛湘內心還是覺得前者更好。

  鄭大風拍了拍老廚子的肩膀,「可以鬆口氣了。「  老廚子會心點頭,「是啊。「

  沛湘不明就裡。

  他們幾個志趣相投的同道中人,曾經一本正經討論過,假設真有那山上的賊,有本事潛入集靈峰,想要入樓盜取幾本仙家秘籍,覺得落魄山肯定珍藏有幾本直指金丹的道書,那麼等他滿懷熱忱摸進了朱斂這棟名為&qt;開卷有益樓&qt;的藏書樓,估計要當場傻眼,跳腳罵娘。

  當時仙尉道長補了一句,男的還好,想必也不至於兩手空空打道回府,若是個仙子,恐怕就要誤會我們陳山主不是什么正經人了。

  眾人深以為然,一邊喝酒一邊是啊是啊。

  朱斂說起了狐國那邊的圖畫冊,沛湘願意掌出來賣錢。

  狐國是昔年清風城許氏的聚寶盆,除了名動一洲的符美人,春宮圖也是銷量極佳。

  而狐國密庫之內,年復一年,積攢了近萬幅的春宮圖,半數是歷代狐族修士手繪,剩餘半數則是外鄉「書生&qt;的畫作,當然在沛湘看來,大部分都是庸人手筆,約莫有六百幅屬於中五境修士的得意之作,其中還有百餘幅,異常精美,便是沛湘瞧了都覺巧思,尤其是一些修士題款,當時不起眼,如今便頗為值錢了,因為很多當年的下五境修土,如今不是地仙,便是某座仙府的管事人了。

  知曉了數量,鄭大風膛目結舌,「這麼多?!」

  見朱斂神色淡然,鄭大風情情然,「是我失態了。「

  朱斂點點頭,「青壯漢子到底是沉不住氣。「

  鄭大風低聲問道:「這麼大一樁買賣,總要找人鑑定,幫著估價吧?「  朱斂點頭道:「自然。「

  有眼福了!

  鄭大風突然說道:「這要是被陳平安知道了,不得打死我們?「

  朱斂說道:「讓姜副山主幫著賣就是了,跟落魄山又沒關係。「

  沛湘也沒耳朵聽那些男人間的竊竊私語,她最早有想過跟崔東山談買賣,轉售給姜氏的雲窟福地,價格好說,可以商量。

  但是她不願意、也不太敢跟那個白衣少年打交道,思來想去,還是讓朱斂幫忙出手。

  沛湘也不奢望賣出高價,哪怕是比市價低個兩三成都無妨。若是零散售賣,實在太麻煩,沛湘也沒這精力和耐心,而且好歲是狐國之主,堂堂元嬰,落魄山霽色峰祖師堂的記名供奉,傳出去,不好聽。

  鄭大風試探性問道:「如果我..若是我身邊有朋友想要入手幾幅,有折扣嗎?「

  朱斂點頭道:「仙尉道長想買的話,當然有折扣,買一送一都可以。&qt;

  鄭大風原本來糾結栽贓給誰,到底是溫仔細好,還是鍾倩好,現在不用糾結了。

  當然,後來道士仙尉聞訊趕來,在老廚子這邊,也說如出一轍的措辭,小道有個朋友。

  姜尚真帶著崔東山去了趟書簡湖,說是幫山主探探路。  他很快就從書簡湖那邊回信一封,文字誠摯,感人肺腑。

  這種事情決然是紙包不住火的,傳出去妨礙清譽,有損名聲,「副山長'來之不易,還沒捂熱。」

  倒也好辦,由我花錢買下,包圓了。讓沛湘開個價便是,我再用雙倍價格入手,在商言商。「

  「何況我也不捨得那些宛若佳人的圖冊,就此流散,天各一方。還不如建造一座書樓,讓她們繼續團圓相聚。至於將來建造書樓一事,還需煩請朱兄費些心思,不勝感激。」

  鄭大風笑道:「沛湘姐姐,就連景清那傢伙都身玉璞境了,你也要努努力,加把勁啊。「

  沛湘眼睛一亮,由衷開懷道:「可喜可賀。「

  她此刻已經開始琢磨準備什麼賀禮了。

  朱斂和鄭大風對視一眼,俱是會心而笑,看破不說破。

  沛湘每次來落魄山祖師堂議事,都緊張,她就怕在路上見到什麼陌生面孔。

  但是她跟那位常年作青衣量子裝束的景清道友,偶爾碰見了,說話聊天,十分輕鬆。

  簡單說來,陳靈均就像一個村子裡最傻的那個,這讓沛湘覺得目己其實也沒那麼笨。

  小米粒是落魄山右護法,而陳靈均只要路身了玉璞境,就是內定的落魄山左護法。  倒是下宗的護山供奉人選,有待商。

  先前崔東山是真敢想,暗戳戳提醒先生,不如讓那老聾兒,挪個窩兒?

  當時老聾兒還只是落魄山的一般供奉,卻被陳平安罵了狗血淋頭。

  結果很快因為姜尚真的高升為副山長,謝狗和老聾兒都有了新身份,後者就成了甘次席。

  這讓崔東山傷心極了,先生怎麼回事,防賊似的,便寄去書信一封目證清白,結果先生將信箋退回,在末尾補了四個字,家賊難防。

  鄭大風見沛湘既不言語也不離開,便識趣告辭一聲。

  等到朱斂休歇下來,沛湘提議去那處崖刻看看。

  純陽呂品上次來這邊做客,留下了一篇仙氣縹緲的崖刻榜書,因為朱斂說既是道訣又是法陣,留給後世有緣的學道人。沛湘就時常去那邊觀摩,想要悟出一點什麼,萬一看看看看就開了竅,就破境了呢?

  朱斂想了想,竟然答應了,這讓沛湘大為意外。

  下宗的護山供奉人選,其實是有過一番認真討論的。

  姜副山主和崔宗主更加看好水蛟泓下,陳山主和掌律長命覺得狐國沛湘更為合適。

  朱斂沒表態,謝首席看神仙打架,樂滋滋。  只是等到青丘狐主現世,這件事就暫時擱置起來。

  朱斂雙手負後,身形僂,走在山路上。一雙千層底布鞋,在山間起起落落。

  沛湘亦然,她十指交錯,微微貼著渾圓處,如此一來,便要略微挺起胸脯幾分,可憐了法袍。

  反正也沒有外人,沛湘咬了咬嘴唇,神色幽幽道:「我想要將狐國分成兩支,主支留在福地,潛心修行,一支遷往別處,開枝散葉。「

  這種心裡話,也就只敢跟朱斂說了。

  朱斂笑道:「是覺得待在福地裡邊,就像在老天爺的眼皮子底下討飯吃,到底不自在?」

  沛湘嘆氣道:「我也知道這樣不對,貪心了,狐國能夠在此落腳,已經很幸運了。」

  她都不敢想像,霧色峰祖師堂議事,討論此事之時,那些望向自己的眼神。

  朱斂說道:「你知道這樣不對就對了。」

  沛湘嬌憨道:「痴心妄想的想一想而已。「

  她收回雙手,再重新十指交錯,伸長骼膊,掌心朝上,高過頭頂,舒展懶腰。

  可惜呀,她身邊是個不解風情的木頭。  她笑容嫵媚,解釋道:「賣那些畫冊,跟這件事沒關係哦。「

  朱斂說道:「前不久公子剛剛說過,等到哪關你有這種感受了,就讓我跟你明說,既然強扭的瓜不甜,不如讓你們遷出去,沛湘若是心裡過意不去,做筆買賣就是了,比如像珠釵島那邊,就當是花錢租借道場,清清爽爽的,好聚好散。「

  沛湘沒有任何驚喜神色,反而瞬間臉色慘白。

  朱斂擺擺手,說道:「不要想多了,這就是公子的心裡話,沒有任何試探人心和含沙射影的意思。沒必要,也不好。「

  沛湘狐疑。

  朱斂笑道:「早就跟你說過,我家公子對狐國的上心程度,不比你們少。」

  狐族修士確實與一般練氣士不同,所以陳平安甚至幫忙選了兩個地方,如今俱是百廢待興的桐葉洲或是扶搖洲。

  沛湘喃喃道:「愈發覺得對不起陳山主的信任。「

  朱斂說道:「在公子看來,沛湘只需對得起狐國就行了。「

  沛湘幽幽道:「又該如何報答呢?」

  朱斂說道:「只要不是自薦枕席,恩將仇報,都行。「

  沛湘掩嘴笑道:「就咱們山主一如既往的憐香惜玉,奴婢哪敢吶。「  站在那堵崖刻之下,山風拂過沛湘的衣裳,體態豐腴,曲線畢露。

  朱斂對於所謂的人間絕色並不動心,唯有天地大美才是真正的尤沛湘伸手壓住纖細腰肢處的衣裙,問道:「朱郎,你那方花押不夜侯」,有深意嗎?」

  不夜侯是茶的雅稱。不過沛湘不覺得以朱斂的才情,不至於如此直白。

  朱斂淡然說道:「就是字面意思,不睡覺。「

  沛湘拋了一記嫵媚白眼。

  偏在此地,有個輕柔嗓音迴蕩在崖畔,「痴兒,不睡覺便能無夢啊,這還不夠意味深邃嗎?」

  沛湘大驚失色,何方神聖,誰能潛入落魄山地界,讓自己全無察覺?

  朱斂說道:「是你祖宗。」

  沛湘誤以為朱斂是在調侃,那個嗓音繼續響起,「既然沛湘無以為報,那就由我來當青萍劍宗的護山供奉好了。」

  朱斂笑問道:「期限呢?」

  並未現身此地的青丘狐主悠悠道:「一百年?「

  朱斂說道:「一千年。」  青丘狐主沉默片刻,「好。「

  騎龍巷的壓羅鋪子,掌柜石柔發著呆,她覺得自己好像這輩子總是在顛沛流離,命懸一線,所幸總能一次次逃出生天,重見天日。

  被人煉化為彩衣女鬼,再被一個少年所救,在那渡船桂花島,石柔走出一張作為棲身之所的匣內符,得以見到那位雍容華貴的桂夫人,至今想來,還是記憶深刻。在桂夫人的見證下,她與那少年訂立一樁山水契約,願意效忠後者六十年。莫名其妙去過了劍氣長城,隨波逐流來到了小鎮,穿上了一件仙人遺蛻。當了代掌柜,賣起了糕點,這些年生意還不錯。

  陳平安曾經詢問過右柔自已的意願,想不想真正修道,可以重拾那條古老道統,為其再續香火,相信她的大道成就,不會低。

  石柔的回答很簡單,不想學。歸根結底,還是她不敢學。

  她實在是太怕那些山上的彎繞和算計了。如今無波無瀾的平穩日子,讓她覺得很舒心,只需要守著一間糕點鋪子,她早已把鋪子這裡當成家了。

  陳平安當然清楚她的顧慮,做出保證,他跟落魄山自然會為她仔細護道,不用過於害怕那些烏煙瘴氣的陰謀詭計。可石柔還是搖頭,說她這輩子都不想當什麼陸地常駐真人,逆旅過客,求個安穩,無病無災,不用當那證道長生的神仙。

  陳平安點頭答應下來,只是幫她留了餘地,說以後哪關改變主意了,就可以找他再談此事,不用難為情。

  石柔聞言,實在是感激涕零,忍不住吐露心扉,與自家山主致幾句,說她心無大志,這麼多年來承蒙山主不棄,委實是幫不上落魄山半點,愧疚難當,汗顏至極....多半是跟賈老神仙學來的話術。

  來了個稀客,當之無愧的甩手掌柜。

  坐在櫃後邊打算盤的石柔趕忙起身相迎,一旁看書的小啞巴,見了對方,別彆扭扭,細若蚊蠅喊了聲師公。

  陳平安跟他們點頭致意,見石柔去拿帳簿,擺手笑道:「今天不查帳。」  石柔輕聲問道:「山主怎麼來小鎮了?」

  都是當上大驪國師的人了,照理說會很忙。

  陳平安說道:「一個叫曹組的前輩在窯務督造署裡邊,我順道跟他聊點私事。」

  石柔對這些雲里來霧裡去的山巔人物不感興趣,反正山主都能處理得很好。

  陳平安問道:「還是先前的意思?」

  石柔愧疚道:「讓山主失望了。」

  陳平安斜靠櫃,伸長脖子看了眼小啞巴翻的書,後者立即側過身,不給看。

  陳平安笑道:「沒什麼失望,能夠讓你在這邊把日子過得心安,我當然也會跟著心安幾分。」

  見石柔還是情緒低落,陳山主自有妙計,「至於心無大志什麼的,說句實在話,你再修行憊懶,總好過山中某幾位只會給朱斂編菜譜的大爺,所以大可不必愧疚。」

  一想到落魄山裡邊性格鮮明的奇人異士們,石柔忍不住秋波流轉,掩嘴嬌笑。

  可是一旁陳平安看看她那副尊容,實在是疹得慌。

  等到石柔回過神來,山主已經忙不選告辭離去。櫃後邊的小啞巴,樂嗬得不行,朝石柔豎起大拇指。能夠嚇退我師公,牛氣!  陳平安並沒有去那座龍泉窯務督造署,而是縮地到了拜劍。

  拜劍這邊,謝狗先前比較上心傳道一事了,卻不是給花影峰那些不開竅的榆木疙瘩,用她的說法,就是那邊反正自有笨人教笨人,在這邊,她既可以教柴蕪,也能教鄧劍秤,順便讓那白玄當個添頭。

  不說被大白鵝撬了牆角的那撥劍修孩子,只說留在落魄山的幾個,納蘭玉認了掌律長命作師父,姚小妍拜那位看似不著調、實則是一座武庫的編譜官為師,兩個小姑娘,各有大機緣,一個註定修行路上不會缺錢,一個不缺秘籍。

  納蘭玉極有生意頭腦,與好朋友私底下打個商量,允她抄錄一份,花錢買。姚小妍一開始還吃不准,怕師父惱火,便請師父在騎龍巷自家鋪子吃糕點,白髮童子腮幫鼓鼓,大手一揮,說那小姑娘是個講究人,這種無本萬利的買賣,做得!在鋪子門口並排蹲著,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好師父為得意弟子傳授秘訣,妍啊,你想啊,長命如今是掌律一脈的扛把子,別看她見誰都和氣,笑面虎呢,那可是連咱們隱官大人都敢當面教訓的狠人兒,誰不怕她幾分?納蘭玉更是個小小年紀就能從隱官大人那邊掙著錢的生意天才,以後在咱們泉府那邊,她不得混個二把手?咱們師徒倆,與她們師徒倆早早打點好關係了,以後吃香喝辣!

  百發童子得意洋洋,雙手叉腰,仰頭大笑。姚小妍趕忙將師父拉回繼續蹲著,師父,厲害歸厲害,低調要低調..師徒沉默片刻,都繃著臉,對視一眼,哈哈哈。

  當時小啞巴在櫃那邊對著帳簿打著算盤,聽著門口個兒一般高的師徒倆的&qt;算盤聲響」,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陳平安到了拜劍這邊,卻看到一個正趴在桌上打哈欠的小兔崽子。

  他直接一板栗砸在這傢伙的腦袋上,奇怪問道:「怎麼沒有跟著去遊歷?」

  白玄嚇了一跳,趕忙站起身,揉著腦袋怯生生道:「曹師傅,走出去一段路程,突然想到我們一走,拜劍就要空無一人了,心裡不得勁,我就回了。」

  曹師傅脾氣是好,對待修行練劍一事卻是極認真的,白玄天不怕地不怕,也怕曹師傅拿這個訓他。沒想到曹師傅好像認可了他這個理由,並不生氣。

  陳平安去屋檐那邊,懶洋洋靠著竹椅,雙手抱住後腦勺,突然問了個問題,「白玄,跟我說句實話,你到底有沒有決心,成為一位名動天下的大劍仙。」

  白玄蹲了條板凳坐在一旁,有些措手不及,一時間心思急轉,咋的,曹師傅,也與我說句準話唄,莫非咱們落魄山缺打手了?還是終於發現自已的關縱奇才,可以讓那小隱官陳季一邊涼快去啦?總不能是誰味良心告狀,說自己練劍懈意,曹師傅聽信了讒言,就要敲打自己一番?  陳平安微笑道:「別亂猜,我只是問你自己的想法。

  白玄下意識坐正身體,懷捧那隻每天都會裝滿枸杞茶的紫砂壺,當然想啊,做夢都想。」

  陳平安意態閒適,隨口追問一句,「為何要成為大劍仙呢。「

  白玄嘿了一聲,目顧自咧嘴笑看,「劍仙事跡美名傳,晃蕩到哪裡都有排面,好教無數人都要記得白劍仙的家鄉在哪裡。「

  這孩子自己樂嗬了半天,沉默下來,久久無言,終於低聲道:「有一百個人知道白玄是誰了,估計就會有兩三人順便問到,既然在落魄山並無認誰當師父,那麼白玄的師父到底是誰。」

  陳平安嗯了一聲,毫不掩飾自己的期許,「多學多問多看多想。持之以恆,努力踐行,相信會有這麼一天的。「

  白玄說道:「曹師傅,真有那麼一天,我成了真正的大劍仙,能夠送我一件東西當做賀禮嗎?「

  他們這撥孩子,如今都還是習慣稱呼陳平安為曹師傅。

  陳平安倒是不怕白玄獅子大開口,好奇問道:「什麼東西?「

  白玄提了提手中的紫砂壺,「想要一把曹師傅親手燒制的紫砂壺。

  陳平安啞然失笑,點頭應承下來,「詞是詩之餘,瓷是陶之精,撤開兩個說法的高低成見不談,好學問總是相通的,說句不吹牛的,燒制紫砂壺,我能算半個行家裡手。這件事,好辦。」

  白玄興高采烈,輕輕攘拳,晃了晃。  白玄輕聲喊道:「曹師傅。「

  陳平安:「嗯?」

  白玄問道:「我真的可以大劍仙嗎?「

  陳平安笑著反問道:「你覺得我在你這個歲數,在做著什麼?「

  白玄嬉皮笑臉道:「等寧姚唄。「

  陳平安面帶微笑,二話不說一板栗砸下去,白玄疼得吡牙咧嘴,嗷叫。

  大概恰逢不是那麼炙熱的溫暖日頭,負暄閒坐,會讓再步履匆匆的人,也想短暫做個懶人,好好休歇一番。

  陳平安坐直身體,手掌輕輕拍打膝蓋,眯起眼如醉酒狀,搖頭晃腦悠悠然道:「我於十五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不惑。「

  今日無事,平平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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