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0章 求放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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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章 求放其心

  山外的紅塵萬丈,落魄山上的清涼避暑。

  廊道裡邊,朱斂躺在藤椅上,一手輕輕搖晃蒲扇,一手雙指併攏,停著一隻翩然蝴蝶。

  與情人與道侶,與人間與山水,幽邃綣的單相思,是那冰下流水,葉底黃鶯,山雲霧靄里目顧目的花開花洛。

  狐國之主沛湘來到這邊,當她手腳步入庭院,瞧見這一幕畫面,便痴了。

  她使勁晃了晃腦袋,輕聲道:「朱郎,想什麼呢?」

  老廚子淡然道:「周全形骸,求放其心。「

  輕輕擡了擡手指,那隻蝴蝶翩翻飛走。

  沛湘說道:「與你說個事。」

  老廚子晃動蒲扇,「煞風景的事情就免談。」

  沛湘便猶豫起來,看來還是不談為好,確實俗了。

  朱斂說道:「說說看。」  沛湘試探性說道:「我們狐國不是積攢了好些...那類畫軸、畫冊嘛,不如掌出來低價賣了??」

  朱斂募的鯉魚打挺,從藤椅上蹦起,神采奕奕搓手道:「這等雅事,不早說?!」

  沛湘一臉呆滯,她原本擔心那些不入流的山上畫卷,會污了朱郎的一雙眸子呢。

  畢竟是跟國師開小灶,一起吃飯,王毅甫還好說,洪漂和梁卉終究還是有些拘謹。

  跟王毅甫說了龍泉劍宗那兩位盧氏遺民的事情,還有於祿和謝謝在桐葉洲那邊的謀劃。

  王毅甫雙手端起酒碗,一口悶了。他們這些國破家亡的前朝遺民都是些斷線的風箏。

  陳平安說道:「你要是有意願,將來可以去桐葉洲,記得別不打招呼就走,國師府這邊會放行的。」

  王毅甫又給自己倒了一碗酒,卻沒有直接仰頭喝完,而是遞向年輕國師。

  陳平安與之輕輕磕碰一下,王毅雨再次一飲而盡。

  王毅甫擦了擦嘴角,滿臉痛苦之色,說道:「我們盧氏王朝其實沒有那麼差勁,對不對?」

  作為宗主國,到頭來被一個潘屬國滅了國,前些年裡,盧氏王朝在寶瓶洲一直淪為笑談。

  王毅甫能夠讓繡虎謀篇布局那麼久,並且與宋長鏡為主師的大驪鐵騎在邊境纏鬥那麼些年,我們盧氏王朝,真就如外界所說的,那麼不堪嗎?王毅甫需要一個答案,因為自己心中所想,所堅持的,分量不夠!  陳平安抿了一口酒水,緩緩道:「盧氏滅國是必然之事,再多出幾個王毅甫也改變不了結局。「

  「不過翻閱過國師府檔案之後,我發現一件事,師兄當年幕後調度,就已經在磨練邊軍了。「

  大驪是具體如何整合山上山下、山水神靈的,事情說起來比較複雜,其實宗旨就一個,在所有被切割開來的局部戰場之上,大驪邊軍如何用最小的戰損取得最大的戰功。「

  連干三碗酒,王毅甫好像酒水被嗆得眼淚都流出來了,顫抖夾菜,竟是一筷子截壞了瓷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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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嚇了梁卉一跳,洪漂也停下筷子。

  陳平安立即說道:「碎碎平安。「

  王毅甫有些尷尬。

  陳平安說道:「別跟我裝傻,記得賠錢。「

  王毅甫開始狼吞虎咽,豪氣干雲道:「只管從俸祿里扣!「

  梁卉算是長了見識,開了眼界,難怪那部遊記上邊寫陳國師當過多年的帳房先生。

  陳平安笑眯睬道:「梁姑娘,前些年不管朝廷禁令,在南邊私自版刻某部遊記,覺貨可居,準備待價而活,對吧?據說那幾家書坊暗中囤積了幾十萬本,打算賣到什麼地方去,售價如何,但不擔心銷量啊?「

  洪凜看了眼她,刮自相看!!  梁卉心虛不已,瞪了眼洪縣令,你看我做啥子,你看我,就說明你也看過那本遊記!

  陳平安說道:「回頭會有人找上門,按照市價算,掏錢包圓了。「

  梁卉小聲問道:「國師,我到時候是與他在商言商呢,還是說不小心遭了火災,都燒沒啦?」

  陳平安笑道:「在商言商好了。「

  梁卉壓低嗓音說道:「國師,到了我爺爺那邊,可以說你親口誇讚我是個商貿奇才嗎??」

  陳平安揉了揉眉頭,說道:「好的,梁卉確是個百年一遇的商貿奇才。」

  梁卉得償所願,立即放下筷子,「國師,我吃飽了,先回了啊?」

  陳平安點點頭,「別添油加醋,隨便篡改,攏共就這麼一句好話,原原本本告訴梁老爺子。」

  梁卉啊了一聲,老本行地砍價起來,「三百年一遇也不行麼??「

  洪漂倒抽一口冷氣,敢這麼跟陳國師聊關的?

  容魚在門口輕輕咳嗽一聲,梁卉立即聾拉腦袋,病憂憂的,再不敢造次,實則眼神賊亮,溜了溜了。

  走出國師府後,梁卉鬆了口氣,嘿,我若是個官場中人,那張桌上,看我敢不敢說一個字。  見他們起身,廚娘於磐輕聲問道:「國師,你們要不要一碗冰鎮酸梅湯?」

  陳平安笑道:「不必了。」

  於磐輕輕嗯了一聲。

  陳平安帶著王毅甫和洪凜走出屋子,他們邊走邊聊。

  先前議事,問到洪漂這邊,陳平安詢問的事項,卻不是龍首塬的風土人情,而是相鄰郡縣的情況。因為陳平安是要藉此看一看洪凜的眼界和胸襟,是否局限於龍首塬一地,儒家講究器以載道,陳平安真正要看的,是這位龍首塬縣令,到底是疆臣器格,還是宰輔器格。

  屋內,容魚幫著於磐一起收拾碗筷。廚娘忙碌之餘,擡起嫩如青蔥的纖細手指,輕輕授過鬢角的髮絲。

  曹組先去遊歷了老龍城的那處十里荷花,竟然在碑文上邊看到了米裕這個名字。

  他再去了龍泉窯務督造署,見到了那幾位擔任臨時&qt;督造官&qt;的福地花神娘娘。

  這套十二花神杯,說是大驪贈予柳七、曹組的見面禮,到頭來,還是需要曹組親自出馬,幫著調整釉色,更改詩句。

  先前國師府讓大驪禮部給正陽山和篁竹劍派,下達了一道秘密公文,讓他們徹查祖籍花香郡的韋月山是否暗中勾結雲霄洪氏一事,很快宗主竹皇就親筆回信禮部,已經查證韋月山並無問題,事後若是被刑部查出任何紕漏,他竹皇願意承擔一切後果。

  禮部老侍郎董湖覺得可以結案了,刑部趙也是同樣的看法。

  次,派人再查一遍。」  董湖收到公文之後,眼神古怪看向趙侍郎,你們文聖一脈的讀書人...心領神會老侍郎的意思,趙沒好氣道:「他是無師自通的小師叔,我跟齊先生學的,都是醇正學問。」

  老侍即赴緊點頭,「是是是,對對對。」

  未必是信不過竹皇的判斷,明擺著是要讓正陽山不那麼鐵板一塊,讓竹皇這個宗主不好當。

  趙補充一番自己的見解,「想要讓正陽山大變樣,沒那麼容易,江山易改票性難移,何況是一座千年道場。表面看似刁難竹皇,讓那幾個祖師堂老劍仙藉機挑事,實則是給他斬草除根的機會。」

  老侍郎撫須笑道:「趙侍郎與我想到一塊去了。「

  趙看了眼老臉皮厚的董侍郎,「這麼巧。」

  董湖想起一事,笑道:「丁皓這小子,沒白去春山書院。給他這麼一鬧,省去我們好些功夫。」

  趙淡然說道:「世俗功名富貴,無非正取、逆取兩條路,讀書人想要經世濟民,目然要懂權變,偶爾逆取某物沒什麼,但還是要講求一個光明正大的立身之本,否則就會誤入歧途,昔年的遠大抱負,都成空談,到頭來淪為國賊。「

  董湖心中瞭然,這個&qt;愣頭青&qt;少年,分明已經入了趙侍郎的法眼都有可能成為「國賊&qt;了,趙侍郎豈會不多加關注,親自盯上一盯?

  老侍郎感嘆道:「看到了丁皓這樣的少年們,我就會覺得大驪還很年輕。」

  趙沉默片刻,不得不由衷附和一句,「書生所見略同。」

  享譽一洲的清風城,富貴堂皇的城主府大堂。  許煙聽見了那位外鄉婦人條氣騰騰的話語,她不怒反笑,眯眼掩嘴道:「這位道友,是多久沒有出山遊歷了,曉不曉得如今光景不同以往,修士隨便打殺修士,是要吃官司的,大驪朝廷不管,儒家書院也會管。任你境界再高,撐死了就是與那蠻荒劉叉、仰正一般,不是去功德林,便是囚禁於一處山水秘境。」

  徐娘驚訝道:「竟有這等苦事?外界真變天啦?」

  她以拳擊掌,懊惱道:「這可如何是好,我與那個小夫子,關係看實一般呢。」

  許渾聞言眼皮子微顫。

  許菸嘴笑道:「裝神弄鬼到了我們頭上,道友嘴上說不缺錢,我看你最缺的,恰恰就是神仙錢了。」

  那個自稱徐娘的貌美婦人,好像真被說中了傷心處,她募然眼神幽怨,輕輕嘆息一聲,道:「手頭確實缺錢,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吶,否則以我的境界和身份,豈會隨便寄人離下,投奔了落魄山。既怕他陳國師見色起意,要我幫他暖被窩,又怕他正人君子,不肯特殊待我,還要怕他有賊心沒擔心,既不敢金屋藏嬌,又想要白占我的便宜,愁得我肝腸百結,愁得很。」

  許渾聽得直皺眉。這娘們除了行事詭,說話更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莫非真是有所依仗?

  要說那個姓陳的,是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是個城府深如通海之古井的人物,如今許渾未必會出言附和,卻肯定會心有戚戚然,可要是說陳平安貪戀美色什麼的浪蕩子,哪怕是敵對雙方,許渾也覺得對方在潑髒水,手段下作了,不夠聰明。

  許煙以心聲說道:「夫君,此等虛張聲勢的貨色,莫要被她誰騙了去。」

  且不說那個只見載於古書的青丘,到底還存不存在,那位世間狐族的老祖宗,她到底有無身死道消於遠古歲月。

  就說清風城掌控狐國,這都過去多少年了?

  對方不早不晚,在狐國被竊、城主許渾跌境、陳平安那個賤種貪關功為己用的時刻,她偏偏就在這個時候冒出來?  怎的,騙大才好賺大?

  老娘跟柴師兄一起給山上修士擺龍門陣仙人跳的時候,說不得這狐媚子還在玩泥巴呢。

  許渾心聲提醒道:「就算她是騙財而來,我觀其氣象,絕非什麼庸手,你不要輕舉妄動,尤其不必出手試探她的道行深淺。」

  許煙嗓音悽苦道:「難道就容她在此大言不慚,咱們清風城什麼時候變得如此不堪了許渾沉聲說道:「小不忍則亂大謀!到了雲霄洪氏王朝那邊,大可以一切從長計議。」

  那徐娘皺眉,神色不悅道:「你們倆嘀嘀咕咕什麼呢,也別瞎合計了,早就聽聞許渾在路身上五境之前,就已經寶瓶洲有數的強橫元嬰,在你們的自家地盤,還唧歪個什麼,你許渾一出手,便知我的境界高低、修為真偽了。萬一技不如人,報仇不成,反而被你打死,算得什麼。」

  許煙笑問道:「來者是客,既然某些誤會,估計一時半會兒難以解釋清楚,我們都是婦道人家,不如切道法一場?」

  徐娘點頭道:「好呀。」

  許煙秋波流轉,大喜過望,「夫君,只要是雙方說定了是切道法,便不用擔心大驪和書院故意問責了。「

  許煙眼神凌厲,她心意已決,「果真是個上五境的狐族散仙,我今天便是被她打個半死,也算幫助清風城度過一劫。她下次再登門鬧事,或是暗中作梗,在大驪和書院那邊,她便不占理了!「

  許渾沉默片刻,「好。你多加小心。「

  許煙聽到這個說法,心中卻是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只是她很快就將這點情緒強行打散,重新打起精神。屋漏偏逢連夜雨,總是修道之人避無可避的劫數,總是要熬過去的。  徐娘似笑非笑,看了眼那個看似從頭到尾、臨危不亂的許城主。

  遙想當年,人族之外的遠古道士,曾經拚了命都想要成為人。「

  我們青丘狐族,當然也不例外。」

  「你們倒好。」

  「為什麼呢。」

  「我們將情這個字看得比大道性命還重要,你們則將男女情愛一事視若錦上添花。當真是朱斂所說的有靈眾生,根祗有異,緣起不同?既怪不得他們,也怪不得自己,要怪就怪一個人間熱鬧有相遇有重逢?「

  青丘狐主喃喃自語知己,聽到了一番讓她怒極反笑的話。

  那許渾突然起身,說道:「晚輩相信你就是青丘狐主,前輩也確實是從落魄山中來,正因為如此,你才會束手束腳,不敢真正為難我們,因為那位陳國師不會允許你依仗修為濫用神通,否則前輩就要付出一種極大的代價。」

  青丘狐主掩嘴嬌笑,「好呀,果然是敵人才是真正的知己。」

  許渾不惜出此下策,豪賭一場,卻也耗費元神極多,一副面孔竟是瞬間蒼老了十幾歲的模樣,瞧看有些脫相了,看得許煙心疼萬分,錯愣不已。

  青丘狐主笑睬睬道:「可惜陳國師也不是什麼遷腐君子,連老關師都允許我便宜行事,只需記得別牽連無辜,至於我自己呢,略有使倆,小有手段,你們啊,接下來就做一雙苦命鴛鴦去吧。」

  丘城先去了一趟吏部,再去了一遭禮部,拿了公文,取了數套官服,去了都察院衙署。  以他的官身,朝廷會安排兩位貼身扈從。丘城沒要,還是只帶了那位相貌平平卻深藏不露的婦人,她竟然不光是個遠遊境武夫,還是一位元嬰境劍修。

  她跟丘城提了個要求,詢問能不能將來哪關帶她見陳國師一面,不過此事不著急,三年五年都可以等。丘城心弦緊繃起來,怕這娘們居心回測,可別是個刺客。她嫣然而笑,說放心,自已不是刺客,何況陳國師就算站著不動,憑自已這點微末劍術,別說傷人,近身都難。

  丘城就想不明白了,那你非要見他一面?到底圖個啥?當時婦人的答案很嚇人,說她雖是劍修,這輩子卻更多以純粹武夫自居,所以要進屆燒香見真神,去山巔見證真正的道。

  丘城小心謹慎,說自已不敢保證,她說不必保證什麼,總是有機會再說的事情。

  門口就有一撥人早早等待他這位右都御史的到場,進了大門,一路上,都是那些久違的視線。公門裡邊的人走茶涼,快得很。丘氏哪怕是上柱國姓氏,可只要沒有了官身,這幾十年來也算嘗盡了人情冷暖。

  婦人也是第一次步入衙署,用上聚音成線的手段,玩笑道:「丘家主要是跟誰動手了,拉偏架沒問題,讓我動手打人,我真不敢。」

  三場肯定不合適載入史冊、卻成為著名掌故的當街鬥毆,除了兒街的&qt;劉家拳」,其實還有大名鼎鼎的&qt;邱家腿」。

  以前京城老百姓們津津樂道,等到丘氏被崔國師逐出朝堂,成了個官場忌諱,就逐漸不提了。

  丘城笑道:「不用,袁崇就是個文弱書生,我一隻手就能選翻他。

  丘城現在見誰都不順眼。

  陳國師破格用我,就對了!

  真惹急了老子,依仗一本功勞簿,跟我玩些見不得光的噁心花樣,非要拉個上柱國姓氏墊背。  袁崇沒有去署門口迎接丘城,丘城卻要來袁崇官廳這邊見他。

  見了面,沒有半句客套寒暄,丘城皮笑肉不笑道:「你清高。「

  立下軍令狀,聽說國師明明給了三年期限,你袁崇非要說一年。

  你袁崇這麼牛氣哄哄的,怎麼不直接弄個巡狩使噹噹?

  到時候辦事不利,都察院依舊無法讓國師府滿意,你袁崇捲鋪蓋濃蛋就罷了,還要連累丘氏一起遭災是吧?

  袁崇斜眼道:「不然為何我是一把手,你只是個佐貳官。」

  同為意遲巷子弟,又是差不多歲數的一輩人,太知根知底了。

  幾個資歷稍淺、官階較低的都察院官員,選擇默默離開。

  也有個身正不怕影子斜的老官員,故意放緩腳步,想要多聽一點,聽那兩位的對話,喝烈酒似的。

  見丘城一臉兇狠的表情,袁崇譏笑道:「怎麼,又要找人弄我?「

  丘城冷笑道:「都察院堂官,弄不死你。」

  丘氏早年是個意遲巷的異類,軍功顯赫,丘氏子弟說話做事一個比一個野,比兒街的將種門戶還要囂張,關家府門外的磚頭,就數丘氏的崽兒用的最多。  因為關家的府邸,相對靠近兒街,所以屬於兵家必爭之地,多是意遲巷少年們鬧哄哄沖向兒街,灰頭土臉敗退回關家門口附近。有次關瑩澈散衙回家,瞧見一個高大少年蹲在牆根,便問了句,怎的,又打輸了?

  鼻青臉腫的丘城滿臉不服氣,說他爹立過規矩,不能動刀子,更不能掌弓弩,自己是因為沒有趁手的兵器,才吃了虧。關瑩澈哦了一聲,故作恍然說原來如此,確實吃虧,兒街那邊劉家崽子幾個就不太講武德。

  第二天,關家門外就疊放了磚頭。剛好跟少年們的個頭一樣高。

  袁崇就曾被一夥同齡人堵路,掌磚頭開瓢,打了個頭破血流,還畫蛇添足一句,讓他以後別去兒街亂逛盪。袁崇當時就怒了,比挨磚頭更惱火,當我是傻子?不認得你是丘城那王八蛋的外鄉親戚?結果那被揭穿之後,就又給了袁崇額頭一磚頭,鮮血糊了一臉,然後對方當天就離開京城了。

  袁崇也硬氣,沒有直接回家,還是被關府的門房瞧見了,趕忙拉去府上清洗一番,讓婦人幫忙縫針之後,袁崇是換了一身乾淨衣衫才回的家,長輩問起怎麼回事,袁崇打死不說。

  至於那個當年狠狠給了袁崇兩磚頭的傢伙,投軍入伍,憑藉戰功,升官不慢。

  聽說這傢伙生前只要跟同僚、袍澤喝酒,就會跟人吹噓,自己曾經打過意遲巷的那個袁探花、袁侍郎、袁都察..隨著羅月的推移,他會變換不同的稱呼,唯一不變的說法,雙方少年時的狹路相逢,是單挑。

  袁氏家族長輩們這邊也是從邊軍那邊傳來的消息,聽說了此事,才問起袁票,真的假的?

  倒也沒有要追責的意思,就是覺得有趣,當年袁崇就是不肯說真區是誰,是覺得去臉的緣故?

  當年袁崇跟誰都否認此事。

  此人最後戰死在了覆滅盧氏王朝的一場慘烈戰事中,那是一場亂軍叢中的捉對廝殺,他被當年被稱為盧氏頭號猛將的武道宗師,兩騎相衝,面對面,親手一槍挑死於馬背上。

  在那之後,袁崇就既沒有承認此事,卻也沒有否認什麼。  丘城翹起二郎腿,「早就聽說在干步廊眾多德署當中,都察院的伙食是出了名的好。「

  養閒人養出了能耐,豬飼料吃多了,難怪個個膘肥體壯。」

  丘城已經得知就在今早,袁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解決掉了一批「隱患」,沒給自己半點機會。

  丘城譏笑道:「殺年豬?也過了時候啊。「

  袁崇淡然道:「按照你的說法,假設都察院真是個豬圈,你來到這邊吃喝拉撤,以為自己又是個什麼東西?」

  姓丘的,你也別跟我在這邊擺出一副光腳不怕穿鞋的架勢,真要有膽子,是個人物的話,當年也不會只是找人堵我。你這種人,上了戰場,肯定還不如你那個親戚,就你?肯定一身疤痕全是在背後的慫貨。」

  丘城氣得額頭青筋暴起。

  袁崇斜眼道:「你說你恐不恐吧?大名鼎鼎的邱家腿法呢,我就坐這兒,讓你端。」

  廊道那幾個故意放慢腳步的官員,聽得眼皮子發顫,立即加快腳步,再不敢多聽半句。

  袁崇在都察院一向是極有威嚴的,否則大驪官場也不會有個&qt;袁家別業&qt;的說法。

  不過袁票給人的感覺,還是偏陰柔,是那種不怒自威,所以今早的一連串陰狠手段,才會讓人措手不及。

  怎麼一見到丘城,就這麼...了?  丘城說道:「談正事。」

  袁崇卻不肯放過丘城,「沒能去戶部當尚書,揪心不揪心?「

  丘城怒道:「有完沒完?!」

  丘氏整整兩代人做「商賈」,對錢財運轉一事,除了大驪戶部,他們自稱第三,估計沒人敢說自己是第二。

  一部尚書,雖然是下三部的戶部,那也是貨真價實的正二品,都察院的右都御史,雖然品秩只是低一階,但是丘城想要轉遷升官,還要多出一道坎。而這道坎,就是袁崇。

  大小九卿待署,所謂的位極人臣,不過是能夠參加御書房議事,但是等到真正路身朝堂中樞之後,依舊還有所求,就是那個近在眼前遠在天邊的大學士頭銜,成為老百姓嘴裡的&qt;相國」。

  見看一位有大學士頭銜的高官的面,當面喊一聲相國,是官場犯忌,但是私底下提起此人,卻不尊稱一聲,只有兩種可能,要麼是全然不懂官場規矩,要麼是跟這個人不對付。

  袁崇說道:「扯閒天也是你起的頭,扯不下去了,那就如你所願,談點正事。」

  袁崇問道:「知道陳國師為何讓你來都察院嗎?「

  丘城氣笑道:「廢話!「

  袁崇說道:「沒讓你去戶部,但是不同的官身做同樣的一件事,你丘城若是去了戶部當尚書,往死里查舊帳,叫正本清源,整肅,立威。可是在都察院,盯著戶部帳簿不放,叫..咬人。

  這次陳國師網開一面,允許丘氏重返朝堂,是要讓你以戴罪之身還家族的舊債,怎麼可能讓在錢財一事栽了個大跟頭的丘氏職掌戶部,簡直就是笑話,大驪丟不起這個人!我們大驪朝擁有一洲半壁山河,人才濟濟,還沒有到連個戶部尚書都找不到、寒酸到無人可用的地步。」  懂與不懂,自行體會。有無偏差,後果自負。

  丘城說道:「果然是廢話。「

  他確實最想要去戶部,只不過天底下哪有這等美事。

  袁崇不以為意,問道:「那你想好了將來離開都察院,要去哪座衙門嗎?」

  丘城愣然,自己和家族還真沒想過這茬。

  袁崇說道:「好好想想。」

  都察院左右都御史,就是一條繩子上邊的螞蚱。

  袁崇也不希望丘城一味發狠,在目家待署橫衝直撞。

  袁崇說道:「查案,你隨便查,邊軍武將,封疆大更,六部的高官,皇親國戚,查誰都沒關係,我只有一個要求,但凡是涉及到正三品及以上的,事先跟我通個氣,肯定不是讓你不查,而是要一起查。「

  丘城點點頭,袁崇這個人雖然打小就雞賊,但是他說出口的話,還是作準的,未必是袁崇信奉一諾千金什麼的為人宗旨,而是他骨子裡太過清高、太過驕傲了,不允許自己被人看輕。

  丘城小聲問道:「都察院三十年的寂寂無聞,無所作為,是崔國師的刻意,你就沒有找個機會,私底下與陳國師訴苦幾句?」

  袁崇沒好氣道:「你都能夠想通的事情,陳國師會不明白?」  記得考中探花、進了翰林院負責編書的那年,因為一份不合時宜的奏摺,袁崇打定主意,哪怕不當官也要直抒胸臆,不吐不快..果不其然,很快被喊去了國師府,見到了那位&qt;繡虎」,也是他們這屆科舉的座師。

  一路上,袁崇反覆糾結一件小事,見了面,到底是喊國師呢,還是喊老師?

  年輕人最終還是決定喊國師,因為後者有一種溜須拍馬的嫌疑。

  只是在那間略顯簡陋的書房,崔國師並未就奏摺內容說什麼好或壞,只是與一個意氣風發的年輕人說了些題外話。

  他說一個階段有一個階段的難題,有我們繞不過去的關隘,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責任,有我們必須做的事情。袁票,你還年輕,要先學會保護好自己。有些事是二十幾歲的袁崇想得到卻做不好的,有些事恐怕是五十幾歲的袁崇但是,記住,不管是三十年還是五十年之後,你也要保護好像你今天一樣的年輕人們。

  他說個人際遇,一國氣運,天下大勢,宦海沉浮,翻覆百年中,總要留下點什麼,不是替誰做的,純粹是為自己。故而不要將某些願景一味寄希望於既定的所謂強者。

  他說我不是信不過山上修士,而是我覺得凡俗夫子都能做到更多對的事情,世道人心的提升只會更大。

  哪怕過去這麼多年了,袁崇還是對那場並不漫長的夜談,尤為記憶深刻,簡陋卻燈光明亮的書房,略顯清瘦狐單的國師,對方說話時的那種篤定和自信..所有的言語和景象、感覺匯總在一起,年輕文官就像在被崔混詢問一個不必說出口的問題,「年輕人,你願意或是敢於相信明天一定會因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而更好嗎?」

  只是這些好話,這些過往事,丘城這個大老粗不配聽。

  等到一年之後,水落石出了,都察院大局已定,再看。

  一座供奉正統山神的西邊大山,一條豌蜓的敬香神道上,路邊有間賣餛飩的老舊鋪子,早年有個高大少年在此做生意,因為價廉物美,所以生意很好,只是不知為何,越到後來,這間餛飩鋪子開門的次數越少,近些年就只是偶爾開張營業幾天,老香客們能夠見著那個男人的身影。久而久之,香客之間就有了玄乎的說法,說這是那尊山神老爺款待有緣人的一處&qt;風水寶地」。

  暮色里,本該打烊休歇的光景,董水井卸下一塊塊松木門板,心中默念三句開張大吉。  放下包裹,清掃屋子,系上圍裙,生火煮水,先給目已煮了一碗館飩,剛下筷,發現門外來了兩位意料之外的客人,董水井擡頭笑道:

  「稀客。吃過沒?」

  董水並做了個手勢,幾個藏在暗中的貼身扈從,悄悄退回去。

  身材壯碩的青年,腳穿草鞋,神色木訥,跨過門檻,說道:「來兩碗餛飩好了。我們剛去了趟二郎巷和老瓷山。」

  少年頭戴紫玉冠,身穿一件青碧色法袍,腰系白玉帶,他笑道:

  「董半城,我們胡掌門一直吹噓你的餛飩有多好吃,我得嘗嘗看。「

  二郎巷是掌門胡灃祖宅所在,至於那間祖傳的喜事鋪子,胡洋沒有帶他這個掌律去看看。

  董水井說稍等,一邊忙碌,一邊問道:「那邊早就被朝廷封禁了,你們還能爬老瓷山?」

  普年被窯務督造署鑑定為次品、被背更敲碎的瓷器,經常是一車一車往那邊拉,年復一年,最終在那邊堆積成山,風吹日曬,誰會在意。

  小鎮的孩子,多是去神仙墳那邊玩要,都不愛往老瓷山這邊湊,一來覺得沒什麼意思,還容易割破衣服、磨損鞋子,回了家容易挨頓揍。再者家裡長輩怕他們被碎瓷劃傷,楊家鋪子管事的,又是個老古板,藥錢是不貴,卻也從不打折,不講半點情面的。

  曾經有幾個處州待署的官更,不管是出於文人雅好,還是礙於情面,私自帶人去老瓷山,違禁揀選瓷片,其實數量不多,也就一小袋子,結果很快就都被摘掉了官帽子。

  胡洋落座,說道:「我說自已是龍泉本地人,衙門裡的人,看過了關,很快就跟縣衙戶房勘驗過真偽,打了個商量,隨後跟我們大致說了些注意事項,就允許我們爬山了,不過對方提前說好需要錄檔,處州衙署會定期抽閱。」  少年笑道:「雖然規矩重盯得緊,官員卻也能通融,說話做事半點不含糊,幹練得很,不怕擔事肯做主。大驪衙門要都是這樣的官員,也該他們重新吞併整座寶瓶洲。「

  他跟胡津的道場建造在如今雲霄洪氏的邊境,山外的世道如何,大致還是有數的。

  董水井端過來兩碗餛飩,笑道:「老瓷山和神仙墳附近的大驪官員,都不是一般人,這兩地附近新建的文武廟,規格僅次於都城。不過大驪的官更,相較於大瀆南邊,還是普遍強上很多。你們是上了山修仙的人物,道場不在大驪境內,有好也有壞吧。」

  若是一個仙家門派位於大瀆以北,好處是沒有那麼多的應酬,亂七八糟的人情往來,可以幽居山中,潛心修道。壞處嘛,當然就是沒辦法在山下胡作非為了,大驪地方官府非但不會幫忙兜底平事,還會揪著不胡洋已是不惑之年,不過是修道之人,看看還是面容年輕,瞧看跟十幾歲的吳提京差不多。

  以前願意經常去老瓷山逛盪的小鎮孩子,其實也就董水並跟胡洋兩個同齡人。爬老瓷山,董水並喜歡挑選帶文字的碎瓷片,胡洋則喜歡那些漂亮的花紋雲紋,後來他們就默契的以物易物,做起了&qt;小買賣」。

  所以當初董水井下定決心不讀書,轉去做生意,還跟即將離鄉的

  「熟人&qt;胡洋借了一大筆錢。當然,上次見面,胡洋和吳提京都被那筆「分紅&qt;給嚇到了。何止是解了他們門派的燃眉之急,不再是開山,而是準備到處買山了。

  董水並笑問道:「吳劍仙,味道如何,是不是名不副實?「

  吳提京只顧著大嚼餛飩,豎起大拇指。

  一個還不到二十歲的金丹境劍修,想必這輩子都會很缺錢吧。

  畢竟資質越好,煉劍一事就越耗神仙錢,幾乎是個無底洞。幸好認識了胡灃。

  董水井打趣道:「胡掌門,怎麼想到回來看看了?是覺得富貴不還鄉,錦衣夜遊?「  胡灃笑了笑,「我一個龍門境算哪根蔥,丟你們的臉了。「

  從驪珠洞天走出的年輕一輩,如今名氣之大,別說浩然天下議論紛紛,估計其餘幾座天下都有所耳聞了。

  「就當是厚積薄發,何況你們都是劍修,又有一座蟬蛻洞天,成名只是早晚的事情。「董水並玩笑道:「文不是我們這些陽壽有限的凡夫俗子,到了四十歲還沒成家,光棍一條,沒掙著大錢就要著急。「

  吳提京說道:「你董半城說這些,餛飩可就變味了...沒吃飽,掌柜的,再來一碗。」

  他們這個門派,目前也就倆人,一個掌門,一個掌律。不過對外隱瞞了劍修身份。

  董水井又去煮了三碗餛飩。

  胡灃手邊,桌上擱放著一支竹笛,銘刻有&qt;撮合&qt;二字。

  董水井說道:「我聽說桐葉洲敕鱗江畔曾經有過一座定婚店,有個老嬤嬤帶著個嫡傳弟子,後者天賦異票,也能幫人牽紅線。你以後要是遊歷桐葉洲,有機會可以接觸一下。敕鱗江的江底有種石子,被當地人說成是'龍鱗』,是不是有點像是我們這邊的蛇膽右?」

  胡洋點點頭,有所心動。

  舊天庭有一座姻緣司,而胡洋的爺爺蔡道煌,就掌管那部姻緣簿,曾經坐鎮合山,掌管人間所有的定婚店。姓氏是古月胡的胡洋,是遠古月宮天匠後裔。至於敕鱗江老裘瀆收的弟子胡楚菱,論血統,不如胡洋純正,而且她如今的譜,已經跟師父一起落在了青萍劍宗,暱稱醋醋的少女,還成為了崔東山的嫡傳弟子,剛上山,就能直接成為一宗之主的嫡傳,也算一步登天了。

  不過用崔宗主自己的話說,胡楚菱認他作師父,就是「認賊作父,遇人不淑&qt;。

  何況這丫頭,膽子奇大,當時在江畔鋪子裡邊,竟敢偷偷給陳平安跟葉芸芸牽紅繩。  崔東山不得好好教教她啥叫尊師重道?不收她做徒弟收誰?

  吳提京疑惑道:「這種秘事也能聽說來?」

  一個能夠給人牽紅線的練氣士,在哪裡不是個香饒?

  董水井笑著沒說話。

  少年劍仙恍然道,「差點忘了,你跟胡灃是老鄉,與陳國師更是老鄉。」

  胡洋問道:「你知不知道一個叫百商的?」

  董水井笑道:「黃二娘家的小秀才嘛,當然知道,久仰大名。「

  當年小鎮,騎龍巷草頭鋪子的糕點,還有毛大娘的包子鋪,黃二娘的酒攤,都是極有名的。

  黃二娘的兒子叫白商,要比董水並他們要年紀小了將近一輪,是個少年神量,早年在龍尾溪陳氏創辦的學墊讀書,有個小秀才的綽號,早就有了舉人功名,不過未能通過會試,始終不曾金榜題名,這位年輕舉子去年就到了大驪京城,準備參加禮部的春鬧,只因為今年的會試延期了,還在等看。

  這麼多年過去了,小鎮當地人氏,好像尚未有人考中進士。

  董水井倒是希望白商能夠一舉提名,解了天荒,至於林守一這個廢物赴緊洛榜。

  你一個玉璞,也好意思去參加春鬧,臉都不要了。  胡洋問道:「董水井,賺了這麼多錢,要做什麼?」

  董水並說道:「我讀書少,當年也不是真的不想讀書才退學的。如今有了點錢,就想讓更多窮人家的孩子,讓他們上學念書變得容易胡洋說道:「那你怎麼不去桐葉洲?「

  那邊正值百廢待興,錢要比以往都管用。

  錢見了權,想要當孫子都得求人,如今桐葉洲那邊,當兒子肯定不難,甚至有機會當個爹。

  董水井笑道:「有些事情,沒你想的那麼簡單。」

  吳提京一向言語無忌,「問題出在那個陳平安身上?」

  不知哪位高人說過,劍修的直覺,跟女子一般厲害。

  胡洋盯著這位門派掌律,緩緩道:「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

  吳提京很熟悉摯友胡灃的性格,一般不生氣,生氣了便不一般。

  董水井說道:「在知與行的偏差之上。「

  其實紫照晏氏在這場漸次塵埃落定的風波當中,還算好的了,至少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只是離開鴻臚等的晏永豐,回到了家,喉聲嘆氣,有件事傳得挺邪乎。  晏皎然終於坐不住了,去了宗房重新搬回意遲巷的丘家門口,指名道姓說要見丘右丘大人。

  得到門房通票,丘城疑惑不解,自己跟晏皎然一直關係不差啊,怎麼聽口氣是興師問罪來的?

  晏皎然也沒有進門,見看了快步相迎的丘城,劈頭蓋臉一句,「姓丘的,喜歡落並下右是吧,得志便猖狂的狗東西!」

  丘城一頭霧水,「晏皎然,說說看是怎麼回事?相信是有什麼誤晏皎然冷笑道:「我還管著隨軍修士的時候沒膽亂潑糞,現在成了家主,當了大官,倒是威風八面起來了。「

  丘城本來還想解釋幾句,把誤會給說清楚,結果晏皎然堵在家門口潑髒水,頓時也急眼了,「晏皎然,你給我搞清楚一件事,我進都察院的時候,你就已經是個白身了.&qt;

  晏皎然已經轉身離去,依舊選下一句罵人的話,「紫照晏氏再淪落,也不是一根狗骨頭。」

  丘城近期在都察院忙得陀螺轉,經常住在待署,今天難得回家一趟,結果就給晏皎然給夾槍帶棒陰陽怪氣地罵了一通。

  丘城越想越氣,將丘壑喊來問話,這個兒子神色古怪起來,說起了緣由。

  原來私底下已經開始有人流傳,說丘城這條瘋狗私底下給國師親口承諾,保證自己在都察院任職的一年之內,一定會搞垮一個上柱國姓氏家族,那個紫照晏氏,底子不乾淨,就先查他們好了…

  丘城一愣,火速去往都察院衙署,果然袁崇還在處理公務。

  面對丘城的質問,袁崇老神在在反問一番,你難道不是這麼想的?是敢想不敢說?還是敢做不敢認?

  丘城惱火萬分,說自己氣的,不是污衊言語,是他娘的我根本就沒見過陳國師!  袁崇突然臉色劇變,神情肅穆,立即站起身,準備拱手狀。

  丘城瞬間醒悟,屏氣凝神轉身低頭拱手,一氣嗬成。

  丘城心情激盪,巧了不是,這就見著了陳國師,袁崇這老小子終於當了回人...丘城等了片刻,擡頭再看,大門口哪有人影兒,轉頭再看那袁崇,已經提起茶杯,吡溜一聲,「好茶。」

  丘城指了指袁崇,大罵道:「狗都不如的東西!「

  袁崇放下茶杯,再次站起身,神色略顯尷尬,拱手道:「見過陳國在大驪朝身居高位的官員,多少知道一些劍氣長城的...某些說法。

  丘城氣極反笑,「袁崇你個狗日的東西,騙人上癮了!」

  肩膀一沉,有個溫醇嗓音在耳邊響起,有幾分調侃意味,「唯,都察院就是這麼待客的?」

  丘城正在氣頭上,就要伸手撣去那隻沒大沒小的爪子,在督察院裡邊開玩笑,也不看時候。

  袁崇微微擡頭,瞬間眼神凌厲,提醒丘城別犯楞了。

  丘城身體僵硬,轉頭望去,是一張陌生臉孔,相貌就那樣,算是周正吧,氣勢.沒啥氣勢。

  他身後還有個瞧著很漂亮的年輕女子,氣質更佳,相信丘壑若是能夠娶了她,就是賺到了。

  袁崇倍感無力,只得替丘城這個王八蛋代為緩頰一句,「陳國師,別見怪,他就是莽夫一個。「  陳平安拍了拍丘城的肩膀,點頭笑道:「看得出來,都察院一二把手之間氣氛融洽,好事。「

  袁崇苦笑。

  陳平安目己搬了一條椅子坐下。

  容魚安安靜靜站在一旁。

  袁崇瞪眼道:「丘右,還那兒發呆?要當門神去外邊!「

  容魚輕輕移步,幫忙搬了條椅子。

  丘城迷迷糊糊與她道了一聲謝。

  丘城自認也算是個風骨足夠的人,這會兒竟是也有些頭皮發麻,背脊發涼。

  先前丘壑在家族內部,每每提起這位陳國師,牙齒就會有些發顫,丘城雖然能夠大致理解兒子的心情,卻也很難理解丘壑會如此恐懼,陳國師厲害上天去,也還是個人..當然,陳國師確實上天去過了,可不也回到了人間。

  你小子不至於這般敬畏到了骨子裡,若是修道之人,都該有心魔了。

  只是在丘城看來,天不怕地不怕的丘氏子弟確實都要曉得一個&qt;怕字,就沒說什麼。

  等到自己見到了陳國師,才發現比丘壑好不到哪裡去。  可能不是自己膽子不大,是因為陳國師出現得過於神出鬼沒了?興許是陳國師是繡虎的師弟?又或者是自己剛剛說了不得體的話,被抓了個現行的緣故?

  袁崇點頭道:「給到了,都察院這兩天專門抽調了三十餘人,就在查這個。」

  陳平安笑問道:「三十餘人到底是幾人?「

  袁崇說道:「三十二人,如果需要的話,還會繼續增派人手。「

  陳平安繼續問道:「有沒有查到那個董半城那邊?有無給地方官員大肆送東西?我說的,不正是錢,層出不窮的各種雅賄都要算在內。你可以粗略估算一下,累計在一起,是多大的一個數字?」

  丘城終於開口說道:「陳國師,這件事是我主抓的,不如就由我來票報具體情況?」

  陳平安點點頭。

  丘城如數家珍,將那歷年以來都察院存檔有據可查、以及自家秘密記錄的七十二件、百餘個涉案大驪官員,至於最後統計出的粗略數字,差不多剛好是一顆穀雨錢。

  山下王朝的一千兩銀子,可以折算為一顆雪花錢,一百顆雪花錢等同於一顆小暑錢,十顆小暑錢就是一顆穀雨錢。

  這筆帳,很好算。

  丘城已經足夠周全的了,比如他有意無意將那筆錢,換算成了山上的穀雨錢。

  此外,丘城還硬著頭皮補了兩句不敢作假、卻頗有嚼頭的實話。  「董水井的生意實在是太大太雜了,而且他喜歡躲在幕後,以與人分成的方式做各類買賣,如此一來,很多不合規矩的錢財往來,都是下邊的人擅目行事,

  &qt;董水井從頭到尾,都沒有沾碰大瀆商貿半點,大概在前五年,董水並就開始有步驟有計劃地篩選起來生意夥伴,許多都被他剔除出去,近期董水並更是嚴加管束,再度主動切割掉了好些可謂日進斗金的生意。&qt;

  有些觀點,可以正說也可以反說。

  畢竟董水井是陳國師的同鄉,文脈的半個師侄。

  再者董水並已經確實算是做生意講分寸的。丘城不是沒有見過大錢,也要承認,董水並真是個奇人,短短三十年間,就成了一個把生意做到遍及三洲的山上巨賈,私底下丘城都曾跟好友開玩笑,猜測董水井是不是那位商家祖師範先生的嫡傳弟子了。

  年輕國師默不作聲。

  官廳之內落針可聞。

  丘城額頭滲出汗水。

  袁崇也是神色沉悶。

  容魚突然問道:「在大瀆以南地界,董水井是怎麼做生意的?「

  袁崇眼睛一亮。

  先前還有個細節,容魚未曾為陳國師搬動椅子,就已經讓袁崇刮自相看了。  丘城立即說道:「國師,也只能是粗略估算,我都不用談什麼花樣百出的雅賄,就是明晃晃的真金白銀和山上神仙錢,怎麼都該是百來顆穀雨錢起步了,大瀆南邊,諸國各大銀莊、票號都將董半城視為財神爺的。」

  陳平安沉默片刻,說道:「丘城,你跟董水並把某本帳薄要過來,他一定有。」

  丘城點點頭。

  陳平安笑道:「再問問他有沒有興趣走到前,成為大驪皇商之一。比如,桐葉洲生意歸他負責,如果董水並有這個想法的話,具體如何分成,你們可以帶上一兩個戶部官員,關起門來慢慢談。當然,如果董水井不願意的話,也不必勉強。」

  丘城說道:「我馬上親目去辦。」

  陳平安站起身,拱手道:「不用送了。「

  袁崇和丘城起身相送,丘城到了官廳門口就停步,卻見袁崇這個臭不要臉的老東西,依舊跟著國師跨過了門檻。丘城想了想,沒有跟上袁崇,我膽子不大,卻也要臉...不曾想玉替青衫的年輕國師,沒有轉頭,高高擡起手指,「我看你丘城的膽子也不小。」

  從都察院衙署大門那邊折返之後,袁崇坐在階上,丘城坐在一旁。

  夜深人靜,天上星河璀璨,偶有蟲鳴。

  袁崇眼角餘光發現丘城探頭探腦,問道:「做什麼?「

  丘城好奇說道:「看看你腦袋上邊的疤痕還在不在。「

  「說實話,當年我只是讓他給你一磚頭,所以第二磚,肯定是你自找的,怨不得我和他。」  袁崇罵道:「滾蛋!「

  丘城哈哈笑著站起身,卻沒有返回官廳,雙手環胸,收斂笑意,緩緩說道:「我跟他從小就關係好,在你還沒有當都察院主官之前,他好幾次從邊軍寄信給我,總會詢問有無幫他與你道個款。後來就不提這個了,大概是怕你誤會他,覺得他是因為你當了大官才認恐了,這件事,怨我。」

  「後來那場與盧氏王朝打生死仗的關鍵滅國一役,他說如果他能夠帶兵第一個殺進盧氏王朝的京城,就有底氣跟你當面道歉、估摸著還不用挨罵了。因為他覺得這輩子能夠拍袁崇的腦袋兩磚頭,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壯舉,所以他必須要再做一件類似的壯舉。」

  我回信說不必。他也沒能做成這件壯舉。」

  「袁崇,你還記不記得,當時兵部的沈沉他們,差點就給他定了一個貪功冒進的罪責?」

  「事後證明,兵部決議是錯的,他的選擇是對的,否則這場滅國戰至少要多打一年半載。當然,你在廷議之上提出與兵部相反的看法,也是對的。他自然是沒辦法與你親口道歉了,我卻要替他與你道聲謝。」

  袁崇淡然道:「也不必。」

  後來。

  都察院衙署內部有個小道消息,說袁都察和丘右有天晚上,坐在階上聊著天,起先還好,不過聊著聊著好像就吵起來了,這不算什麼,最後猜怎麼著,雙方還打起來了!

  立即有人聞言大驚失色,追問誰先動的手?也有聽眾直接詢問袁都察還手沒有?那人神秘兮兮說你們都猜錯了,是咱們袁都察老當益壯,身手不凡,先給了丘右一記飛端..眾人聽到最為精彩處,卻瞬間作鳥獸散,那人正在納悶不已,頓覺肩頭一沉,那隻手掌的主人笑嗬嗬讚嘆一句,你小子不去當個說書先生真是可惜了。

  這個年輕官員當晚就直接在都察院過夜忙碌案讀了,也不敢怨天尤人,都是自找的公務,他埋頭書寫之際,突然有人拿起他手邊的一頁紙,然後聽見一個嗓音笑眯眯說道,內容尚可,字還是寫得相當不錯的。

  這個同時被都察院左右都御史記住的年輕人,可能會因此而志得意滿,愈發言語無忌,做事浮於表面,最終坐了冷板凳,一輩子鬱郁不得志,到老還是想不明百為何會仕途坎坷吧。  年輕官員是不是也可能會收斂鋒芒,埋頭做事,在一座嶄新的都察院步步高升,飛黃騰達。

  除了後天,誰知道明天的答案呢。

  晏皎然當然不信這些流言語。跑去罵丘城,純屬無聊透頂了,就去掌對方解個悶。

  哈哈,既然自己歸隱山林了,不如給掌故家們留下一樁堵門罵街的談資。

  夜幕里,一輛馬車悠悠然駛出京城,沒有僱傭車夫,也不帶扈從,晏皎然自己駕車,當馬夫。

  人只要一閒下來,不管男女老幼,都喜歡講故事聽故事。村頭巷尾,天橋底下,酒桌上。

  但是每一個太平世道的前與後,人人自已都是故事,史書不記載,生死兩匆匆,無從說起。

  晏皎然雖然被那個年輕國師摘了官帽子,卻也相信,大驪朝能夠迎來一個真正的長久的太平世道。

  官道上,馬蹄陣陣,晏皎然將車輛停靠在路邊,盤腿而坐,久久看著那座將來一定會讓自己魂牽夢索的京城。

  老百姓每天兜里的銅錢多些,女子們臉上的笑容多些,孩子們的讀書聲多些。

  現在。

  小巷口,一襲青衫長褂緩緩行來。  先去了一趟京城的城頭,看過了城外燈火綿延如一條火龍的官道,不知不覺就走到了這裡。

  螺螄殼道場裡邊的趙端明立即收起書籍,起身笑著稱呼一聲「陳先生。」

  少年還是不習慣稱呼對方為陳國師,彆扭,也顯生疏。

  師交劉裂已經遠遊,就留他在這邊繼續看守巷子。師交沒說什麼時候返回,只說要走遍浩然九洲。

  陳平安笑著點頭,問道:「雷法修行可曾遇到瓶頸?「

  趙端明搖頭道:「都還行,就是慢了點,都沒瞧見瓶頸的影子呢。

  師父提醒過,沒有他監督了,也需勤勉修行,陳國師贈送你那麼一大樁機緣,切記不能當個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憊懶貨。

  少年有些擔心,問道:「還順利嗎?「

  今天京城那麼鬧騰,趙端明也會擔心陳先生會不會應付不過來。

  畢竟&qt;陳先生&qt;已經好多年了,「陳國師&qt;才幾天功夫?

  陳平安笑道:「都在預料之中,其實挺順利的。「

  少年心思單純,開心道:「那就好。「  陳平安說道:「趙天師如今就在處州境內帶隊遊歷,不少人跟著,你要不要趕去請教雷法?」

  趙端明先是眼睛一亮,精神抖擻起來,只是思量過後,還是搖頭,「不去了。」

  陳平安好奇問道:「為何?「

  當今世道,修行雷法的,竟然還有不想見天師府老天師的?

  這小子莫不是真的被雷劈多了?

  蘇勘這老匹夫也是夠無聊的,拿眼前少年逗樂呢?真心想要收徒的話,為何不肯直說。

  趙端明說道:「陳先生,你想啊,我如今修行雷法還沒幾天呢,就算見看了德高望重的老天師,肯定也問不出什麼好問題,就算老天師不笑話我什麼,我自己也覺去人現眼。」

  陳平安點點頭,笑問道:「師父出門遊歷了,一個人不會覺得孤單嗎?「

  是個能夠耐得住性子的少年答道:「也不會啊。「

  師父不在身邊,想喝點小酒就喝酒,修行想偷懶就偷懶,這處陣法是座螺螄殼道場,地盤其實不顯侷促,舒坦得很,何況師父文不是遠遊不回來了。

  趙端明想起一事,說道:「先前有兩個女子在巷口現身,不過她們沒有進巷子的意思。」

  陳平安說道:「我已經見過其中一位了,她是中土山海宗的祖師爺納蘭先秀。」  趙端明問道:「就是那個經常拿邸報說陳先生壞話的山海宗?」

  前些年文廟禁絕山上邸報,關於「陳隱官&qt;的消息,最早就是山海宗泄露出來的。

  陳平安忍俊不禁,「人家也沒說什麼壞話。「

  趙端明沒搭茬,下次她們要是再來小巷,看我如何秉公行事。

  陳平安微笑道:「趙端明,你有沒有什麼這輩子一定要達成的心愿?」

  當年師兄也與劉裂問過差不多的問題。

  少年報顏,哈了一聲,小聲說道:「以後我也要學師父,出門遊歷一趟,要先去北俱蘆洲,領略劍仙風采,例如太徽劍宗,浮萍劍湖這些地兒,當然還有火龍真人的道場,以及水龍洞天之類的風景勝地,都想過去瞧一瞧。再去中土神洲,龍虎山天師府必定要去啊,對了,陳先生能不能幫我寫一封引薦信啊,我怕能進關師府,卻見不著老天師,沒辦法跟老天師請教學問。相信那會兒,我定然攢出一兩個好問題了。」

  陳平安哈哈笑道:「好說。」

  少年也跟著開心笑起來。

  陳平安揉了揉下巴,微笑道:「那咱們倆就約定一下?比如從今天算起,你每幫忙看門一年,我就幫你寫一封親筆信,讓你當敲門磚,想要去哪就去哪。」

  趙端明立即擡起手,要與陳先生擊掌為誓,不能反悔啊。那我可要多看門幾年嘍。

  陳平安也不覺幼稚,擡起手,與之擊掌,笑嗬嗬道:「別說浩然九洲的某個宗門、仙家道場,或是洞天福地,其實蠻荒都去得,那邊的反景也不差的,酒泉宗之類的,都是好地方。我可以跟斐然或是周清高寫一封信,估計他們只會受寵若驚。」  趙端明呆住,這也行嗎?

  陳平安笑道:「吹牛不犯法。「

  趙端明嘿了一聲,「吹牛犯法也不怕,陳先生是國師嘛。「

  陳平安唉了一聲,「這種想法可要不得,當國師更要以身作則,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趙端明剛剛覺得自己的玩笑不得體了,不曾想陳先生先驚訝繼恍然,了一聲,「定罪的,好像也是國師自己。巧了不是。」

  趙端明樂嗬不已,原來陳先生說起笑話來,挺有意思的。

  陳平安突然笑問道:「趙端明,你覺得大驪的明關明年,一定會更好嗎?」

  趙端明毫不猶豫就要說是。

  陳平安提醒道:「我說的是'一定」。「

  趙端明依舊眼神清澈道:「一定會更好!」

  不知為何,聽到自己的答案,好像陳先生瞬間輕鬆了些,整個人的道氣都漸漸舒展開來。

  趙端明很奇怪,自己心自中的陳先生也好,關下人眼中的陳國師、陳隱官也罷,需要在意目己一個籍籍無名少年的這份小小的肯定嗎?  使用縮地符,從國師府直接去的城頭,卻是徒步來到這裡,期間陳平安揀選一些僻靜巷弄。

  兩名甲胃鮮明的佩刀士卒,隸屬於京城巡城兵馬司,負責看守一條巷子,他們年齡懸殊,約莫差了一輩。

  一排孩子蹲在牆根那邊,瞪大眼睛看著他們,小腦袋碰著小腦袋,竊竊私語,不曉得說什麼悄悄話。

  其中一名娃娃臉的北衙士卒,由於軍務在身,始終板著臉,好像一個忍不住,他突然與孩子們做了個鬼臉。

  有個孩子指了指對方的佩刀,轉動手腕,做了個揮動的手勢,大概是想說,你要一要刀法,給我們看看威風唄。

  年輕甲士忍住笑,搖搖頭,伸手指了指身邊的同僚,有人盯著呢。

  孩子也伶俐,與那中年士卒做了個蒙住眼睛的手勢,你就假裝沒看見唄。

  那個精悍男子也是忍不住,笑了起來,不過仍然搖搖頭,不肯配合。

  有個膽大的孩子,試探性問道:「你們在這裡做啥子?「

  先前與他們做鬼臉的年輕武卒輕聲道:「抓壞人。「

  他旁邊的同僚立即以手肘一撞,後者疼得吡牙咧嘴。

  既然發現他們不是真的啞巴啊,孩子們便里啪啦問了一長串問題,多大的壞蛋?他會不會武功,厲害不厲害?會不會飛檐走壁.剛剛給伍長教訓了,娃娃臉武卒只好笑著搖搖頭。  孩子都會兵法了,使用了激將法,「喉,只會搖頭麼,壞蛋厲害不厲害我不清楚,我覺得你們不太厲害。」

  娃娃臉反手就給了伍長一手肘,你看看,給北衙丟人了吧。後者紋絲不動。

  他投軍的時候,大戰已經收尾,但是身邊的老伍長,卻是在大瀆以南打了將近二十年的仗。

  如今在北衙,也還是個小官,不過司徒殿武和秦驃他們這些高權重的校尉,好像見看了自己的這個老伍長,也還是很敬重。

  千萬不要小看了大驪邊軍裡邊的&qt;老伍長」。

  大驪講求事功,尤其是邊軍,升官和降級都有明確規定,不知多少邊軍武將、校尉,都會...殺降!在大驪邊軍,只要戰功足夠,殺降一事罪不至死,但是降級極多。早年鐵騎南下,吞併一洲,此事還好一點,等到蠻荒妖族入侵寶瓶洲,除了戰場上的分生死,殺降也能殺紅眼!

  一次散衙,酒桌上喝高了,老伍長終於與他們這些年輕人吐露心聲,二十歲之前,我殺敵就是為了立功,想著哪天回到家鄉光耀門,三十歲之前,是為了報國,四十歲之前,就是為了報仇。我降級六次,其中五次皆因殺降,是因為我殺的,比戰場上的敵人更該死。

  一個青衫男子從拐角處繞出,走入這條在大驪京城籍籍無名的小巷子,附近街坊偶有零散幾棟官宅而已,他與那些孩子們笑道:「他們還是很厲害的,什麼壞蛋都敢抓。「

  孩子們就怕沒人跟他們聊天,多個肯說話的人更好。

  「吹牛吧你。」

  「那你說說看,他們敢抓多大的官?縣令老爺敢不敢抓?「

  嘰嘰喳喳,熱鬧的很。  最後有孩子冒出一句,他們敢抓官最大的國師嗎?

  童言無忌。

  兩位北德武卒相視一笑,也樂嗬起來。

  那個男人啞然失笑,「那還是不敢抓的吧。「

  聽到了孩子們此起彼伏的噓聲,大概是有點下不來的意思,男人便補了個聽著整腳的理由,「再說那個國師也不是壞人啊。」

  青衫男子走在小巷,側身朝向兩位北衙士卒,拱手抱拳,緩緩走過。

  兩位武卒沒有多餘動作和言語,只是與此人點頭致意,僅此而已。

  修長背影漸行漸遠。

  各家長輩們喊名字、小名的聲音,同樣此起彼伏,偶爾夾雜著一兩句不耐煩的訓斥聲,孩子們一個個跑回家去,就怕回去晚了,耽誤了明天要交給學墊夫子的功課作業,要被娘親揪耳朵的,或是挨一頓竹筍炒肉。先生們也不管你是姓宋錢孫李啊,拿雞毛撣子打手板,火辣辣疼,如果誰敢哭看回家,就要再吃一頓更結實的竹筍炒肉嘍。

  娃娃臉突然小聲說道:「總覺有幾分臉熟。」

  老伍長想了想,點點頭。

  在見到趙端明之前,陳平安確實遇見了納蘭先秀。  她坐在一戶家門緊閉的門外階上,手持旱菸杆,好像在守株待兔,等陳平安路過。

  山下喜歡抽旱菸的,很常見,但是在山上,為數不多,陳平安碰見的,好像也就西嶽神君佟文暢,璞山傅德充幾個,再就是眼前這位山海宗的女子祖師了。

  納蘭先秀遞過去旱菸杆,抽幾口?陳平安連忙擺手,你納蘭祖師英雄氣概,不拘小節,山上學道人可以不計較山下的男女大防,我卻不能這麼隨意。納蘭先秀笑了笑,拍了拍身邊的階,示意坐下聊幾句。陳平安背靠小巷牆壁,雙手籠袖,問道:「不知納蘭祖師,遠道而來,是遊歷山河還是與山上朋友敘舊?」

  納蘭先秀吞雲吐霧,說道:「陪個小姑娘回寶瓶洲家鄉看看,再陪一個膽小鬼去那條小巷那邊瞅瞅,順便跟一個有望功在當代、名利在干秋的大人物,套套近乎,攀談幾句有的沒的。」

  陳平安笑道:「那就聊幾句。「

  納蘭先秀仔細打量起年輕國師,問道:「你還有機會再次路身上五境,重返飛升嗎?「

  陳平安說道:「天無絕人之路,機會當然有,就是比較困難。武道境界一高,拔地而起越難。」

  納蘭先秀眼神玩味道:「從你嘴裡說出一句'天無絕人之路」,讓我覺得很怪。」

  陳平安岔開話題,試探性道:「我打算延續師兄的一個想法,大驪要著手籌建一個山上宗門,主要成員就是大驪地支,飛翠道友若是願意擔任供奉、客卿的話,我們大驪歡迎之至。」

  納蘭先秀說道:「我可以幫忙轉達,行不行,她自己說了算。」

  陳平安點頭道:「理當如此。「

  納蘭先秀問道:「當真還是打不過曹慈?」  總會給人一種憊懶提不起精神的女子祖師,當她提及此事時,精神奕奕。

  一聽就是參與過&qt;不輸局&qt;的山巔人物之一。

  陳平安說道:「十一境後,風光無限,任重道遠。「

  納蘭先秀笑道:「哪怕暫時還是個一境大修士,你如果真想要去青冥天下,似乎也沒問題吧?」

  十一境武夫,哪裡去不得?

  陳平安說道:「跑過去招搖過市一趟,耀武揚威,全身而退是不難。不過這種事沒有任何意義。」

  納蘭先秀起身笑道:「就不耽誤你談正事了。不管飛翠願不願意留在大驪了卻心愿,抑或是再膽小一次,我都歡迎陳先生將來登陸中土神洲,別忘了大駕光臨山海宗。「

  納蘭先秀不給陳平安說些客氣話的機會,徑直縮地,去了舊北嶽地界,找到了飛翠和撐花。

  陳平安轉頭看向兩位拐入小巷的女子。

  除了背劍的泰離宮高穗,還有那個丘城身邊的女子扈從,在大驪的戶籍名字叫傅籠。

  先前高穗未能在意遲巷見到這位相傳早已「兵解離世」的劍仙祖師。

  泰離宮那邊,關於這位祖師,除了歷代宮主才能翻閱的秘錄,就只剩下一幅掛像了。  傅籠是在編素渡主動與高穗這個晚輩相見。

  陳平安笑問道:「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我不去找你,竟然還有膽子主動送上門來。

  高穗走在傅祖師身後,不知為何,竟是呼吸不暢,近乎室息。

  一條小巷如激流,罡氣濃郁浩蕩,置身其中如凡俗溺水。

  傅籠抱拳道:「回票國師,我會些旁門左道的望氣術。「

  陳平安笑道:「你可能不清楚,京城欽天監職責之一,就是壓勝城內修士望氣術的施展。」

  傅籠默然。

  陳平安說道:「說吧,為何當年沒有選擇配合周密,既然身為隱藏在寶瓶洲百多年的蠻荒死士,為何事到臨頭,不肯魚死網破?」

  早年浩然不太重視疆域最小的寶瓶洲,周密不是同樣不重視,恰恰相反,周密比誰都重視寶瓶洲這塊至關重要的&qt;跳板」,唯有打通了寶瓶洲,才有機會真正做到圍攻中土神洲的大布局。雖說桐葉洲那邊,也算壞環相扣,只說太平山一役,背劍老猿真正的目的,就是為了殺君子鍾魁。但是周密卻是以分身親臨寶瓶洲,在那龍尾溪陳氏隱姓理名,當了多年的西席先生不說,何況在這之前,還做過阮邛的大弟子,就是為了接觸五至高之一火神轉世的阮秀。

  傅籠有些疑惑,看向年輕國師,她以為這些已經無關痛癢的秘密,那頭繡虎肯定早已告知自己的小師弟。

  高穗大驚失色,這位目家祖師,泰離宮歷史上最為驚才絕艷的人物,怎就成了人人得而誅之的蠻荒妖族?!  陳平安說道:「我在問你話。「

  傅籠趕忙說道:「總計三名死士,除了我,都被崔國師做掉了。之所以留我性命,是因為崔國師為我設置了一道心關,當時我眼中所見,整整月餘光陰,全是幻境,蠻荒妖族勢如破竹,攻占了陪都洛京,大驪必須遷都別洲..崔國師就看我會如何選擇,最終&qt;

  傅籠長呼出一口氣,說道:「我選擇袖手旁觀,並沒有拉看整座泰離宮一起投靠周密,配合蠻荒攪亂江湖。而是跟隨大驪文武和邊軍,一起沿著那座跨海大橋,去往北俱蘆洲。」

  高穗更是長呼出一口氣,虧得祖師爺未曾變節...好像,以祖師爺的根腳,這才叫變節?

  陳平安似笑非笑,「傅籠,給了你機會的。「

  傅籠眼前一花,本命飛劍已經出竅,與此同時,伸手一抓,高穗所背之劍,鏗鏘出鞘,就要被傅籠握在手中。

  好似天地止境。

  一條光陰長河都要繞道而行。

  陳平安右手按住傅籠的頭顱,左手雙指夾住那柄若青蛇狀的袖珍劍。

  高穗頭暈目眩,身體動彈不得,眼中所見,整座小巷俱是七彩琉璃顏色。

  傅籠驚愣過後,好像認命,引頸就戮,任由末代隱官一巴掌拍碎自己的腦袋。

  陳平安問道:「周密有沒有讓你去見一個叫黃鎮的人?「  傅籠眼神茫然。

  可能沒見過。即便就算找過,如何能夠記得?以周密的行事風格,絕不會留下任何蛛絲馬跡。

  陳平安輕輕一拍,傅籠整個人散架似的,沒了骨頭癱軟在地,擡起雙指,端詳那柄本命飛劍。

  傅籠艱難擡起頭,五彩繽紛的天地異象,大道循環如陣陣潮起潮洛,襯托得那位青衫男子一張臉龐,忽明忽暗。

  陳平安已經看出了飛劍的本命神通,說道:「說吧,我師兄給你設置的第二道心關是什麼?」

  傅籠大為震驚,直到這一刻,她終於心服口服了,想要掙紮起身卻做不到,挪到了牆根那邊,癱靠著牆壁,剛要開口說話,砰一聲,整張臉龐綻放出一團濃重血霧,傅籠伸手捂住嘴巴,鮮血緩緩滲出指縫。她腦袋後仰,貼著牆壁,沙啞開口道:「崔先是抹掉了我的記憶,塑造了第二場幻象,蠻荒妖族與大驪鐵騎在大瀆,相持不下十數年之久,勝負懸於一線。」

  意遲巷丘氏出山,大驪皇帝宋和親自接見丘城,我...出劍了。「

  「崔非但沒有殺我,反而撤掉了幻境,讓我恢復了全部記憶,繼續留在丘城身邊。」

  說到這裡,傅籠滿臉疑惑,始終想不明白那頭繡虎心中所思所想。

  聽到這裡,高穗更覺困惑,崔國師這都不殺這位膽敢刺殺大驪皇帝的祖師爺?

  此刻痛徹心扉的傅籠擠出一個笑臉,直勾勾盯著那個年輕人,顫聲道:「我不相信世間還有誰的心機手腕,能夠媲美周密與繡虎這樣的大豪傑!」

  「所以哪怕到今天,大局已定了,我仍然想要親自驗證一番,劍氣長城的末代隱官,到底是名副其實的挽狂瀾者,還是一個時勢造就的幸運兒。「  傅籠靠看牆壁,「姓陳的,動手吧。」

  高穗靈光乍現,繡虎在祖師爺身上,會不會猶有第三道心關?

  陳平安警了她一眼,說道:「你家祖師爺,堂堂元嬰境劍仙,遠遊境大宗師,至於連設三關嗎?「

  就只差沒有直接說配不配了。

  高穗羞慣異常,但是與之對視一眼而已,她很快就被一種無窮盡的恐懼覆蓋,洪水漫天,溺死其中。

  傅籠問道:「陳平安,當真不是崔早就與你泄露了內幕?只等我自投羅網?」

  陳平安鬆開雙指,輕輕一彈本命飛劍,如一支袖珍箭失釘入傅籠竅穴,疼得傅籠神魂劇顫。

  再隨手一袖子,將那把被定格於空中的出鞘長劍,劃弧掠回了高穗所背的劍鞘。

  雖然陳平安沒有回答問題,但是傅籠在年輕人身上,看到了一種與崔如出一轍的&qt;氣味」。

  虛無縹緲,玄之又玄,難以言說其深意。

  真要簡單概括起來,可能就是一句話。

  我耐心再好,也懶得跟你廢話半句。「  思量片刻,陳平安改變主意了,說道:「你先去東海水府掛個單,錄個名,找到一個道號金鯉的女修,就說是我點名讓你去的。不過進入水君府潛心修道之前,你要先去一趟南邊的雲霄洪氏王朝,先找到那個道號鐵鐲的徐馥,未來三十年之內,跟徐馥配合,竭盡全力輔佐一個叫符箐的女子。」

  傅籠點點頭。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走了頭繡虎,來了個隱官。

  陳平安評價道:「飛劍不錯。「

  每當劍修論及飛劍,自然是直截了當的,傅籠脫口而出,「我若是沒有被派來當死士,必定身蠻荒百劍仙之列,而且名次靠前,不弱於甲申帳那撥年輕劍修,我家開山祖師曾經斷言,我若是劍氣長城的劍修,這把本命飛劍,有望被那座避暑行宮評為甲等。」

  高穗傻眼了,傅祖師唉,哪壺不開提哪壺,你跟陳國師聊這個作甚?人家不就是避暑行宮的前任主人?

  果不其然,陳平安斜眼傅籠,笑嗬嗬道:「厲害,厲害。「

  傅籠很快神色黯然,背貼牆壁掙扎看站起身,「不管是雲霄洪氏,還是東海水府,我都不太想去。」

  陳平安微微皺眉,仍然說道:「說說原因,我聽聽看。「

  高穗頓時心弦緊繃起來,生怕傅祖師的言語,又要觸及陳國師的逆鱗。

  傅籠神色尷尬,欲言又止,低下眼帘復挑起,依舊猶豫不決,好像說出那句話,比殺陳平安還難。

  陳平安說道:「理由。「  傅籠輕聲說道:「我還是想當丘城的扈從。「

  不出意外的話,如今已算是個老人的丘城,他只有三十年的陽壽了。

  傅籠說道:「三十年之後,劍修傅籠任由大驪驅策。「

  可如果陳國師不答應,執意要她去東海金鯉、符箐那邊&qt;點卯」,她又能如何,她不能如何,只能乖乖照做。因為當她說出口這句話,傅籠就等於將一樣比她的本命飛劍更重要的東西,交出去了。

  是一位本命飛劍極具特色的妖族劍修,所以才會被蠻荒派遣到寶瓶洲擔任死土。

  大概像個人了,才會被師兄崔混留下一條性命。

  不曾想,原來到頭來,她也是個心有所屬、有所牽掛的女人。

  陳平安說道:「好。」

  傅籠不敢置信,「什麼?」

  陳平安說道:「留在丘城身邊。你傅籠什麼時候劍心通明亦無愧了,再去國師府報到。「

  傅籠震驚道:「當真?」

  陳平安斜眼。  又來了。

  傅籠也怕對方變卦,說道:「一言為定!「

  陳平安笑道,「高宮主,別忘了把巷子清理一下。「

  此次小巷之行,高穗可謂心驚肉跳,萬幸萬幸,結果還是好的。

  陳平安突然說道:「就沒打算告訴丘城?「

  傅籠微微臉紅,搖搖頭。

  陳平安語重心長道:「得說啊。「

  傅籠羞惱道:「你管我說不說?!「

  世間男女,事涉情愛,誰無軟肋。

  山海宗的飛翠,想見卻不敢見他,被當年的一見鍾情誤了大道卻不悔不恨。

  神仙魏普都是仙人境瓶頸了,也還是每次返回寶瓶洲就想喝酒,家鄉即醉鄉。

  還有自家落魄山,坐在山腳假裝看書的元來,偷看那上山下山來回走樁的岑鴛機。  陳平安埋怨道:「好心當作驢肝肺麼,怎麼還急眼了。「

  傅籠已經有一種惱羞成怒的跡象。

  陳平安擺擺手,「你自己不留遺憾就好。「

  傅籠詢問道:「那個黃鎮到底是誰?既然可能與周密有關,絕對不會是什么小事,為何你不是寧肯錯殺也不願錯放?」

  年輕國師給出的答案,好像答非所問,而且略顯矛盾,很難理解。

  「一來周密已經死了。」

  「再者在丘城、高穗他們這邊,你是當之無愧的強者。但是我師兄和周密這邊,你是個毋庸置疑的弱者。」

  傅籠顯然還想對方回答得更為真切直白一些,不料陳平安轉頭笑道:「你若是難為情,我可以用一種相對含蓄的方式與丘城點破。」

  傅籠咬牙切齒道:「不必!」

  那個男人離開,小巷恢復平靜,傅籠和高穗頓覺輕鬆,驟然目由。

  傅籠從袖中摸出一張符,開始清掃小巷污穢,但是那些血跡都被傅籠仔細歸攏起來,不肯遺漏一滴半點。

  高穗說道:「傅祖師,不回黍離宮看看嗎?師尊這些年都很想念傅籠慘然笑道:「小妮子還願意喊我祖師?」  高穗點頭道:「願意。「

  傅籠捏了捏高穗的臉蛋,「你有大婦相,以後定能找到一個與你兩廂情願的奇偉男子。&qt;

  高穗搖搖頭,她們泰離宮一脈,最忌諱情動一事。

  傅籠收拾過了小巷,再將那符篆小心翼翼收入一處本命氣府,問道:「你都見過他兩面了,作何感想?」

  高穗想了想,說道:「第一次見面,覺得他聲名顯赫,地位尊崇,事功超然,運籌帷之中。」

  &qt;小巷重逢,又不一樣了。名實兼備,高如神靈,立於一座名為天地的神龕中,眼神漠然,俯瞰我們這些在人間忙忙碌碌的芸芸眾生。」

  說到這裡,高穗心中便有些失落。

  傅籠說道:「我倒覺得他不過是一個大活人。」

  高穗回過神,笑道:「祖師高見。」

  繞過少年的那座螺螄殼道場,走過一條小巷,陳平安掏出鑰匙開了院門了,看到了一棟名為人云亦云樓的藏書樓。

  長孫茂讓容魚帶一句話給陳國師,老人說先前在大堂忘了講這句話。

  「人都是有欲望,有私心的,國師要理解我們,卻也不必遷就我們。「  陳平安擡頭,視線越過高樓,到了天,自言自語道:「好的。「

  東海水君府。

  文廟封正的水君王朱,本就不太管事,如今又有了「金鯉大王「輔佐,她就可以潛心養傷了。

  一座雄偉宮殿的丹陛頂部,金鯉身穿法袍外罩甲胃,雙手叉腰,神色頗為自得。

  如今自家水府兵強馬壯,舊部回歸,照理說,正是那啥的大好時節哇。

  一個拖長尾音的&qt;報&qt;字,一路從宮門外傳到這邊。

  是個額頭有疤痕的黑袍青年,剛剛被金鯉大王封了個官,頭銜是那護贏將軍。

  反正也不用與文屆報備,屬於一個水府自封的雜號將軍,而那青年,巴不得不與文廟沾邊。

  黑袍青年循看一條水脈飄蕩到了丹陛底部,站定,神色恭敬道:「金鯉大王,有人擅闖水府。」

  正是先前道場位於百花湖的馱碑老電,與陸沉求了個方便,才得以恢復真身,如今化名元源,之後走了趟大驪京城,得了那位年輕國師的承諾,便與那青嬰分道揚,離開了寶瓶洲陸地,電道人施展本命神通,直奔東海水府,投奔金鯉大王。

  金鯉瞪眼道:「慌什麼?!」

  元源委屈道:「金鯉大王,我不慌啊,只等一聲令下,我就去會會他。」  金鯉問道:「對方是什麼來路,道號姓名,都盤問過了麼?」

  元源縮了縮脖子,輕聲道:「他口氣大,我脾氣急,便沒有仔細盤問。」

  金鯉深呼吸一口氣,好好好,人才人才!心中默默告訴自己又不是不清楚這廝的脾性,何必與他動怒呢。這小電當年境界低嗓門大,她揭竿而起,要造文廟的反,大舉進攻中土神洲,就將他臨時支開了,騙他說是在公主殿下藏有一件仙兵,就在那陸地避暑行在之一的百花湖,讓他去速速取回....一個敢騙,一個敢信。

  金鯉問道:「怎就口氣大了。「

  元源慢悠悠說道:「這鳥人膽大包天,竟然點名要見公主殿下,也是怪了,其餘城門校尉兵馬,都成了木頭人呆頭鵝,我見狀心急如焚,便來此票報,懇請金鯉大王點齊兵馬,由我打先鋒,一起圍了他,將其擒拿,交予公主殿下發落金鯉更覺奇怪,憑自己的境界和神識,為何半點差距不到宮門外邊的異樣動靜?

  不用猜了。

  對方已經現身此地。

  金鯉瞬間道心巨震,怕啥來啥,低下頭去,艱難開口道:「東海金鯉,見過青主道友。」

  喊對方什麼前輩,她終究是喊不出口,畢竟單論道齡,對方差目己幾個千年了?

  元源指著那個容貌清逸的青衫老者,轉頭與金鯉大王說道:「就是此人,..人.卻見金鯉大王使勁給自己眼色,元源疑惑不已,莫非暗示自己偷襲此人?此舉會不會不合道義?好像更不是金鯉大王的作風,那是?等等,青主道友?元源緩緩收起手指,默默側身。

  陳清流倒也沒有計較&qt;道友&qt;的說法,只是笑道:「她發落我?」

  他更不計較電道人的莽撞舉動,如今世道,傻子不多了,得珍惜一陳清流轉身坐在階上,金鯉總不好站著待客,跟著落座,不過相距很遠。  陳清流指了指元源,笑道:「你看他,境界不高,會覺得天劫壓頂嗎?會怕我萬分嗎?「

  不曾想元源顫聲道:「怕啊。都快怕死了。「

  方才不是不曉得他是何方神聖嘛。

  早知道的話,肯定二話不說磕幾個頭,再求他別進水府,千萬千萬別.大開殺戒。

  金鯉厲色道:「閉嘴!「

  真不怕被一劍削掉腦袋啊。

  對於天下水裔而言,最不講理的,最是性情詭的存在,就是今天水府的這位不速之客!

  元源哦了一聲,乖乖縮著脖子,背對那位斬龍人和金鯉大王。

  金鯉雙手握拳,放在膝蓋上,「青主道友今日若是問罪而來,那就只能從我戶體上跨過去了。「

  她苦笑道:「當然,這種事情對於青主道友而言,也就是揮揮手,擡擡腳的小事。「

  陳清流笑道:「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做人,修道,想來也差不多是這麼個道理。「

  金鯉扯了扯嘴角。  前一句的道理,是儒家文廟那位亞聖說的。

  你不過是兩腳書櫃,照搬聖賢語句,跟咱顯擺個啥。

  她當然最怕這個道號青主的,卻也最煩這些狗屁道理。

  金鯉問道:「敢問青主道友此次光臨水府,有何指教?「

  陳清流擡起袖子,說道:「本來閒來無事,可你都這麼說了,就如你所願,指點一二?」

  金鯉神色劇變,見陳清流擡起手指,分明就是要「指點」自己的一顆頭顱。

  金鯉暴怒,他娘的,欺人太甚,跟你拚了!好列先過一招再談下輩子投胎的事所幸水府真正的主人,還是王朱,而非金鯉。

  陳清流併攏手指,晃了晃,整座水府便旋起了一個巨大漩渦。

  臉色微白的王朱不再假裝閉關,走來這邊,她坐在金鯉身邊。

  陳清流微笑道:「那就一起拭目以待,看一場嶄新的天地通。「

  曾經的驪珠洞天,如今的龍泉郡槐黃鎮,楊家鋪子的後院,曾經香火攢簇的那口天井,宛如大火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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