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8章 美酒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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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章 美酒何在

  松柏夾道的蔭涼小路,兩騎疾馳而至。

  原本吵吵鬧鬧,剎那之間就寂靜無聲,唯有那串急促的馬蹄聲愈發顯得刺耳。

  凶名昭著的北衙洪閻王一到,還是極有震力的。

  那些造命夫人們瞬間都弱了氣勢。

  洪霽坐在馬背上,睬眼盯看那些養尊處優的婦道人家。

  校尉曹光州揉了揉下巴,看她們故作鎮定、一幅色厲內崔的模樣,好像很少有誰敢與洪霽對視,看自己的眼神也不再如先前那般驕橫了,這就叫狐假虎威?

  司徒殿武輕聲笑道:「洪頭兒,別忘了我是兒街長大的,曉得這裡邊的輕重利害。」

  國師大人自是好心,允許破格參加議事,讓他遠離是非之地,想要送他一張官場護身符,不至於被人隨便下絆子,穿小鞋。

  同徒殿武咧嘴道:「我不能臨陣脫逃。」

  曾經有個老伍長,只因為後背有條刀疤,就給人笑話了一輩子。

  其實伍長也不老,就是三十歲出頭,不過是因為當了十多年的伍長。  而這位老伍長的&qt;一輩子&qt;,其實也就是三十多歲。

  洪霽怒道:「行行好,你是我爹,消停點好不好?趕緊滾去國師府!」

  司徒殿武搖頭道:「我要是撤了,都不敢跨過國師府的門檻。「

  見洪頭兒要發,司徒殿武立即說道:「我走了,換誰來當這個惡人?誰能當得好?!「

  同為校尉的曹光州輕聲道:「我啊。「

  同徒殿武這傢伙在老鶯湖出盡了風頭,可把他給眼饞死了。

  也是個活寶。

  同徒殿武斜眼道:「不怕她們撓花你的臉?敢還手嗎你?!「

  洪霽沒好氣道:「你們倆崽子,爭著搶著要名列酷吏傳,是吧?「

  曹光州嬉皮笑臉道:「洪頭兒,這就叫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洪霽心情煩躁,既惱火司徒殿武的不開竅,更惱火這幫婆娘的膽大妄為,他狼狠扯了扯領口,厲色道:「當我北衙沒有女監,就敢鬧騰是吧?好,今天我就給你們臨時建造一座!」

  曹光州看向她們的眼神驟然一冷,好,自己的機會來了!曹爺爺我今兒要一戰成名!  一位面白無須的蟒袍宦官,悄無聲息來到這邊,手托一支黃緞捲軸,「太后懿旨。」

  無關人等,速速撤出道路,不得肆意干涉朝政,妨礙國師府公務。」

  「半爛香之內,膽敢滯留此地者,悉數奪造命身份,落入賤籍,由北衙就地拘捕,按律從重論罪。「

  大驪司禮監的掌印太監都到場了,當然沒人敢懷疑那道懿旨的真偽。

  洪霽沉聲下令道:「曹校尉,負責計時!」

  曹光州高高抱拳,眼晴卻是死死盯看那些婦人,緩緩道:「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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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帶著司徒殿武去往國師府,洪霽淡然道:「不出意外的話,我年底就會調離京城。」

  同徒殿武錯愣不已,神色黯然,連陳國師都護不住一個北衙統領了洪霽笑道:「別想岔了,是去當個洛京將軍,屬於平調,不是你以為的貶調。」

  司徒殿武悶悶不樂道:「這種漂亮的場面話,騙騙孩子就好了。「

  洛京將軍,在大驪諸州將軍之中,排名第二,不過排第一的,負責率軍駐紮於大驪宋氏的龍興之地,等同虛銜,從來都是由皇室宗親擔任。所以洛京將軍已經是除並巡狩使和那撥大驪常設將軍之外的武將頂點了。

  因為跟藩王宋睦當鄰居的緣故,所以洛京將軍不是誰都能當上的,問題是也並非誰都能當好的。再加上大瀆附近還有個巡狩使裴懋,距離陪都也不遠,所以這個看似風光八面的洛京將軍,難免束手束腳。

  洪霽是無所謂一些官場忌諱,什麼好事將至、大局未定之前先不要泄露,否則容易走脫了福運...洪霧是死人堆里走出的人物,覺得自己已經足夠幸運了,不差這一點半點的。他正想開口與司徒殿武說些陳國師的布局,司徒殿武突然說道:「洪頭兒,我跟著你一起去洛京將軍門,不用升官。」  沒有洪頭兒坐鎮的北德,很快就會是冷灶一個,註定再也熱乎不起來,我就當灰溜溜離開京城好了,到了地方上,降級任用,也無所謂。眼不見心不煩,說不定還能在那邊娶個漂亮媳婦呢。「

  司徒殿武轉頭望去,「便宜曹光州這個王八蛋了。「

  將來的北德再不濟,也是虎死不倒架,即便沒有了實權,北衙的官位和品秩還是貨真價實的。

  洪霽笑罵道:「臭小子,就念我和北衙一點好吧你!「

  他跟司徒殿武說了陳國師的一些打算。

  先前廷議,并州合道已經是大勢所超,邊軍出身的武將待遇就有了保證,尤其是曹巡狩他們這些在蠻荒打生打死的大驪邊軍,就不怕回來

  之後沒了位置,大把的功名富貴,虛位以待。

  只說未來一州將軍將會提升為正三品,與刺史相當。而一道總督,皆是從二品的高位,唯有淮南道與靈武道兩位總督,會是正二品,品秩跟六部尚書相同,說一句位極人臣,不誇張。

  得知洪頭兒能夠擔任靈武道總督,司徒殿武如釋重負,笑道:「洪頭兒,那我就不跟著去洛京了,繼續留在北衙混日子。」

  年輕校尉又變得意氣風發,高高揚起腦袋,搖晃肩頭,「劉家拳邱家腿,還要加上一個我們司徒家的啥,總歸都要聲名遠揚。「

  洪霽笑道:「好小子,志向高遠!」

  等到臨近國師府,洪霽難免痛心疾首,「要錯過國師府議事了。「  司徒殿武輕輕嗯了一聲。

  洪霽揉了揉臉頰,「還要連累我一起吃掛洛。」

  一想到議事堂那邊,從頭到尾空著一把椅子,洪霽就一個腦袋兩個大。

  國師府的那個容魚,豈是等閒之輩?

  若是被她記仇...北衙真要享大福了。

  洪霽收拾好心緒,苦中作樂一句,「有膽子缺席國師府議事,你小子也算獨一份。」

  如今多少京官、疆臣,想見新國師一面而無果。

  司徒殿武笑道:「我也算給北衙長臉了麼。」

  看了眼那張還很年輕的面孔,洪霽嘆息道:「圖個什麼呢。」

  以司徒殿武的軍功和家世,穩穩噹噹,按部就班升遷即可,熬個十幾二十年的資歷,仕途前程註定不會差的。膽大一點的話,一州將軍也是可以想一想的。

  馬蹄陣陣,青年校尉低聲道:「老伍長他們走的時候,除了打勝仗,也沒想要求個啥啊。「

  洪霽輕聲道:「是啊。「  兩兩沉默片刻。

  司徒殿武嫻熟翻身下馬,見洪頭兒還坐在馬背上,道:「馬上要到國師府了,還這麼牛氣哄哄高坐馬背,洪頭兒,跟著你混,想要當大官,我看懸!」

  洪霽大笑不已,掌馬鞭指了指司徒殿武,「恐樣,我到了門前再下馬...對了,就幾步路,我就不送了。千步廊那邊還要一場硬仗要打。

  急匆匆說完,洪霧就撥轉馬頭離去,司徒殿武才發現容魚已經站在了門口,遠遠看著他們。

  即將參與國師府第二場議事,大多數已經等在這邊。

  在今天,大驪淳平六年的炎炎夏日裡,相較於參與國師府頭場議事,人數要更多一些,加上列席,有三十六人。比如工部尚書溫而,此刻就站在那座琉璃照壁附近,身旁還有幾個陪都出身的高官,例如禮部尚書魏禮,吏部侍郎韋諒,都在一同耐心等待陳國師的召見。

  也有幾個好像不太合群的官員,各自默立,與旁人拉開距離。司徒殿武快速掃過一眼,驚訝看見其中一個年輕人的官補子,奇了怪哉,竟然還有個七品官?是正式議事的?還是列席?

  暫時也管不了這麼多,司徒殿武硬著頭皮牽馬走向那邊,鬆開了繼繩,也不怕坐騎亂跑,他快步走向那位國師府侍女,尷尬道:「我來晚了。」

  容魚微笑道:「也知道?」

  同徒殿武恨不得挖個地洞鑽下去。

  容魚說道:「先進去見見國師。「

  司徒殿武呆住,「啊?」  本以為自己被罵個狗血淋頭就可以滾蛋了,哪敢奢望還能進入國師府,面見陳國師什麼的。

  容魚也不與司徒殿武解釋什麼,領著他進了大門,繞過影壁,去了新擴建出來的右手邊院子,司徒殿武屏氣凝神,眼角餘光警見一進二進三進院落都有一幅幅堪輿形勢圖,寶瓶洲的,浩然天下的,竟然還有蠻荒的...終於見看了那座鋪設青綠琉璃瓦的雄偉建築,九根廊柱皆纏繞木龍,上了階,容魚移步,讓出道路,司徒殿武大氣都不敢喘,輕輕跨過門檻,走了兩步就立即停下,擡了擡眼帘,明亮的大堂,空著的椅子,年輕校尉看到了那個站在博古架旁邊的陳國師。

  陳平安手裡拎看一隻梅子青釉的小瓷瓶,轉過身笑道:「司徒校尉的官帽子不大,官架子不小。先前議事快要結束的時候,連裴巡狩都要跟我詢問,是哪座衙門當差的英雄好漢,敢放國師府的鴿子。「

  司徒殿武低頭抱拳,「末將貽誤公務,懇請國師治罪。「

  陳平安說道:「你年底就跟著洪霽一起去洛京將軍衙門,沒的升官。」

  司徒殿武鬆了口氣。

  陳平安走到年輕校尉身邊,將手中瓷瓶遞給對方,「送你了。這個老師傅的手藝很好,帶出過很多個能夠獨當一面的徒弟。」

  司徒殿武呆若木雞接過瓷瓶。

  陳平安說道:「你先回衙,本就是把你喊來給北衙撐場面的,不需要你在這邊說什麼。」

  司徒殿武擡頭看看神色溫和的陳國師,鬼使神差一般,脫口而出句,「國師辛苦了。」

  陳平安愣了愣,點點頭,笑道:「各有各的辛苦忙碌。「

  同徒殿武告辭離去,重新跨過門檻,其實年輕校尉已經悔青了腸子,先前那句話,說得太冒失了,不得體,人家陳國師是誰,什麼風光沒見過什麼局面沒經歷過,哪裡需要一個小小校尉說這種有的沒的,於是司徒殿武給了自己一耳光,才發現容魚的視線,她似笑非笑,無地自容的司徒殿武就又想給自己抽一個大嘴巴子了,腳步匆匆,快速離開國師府。  陳平安站在廊道里,似乎是想起了什麼舊事,臉上有些笑容,看上去很是開心。

  因為曾經在劍氣長城的城頭上,一個槽懂無知的少年,也曾與老大劍仙說過類似的言語啊。

  這麼多年以來,少年泥腿子也好,年輕隱官也罷,因為無法考證了,陳平安也會覺得自己當時是說了一句多餘的話。直到今天才知道,原來說者有心也好無意也罷,聽者都是願意余看的。

  陳平安說道:「容魚,把他們喊進來,準備議事。這次由你來當記錄官。」

  容魚離開,很快就有一眾官員魚貫而入,各自落座。已正二刻,準時議事。

  京城四海武館的魏歷,這位大名鼎鼎的江湖宗師,剛收了兩名&qt;從天而降&qt;的入室弟子,其中那個叫馬步海的,性格跳脫,才學了不到半天的拳,就興高采烈跑去問師父,自己是不是那種百年難遇的練武奇才。換成別的徒子徒孫,早被魏歷罵得狗血淋頭了,只是見少年的期眼神,魏歷差點憋出內傷,只好讓自己儘量不味著良心說話,點評一句,你小子好好練拳,有機會大器晚成。

  而那個叫胡進的高大少年,也算練拳認真,卻並不著望自己能夠成為什麼武林高手,就只是想要見那個叫黃芙的女子一面。雖然她的名字、身份肯定都是假的,但是少年藏也藏不好的喜歡和愛慕,卻是干真萬確。

  之前裴錢說過,與你們一起假扮藩屬使節的一行人,多半不會被刑部治重罪,將來說不定還會有意想不到的前程。這讓少年放心不少。想著想著,少年突然把自己給想開竅了,要不怕吃苦,只管跟著師父好好習武,多學幾手壓箱底的本事,十年之後,黃芙也還算年輕,目己也要闖出一些名號來,就算沒辦法重逢,也要讓她在她的江湖裡,聽人說起一個名叫胡進的年輕俠客。

  胡進飛奔去找到剛剛從演武場返回屋子休歇的大師兄,大聲道:

  「大師兄,我想要跟你一樣成為五境武夫,能不能跟我搭把手,幫忙餵拳?」

  那位大師兌正在吃早飯,其實也不早了,作為大師兄,還是可以開小灶的,他擡頭看著那個少年,他娘的,好不容易能夠喘口氣,這座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的武館,師父他老人家幾乎從不管事,沒了他這個每天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的大弟子,遲早得散!胡進這個師父新收的第子,怎麼想一出是一出,他氣笑道:「你小子先去把馬桶刷了,茅側洗了!」

  方為人上人的道理?」  大師兄見少年眼神誠摯,便心軟了,與這師弟招招手,笑道:

  「坐,先吃飯再吃苦。&qt;

  永泰縣的縣衙。

  王涌金在後院步,沉吟不語,因為剛剛接到的一紙調令,十分詭調。

  由於大驪朝不設京城府尹,永泰縣和長寧縣文是一國首縣,所以兩座縣衙被單拎出來,名義上直接歸刺史府管轄,可事實上,刺史府根本不會插手兩縣的具體事務。

  戶房下春棠和班房魯莊,皆被調往汾州臨汾郡的文水縣衙。

  跨州調動兩個縣衙背更?

  所以王涌金剛拿到手的時候,差點以為這是一道假公文。

  但是吏部文選清吏司和刺史府的兩方官印,鮮紅矚目。

  而那臨汾郡的文水縣,根本不在沖繁邊之列,它最出名的,就是有一座長春宮。

  王涌金皺緊眉頭,對此事百思不得其解,卡春棠是戶房南房的管年,王涌金對其品行、能力都是認可的,本來按照他的意思,是讓在縣衙人緣很好的&qt;卡年頭」,大概在今年入秋時分擔任空缺出來的經承,再靠一個熬字,積攢履歷和縣衙人脈,將來興許就可以順勢接任典更,對於一個背更而言,差不多也算做到頭了,將來再有合適機會的話..例如自已卸任縣令、升遷某地之時,再替卡典更與新任縣令說幾句好話,

  不過現在的王縣令,自己當官都當到頭了。  王涌金喊來一位心腹,讓他去把卡春棠喊過來。

  卡春棠去文水縣,不是擔任戶房經承,甚至不是典更,而是直接署理一縣主簿!

  至於班房的魯莊,也是擔任文水縣專職管轄一處長春宮仙家渡口的巡檢,從九品。

  由更到官,無異於一場鯉魚跳龍門這樣的濁流背更,他們的升遷落,別說刺史府,更別提吏部了,就是地方上的郡守都不會過問。他們兩個,竟然莫名其妙就成了更部銓選認命的&qt;朝廷命官&qt;。

  王涌金倒是聽說過,從邊軍退出來的魯莊,好像有朋友在北衙那邊任職。

  如今北衙在京城是怎麼個地位,莫非是魯莊幫自己和卡春棠,走通了那邊的關係?

  不對!北衙能做成此事的,就只能是洪霽,但是洪霽在這個節骨眼上,絕對不敢給任何人把柄,落口實的機會。

  所以主涌金思來想去,總是覺得不對勁。如果擱在以前,王涌金說不得要反覆權衡,與那卡春棠和魯莊好好&qt;交心&qt;一番,好聚好散,結下一份官場善緣,如今卻也沒這份心思了,別說是當什麼主簿、巡檢,你們倆就算去更部當了尚書、侍郎,對於老子的仕途而言,也沒屁用!

  見著了那個神色恭敬、做事嚴謹的下春棠,王涌金只是簡明扼要說了關於他跟魯莊的調動情況,也不管卡春棠楞在當場,此刻到底是何心情,王涌金直接詢問下春棠,戶房那邊有沒有合適的舉薦人選。

  心情激盪的下春棠,竭力穩住神色和語氣,推薦了自己帶的「徒弟」,戶房小更周玄宰。舉賢不避親嘛。卡春棠總覺得周玄宰很像當年的自己,既是手把手帶出來的徒弟,私下也願意將周玄宰當半個弟弟看待。

  王涌金沒有立即說可否,而是讓卡春棠去喊來戶房的兩位經承。

  等到兩人火急火燎趕到了後院這邊,王涌金卻是直接告訴他們,讓周玄宰補缺下春棠的位置。  兩位經承自然不敢有任何異議。

  官場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很快縣德上下都知曉了卡魯兩位的高升,言語熱切,道賀連連。

  就連在縣衙一向眼高於頂的俞教諭、劉訓導兩位學官,也都聯訣露面,親自與兩人道喜。

  卡春棠和魯莊面面相,聚在一起&qt;對帳」,他們想破腦袋也沒琢磨出個所以然來。

  許訓術撚鬚而笑,急哄哄要請他喝酒的人,一下子就多了。你們就說我的相術準不準吧?!

  至於周玄宰也&qt;升官」,補了戶房年頭,相較於卡年頭他們的飛黃騰達,就顯得比較寡淡了。

  無人在意。

  這個出了戶房依舊籍籍無名的年輕背更,替卡師父也替自己高興,驚喜之餘,周玄宰覺得許訓術看人看得准,但是在昌蒲河畔見著的那個

  「曹沫」,他說得也挺准啊,雖然卡年頭不是變成了卡經承,自己卻是真的變成了周年頭。

  哈哈,若是還有機會見面,他喊我一聲周年頭,我請他喝頓好酒!

  不過周玄宰也只「算準&qt;了一半,等到雙方再見,對方確實稱呼為他為周年頭,雖然那會兒的周玄宰,已經是靈武道源州的刺史大人、當之無愧的一方疆臣。

  但那已經是三十年之後的事情了。  丹篆派主峰,眾人聚在略顯粗糙的一座祖師堂門口,他們在等一個至關重要的確切回復。

  一道劍光掠過群峰,是那山水神靈府邸秘制的飛劍傳信,「賣相&qt;便比較特殊,只說山神府邸那邊分出了五色,各家水神府也與水性相符,故而在山上極難作偽。

  掌門范浮光伸手接住劍光,取出密信,就一頁金粟紙,幾句話而已,還是看了許久。

  旁邊一位白髮蒼蒼的女子祖師,是范浮光的師妹,畢竟不好探頭探腦去看密信,她著急問道:「范師兄,怎麼講?是膽大包天的騙子,還是真的一洲道主?」

  但凡是個腦子正常的,都會覺得那人定然是個騙子。

  一洲道主的通天人物,尋常修士豈能隨便見到?!

  何況還是那個與寶瓶洲八竿子打不著的流霞洲。

  見范浮光默不作聲,老婦也顧不得禮數規矩,對掌門師兄直呼其名,「范浮光,傻眼了?!」

  范浮光將密信收入袖中,點頭道:「是真的。「

  璞山禮制司回信一封,大致意思,荊蒿昨日確實現身於金帶河地界,此人道場是流霞洲青營山,境界是飛升境。

  信的末尾,提醒范浮光和丹篆派自己心中有數就好,不要對外泄露此事。

  確定是荊蒿無誤,范浮光在內,所有丹篆派祖師堂成員宛如吃了一顆天大的定心丸。  竟然真是一樁匪夷所思的造化,而非花樣百出的仙人跳。

  就是不知那位荊老神仙,如何法眼一開,就相中了自家丹篆派弟子的修道資質?以至於需要一位飛升境親自接引去往青宮山?

  莫非何攸..是被自家門派給理沒了?

  其實何攸這孩子,是個了不得的修道奇才?

  何攸的師父,此刻看似氣定神閒,實則心情激動方分,怎樣?!我早就覺得這名親傳弟子,除了說話不過腦子、做事略顯莽撞、破境速度較慢、待人接物確實不是特別周到之外,也還是有優點和長處的,比如..算了,暫時想不出,既然能夠被一位老飛升看重,何攸身上,定有為師尚未瞧見的過人之處。

  就是有些擔心,何攸真去了別家山頭修行道法,離鄉背並,無親無故的,未來修行路上會不會受委屈..不過想來還好,畢竟是荊老神仙親目帶上山的,總不至於被人隨便欺辱。

  老婦問道:「何攸什麼時候回山?」

  先前他們不管真相如何,務必將那何攸緊急喊回,小心起見,還是讓一位德高望重的掌律祖師親自下山,將其火速帶回門派。

  范浮光已經回過味了,那位心思難測的荊老神仙,看似掐指不停.算什麼算,做樣子給丹篆派看罷了,近乎指名道姓,就等自己報出何攸的名字了,分明是早就預定了的結果,一定會將何攸帶去往青宮山。

  老婦舉目遠眺,瞧見一道熟悉的流光,心中大石落地,笑道:「掌門,他們回山了!」

  范浮光一揮拂塵,御起雲霧之時,轉頭說道:「戴野,你是何攸的師父,就隨我一起去涼亭那邊。其餘人等,不必跟隨。「

  何攸哪裡知道被臨時喊回門派是做什麼,掌律祖師也不與他交底,這一路提心弔膽。見看了那個一年到頭板看臉的掌律祖師,何攸便心虛不已,仔細點檢過往事跡,就算偶有紕漏,有些小錯,思來想去,都不至於讓掌律祖師親自下山緝掌,抓回去清理門盧吧?  掌律祖師尋見了掌門的身影,稍稍更換軌跡,不去祖師堂,在山崖這邊降下雲頭,他也是鬆了口氣,與掌門師叔心聲一句,幸不辱命。

  范浮光笑著點頭。

  何攸獨自飄落在地,在涼亭這邊,見著了手捧拂塵、面帶微笑的掌門祖師,何攸就更心裡邊打鼓了。

  自家門派,除了近些年點子背了點,窮了點,道場門風一向是很好的,也不是那種會意了禍事就推弟子出去背黑鍋的地方啊。

  范浮光先問了何攸幾句修行進展的場面話,何攸當然有問必答,不敢絲毫隱瞞,同時眼角餘光警見師父頻頻點頭,何攸瞬間想了十幾種可能性,突然間心中竊喜,莫非師父是在挑選女婿?已經與掌門祖師商量過此事了,那以後自己豈不是就要喊師父為老丈人啦?!

  可戴師姐好像對自己總是不理不的,只因為她最早是愛慕那位風雪廟魏晉,可惜魏劍仙久不露面,於是師姐就又轉去喜歡風雷園的黃河,覺得他先前單獨現身,代替風雷園問劍整座正陽山,何等英雄氣概,劍仙風流..論相貌,咱比不過玉樹臨風的魏劍仙,我還比不過黃河嗎?只說略勝一籌,都還是敬重黃河的劍術了!!

  戴野咳嗽一聲,「何攸,掌門祖師問你話呢,別發呆!「

  何攸心中大喜,師交這就當上老丈人、開始偏護女婿啦。

  閒話少敘,范浮光直奔主題,試探性問道:「何攸,你這趟外出歷練,可曾遇到來自流霞洲的奇人異士?」

  何攸老老實實說道:「回票掌門祖師,弟子不曾遇見流霞洲修士。「

  范浮光乾脆直接追問道:「那你有沒有碰到一個自稱姓荊的前輩?「

  何攸愈發摸不著頭腦,「沒有。」  戴野沉聲提醒道:「再好好想想。有沒有瞧看就十分仙風道骨的老者,主動與你閒聊之時,言語玄妙。「

  何攸使勁搖頭道:「真沒有啊。」

  范浮光笑道:「無妨,就當是真人不露面露面不真人。「

  他們一起連夜到處與山上朋友借閱和翻檢老舊邸報,狼狠惡補了一番關於青宮山和流霞洲的事務。范浮光自認小小金丹,未必能夠在青宮山祖師堂占據一席之地。莫非何攸這小子,其實是那青宮山道脈某位祖師的兵解轉世?落在了寶瓶洲??故而必須荊山主出馬,跨洲遠遊來至這邊,親自將其接引回山,重續道緣?

  不管如何,先前那個山上好友勸說自已搬遷至此,果然神算,原來機緣是落在了何攸身上。

  何攸突然想起一事,說道:「在槐序渡船上邊,我遇見了落魄山的景清祖師。」

  范浮光和戴野對視一眼。

  何攸撓撓頭,「我還請他喝了頓酒。「

  戴野震驚道:「你小子請得動景清祖師?!「

  何攸說道:「挺好請的啊,景清祖師又沒什麼架子。」

  見祖師和師父都是那般表情,何攸都沒敢說在那張酒桌上,景清祖師都主動跟自己稱兄道弟,說他道齡虛長几歲,喊他陳大哥即可。還讓何攸有空就去落魄山做客,找他再喝一頓酒,只需與山腳一個叫仙尉的道士,直說是找他的,那道士是他的好哥們,一定放行。

  范浮光笑著與戴野心聲一句,「傻人有傻福。「  戴野文聽到一個心聲,是弟子何攸的,「師父,還以為是你要合我跟戴師姐在一起呢。」

  戴野瞬間怒道:「滾蛋!!」

  何攸嚇得縮了縮脖子,得嘞,老丈人是喊不成了,老老實實喊師父吧。

  范浮光眺望遠方。

  戴野便代為轉告那件事,「何攸,你馬上就要去流霞洲青宮山修行了,山上譜不變,依舊是我們丹篆派修士。昨天青宮山的話事人,荊老神仙大駕光臨,就是在涼亭這邊,親自跟掌門約定,讓你轉去青營山修行道法。」

  何攸立即急眼了,「師父,如今不光是山下,山上的騙子也可多了....

  也不能因為我暗戀戴師姐,就把我趕出師門啊,真心不至於。

  范浮光笑道:「是真事,不騙人。事關重大,我們已經跟璞山確認過了。」

  何攸茫然。

  青翠欲滴的群山連綿,欲語還羞的雲霧朦朧,無常的世道平常的心。

  范浮光語重心長道:「何攸,去了流霞洲那邊,記住三件事。首先,有幸到了青宮山學習道法,切不可因為是荊老神仙送給你的機緣,而心生驕縱,每日修行務必勤勉,為人處世還需溫和厚道。」

  「其次,將來哪天,若當真有大機緣大造化臨頭,何攸也不必為了丹篆派譜身份,而心生猶豫,修道之人,拜師自是頭等大事,有幸聞道見道修大道亦是頭等大事,我已經跟你師父商量過了,他就是這個明確意思,如果你真有機會成為青宮山的祖師堂弟子,就書信一封,只需寄給戴野,信上不必寫任何文字,空百即可,你師父就會明白一切戴野笑著點頭,「我就當是收到一封無字的家書好了。「  范浮光笑道:「我們丹篆派是小小派不假,卻也不怕那牆裡並花牆外香,何攸,好好修道。」

  何攸嘴唇顫抖,法然欲泣。

  范浮光說道:「至於最後的第三件事嘛,你的家鄉終究是寶瓶洲,不管修行順遂與否,將來成就高低,只要得空了,就回來看看,也別故意繞過丹篆派,有什麼難為情的。」

  何攸擡起骼膊擦拭臉龐,幾次欲言文止。

  范浮光笑著擺擺手,「今日難說明天事,事到臨頭見道心。「

  戴野理怨道:「掌門,這話說得意思含糊,就很傷人了啊。何攸,你別聽這句,聽了也別上心。記得掌門前邊叮囑的三件事就可以了。其它任何事,總歸是船到橋頭自然直,順其自然。」

  范浮光笑著點頭,「在理的。更像是一派掌門才能說出口的言語。

  戴野故作驚訝道:「我也有機會當掌門?!「

  范浮光笑嗬嗬指了指戴野師徒,「一個想喊老丈人,一個想當掌門。「

  戴野拍了拍弟子的肩膀,「開心點,天大好事。「

  何攸咧嘴笑了起來。

  見他們師徒倆已經收拾好心緒。  范浮光面朝那百看不厭的青山白雲,募然大喝一聲。

  「何攸!」

  這個名字,餘音畏畏,迴蕩於座座青山間。

  不管以後會不會改變主意,變更譜。只需記得將來之學道人何攸,依舊有今日何攸之心。

  何攸豎耳傾聽片刻,正衣襟,挺直腰杆,同樣與那群山喊話。

  「丹篆派!!」

  不管以後去了流霞洲青營山,自已遇到了什麼機緣,學成了什麼不可思議的道法,登高到了什麼境界,何攸還是何攸,都將返回丹篆派,師父永遠都會是今天的師父。

  群山給予年輕修士連綿不絕的迴響。

  大概這就是真正的山上修行與傳道。

  慢悠悠御風於東海水面上的荊高,輕輕收起一枚海螺。

  好像有人在與他悠悠然問心一句,痴頑輩,見道了沒?!

  許氏夫婦當家作主的一座清風城,相較於往年的喧鬧,實在是寂爹冷清了許多。  不止是因為缺少了一座狐國,便淪落至此。還因為參加過一場觀禮,城主許渾跌了境。

  昨天,來了個素麵朝天卻嫵媚天成的年輕婦人,她體態豐腴,不必身姿搖曳,故作婀娜,也不必珠光寶氣,她只是神色端莊,走在店鋪林立的街上,就有一種讓男人怦然心動的蠱惑人心。

  婦人看看像是個初窺門徑的半吊子練氣土,逢人便問如何去往那座狐國呢?

  來此遊歷的外鄉人聽了,只當是婦人消息不靈通,男子看她的眼神更是玩味,畢竟一提到狐國,都懂。至於清風城本土人氏聽了,無異於傷口上撒鹽,真是糟心。誰曾想這個年輕婦人偏要追問,就算那座狐國跑了,你們清風城享譽一洲的狐皮符美人總還有些盈餘吧,她家道場,缺了些養眼的侍女,想要高價購買,有多少就收多少,誰有門路,她與城主談成買賣之後必有重謝.清風城再不如從前風光,自家地盤依舊耳目眾多。

  城主府邸大堂,許渾與妻子正在商量一件涉及身家性命的山上密事,順便聊起了那個奇怪的外鄉女子。

  去觀禮正陽山,本是山上盟友之間的題中之義,結果在別家祖師堂門口被劉美陽問劍一場,就讓許渾落了個去時玉璞回時元嬰的慘澹下場。

  最讓人毛骨悚然的,還是很快那個曾經的泥瓶巷少年,搖身一變,就成了大驪新任國帥,對於許氏夫婦而言,這無異於天大的噩耗。

  清風城與正陽山,也算是一雙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好兄弟了,真正做到了榮辱與共。

  於是他們開始商量搬遷一事了,一座清風城畢竟不長腳,他們又無山巔修士的&qt;搬山&qt;神通,無法搬遷城池去往別地,於是就開始秘密尋找買家,至於許氏子弟,可以舉族搬去寶瓶洲最南邊的雲霄洪氏,樹挪死人挪活,與其憂心那位年輕國師的報復,不如躲得遠遠的。

  許渾瞬間心弦緊繃,悚然一驚,瞪眼望向門外,與此同時,他迅速一拍胸口,顯現出了一副被他施展障眼法的瘊子甲。

  許煙笑問道:「就是你想要大量收購符美人?「

  不請自來的年輕婦人點頭,始終站在門外,笑眯眯道:「放心,我不缺錢。」  許煙說道:「還不知道友名諱。「

  哪來的臭娘們,姿色竟是好到讓一向以美艷著稱的許煙,都要自慚形穢了。

  婦人笑著報出名字,「徐娘。「

  瞧見那雙裝模作樣狗男女的神色,婦人掩嘴笑道:「你們沒想錯,就是徐娘半老的那個徐娘哩。」

  許渾終於開口說話,「敢問道友來自何地?「

  自稱徐娘的美婦人,嗓音嬌媚,說出自己的道場,「青丘。「

  許煙皺眉道:「哪個青丘,位於何洲?「

  徐娘掩嘴笑道:「就是你們覺得最不可能是的那個青丘呀。」

  許煙神色不悅,「道友真愛說笑。」

  青丘狐主微笑道:「沒說笑呀,我的道場,的的確確名叫青丘,不過我前不久剛剛去了一處名叫落魄山的道場。萬分著急,無比迫切,想要見你們一面啊。對了,再與你們說句還是不說笑的,你們又能跑到哦里去呢。「

  只見她一擡袖子,便無視重重禁制,將那清風城庫存的所有狐皮符都駕馭到大堂這邊來,它們在那條條廊道懸空飄蕩,連綿如一線。

  她動作輕柔,小心翼翼撫摸過那些繪作各色美人的狐皮,默默感受著後世狐族們的喜怒哀樂,那些無人問津的悲歡離合。  最終她將所有狐皮收入袖中,緩緩擡起頭,依舊媚眼如絲,噪音依舊好聽極了,但是從她嘴裡說出的言語卻是充滿殺機,「你們真該死喉。」

  兩位來自中土神洲山海宗的兩位女子,一個中年美婦,一個少女模樣,她們站在了大驪京城的一處小巷口。

  負責看門的少年趙端明猶豫了一下,見她們既然沒有走入小巷的跡象,就沒有走出螺螄殼道場,現身攔路。那個婦人,一看就是曹酒鬼最喜歡的那種女子,而且最出奇的,卻不是她的容貌,而是她此刻站在巷口外邊,正抽著旱菸。

  納蘭先秀一眼看破障眼法,裡邊藏看的那個少年,呦嗬,小娃兒修行的雷法還挺正統。

  她問道:「飛翠,既然都來到這裡了,你就不進巷子看看?」

  只需再往裡邊走幾步,就是那頭繡虎的住處,聽說還有棟人云亦云飛翠搖搖頭,她當初強行閉關試圖破境路身仙人,結果渡劫不成,反而必須戶解為鬼物,如果不是納蘭祖師幫忙護關,大概早就徹底魂魄散,化作劫灰消散於天地間了。

  趙端瑾年紀不大,卻是實打實見過一連串大世面的,所以也不覺得她們現身此地,有什麼好額外留心的。

  納蘭先秀說道:「不用擔心國師府那邊,我可以幫忙打聲招呼。「

  飛翠還是搖頭,喃喃道:「跟這些沒關係呀。」

  納蘭先秀嘆息道:「痴兒。」

  飛翠沉默片刻說道:「我去陪一陪撐花。「

  納蘭先秀點頭道:「那我在這邊再隨便逛逛。「  大驪舊北嶽地界,一處人煙罕至的幽靜山路上,有個叫撐花的小姑娘,時隔多年,她終於回到了家鄉,太陽底下,也著一把雨傘,一下高一下低,像是搶錘子打鐵似的,卻是高高揚起腦袋看向天上的太陽,最裡邊正在古古怪怪地念念有詞,「轟隆隆,老君搶錘兒,熒惑添炭屑,嘿呦嘿呦,雨師風伯在助陣喉,雷公電母來搭把手喉,辟里啪啦轟轟念叻了不知多少遍,小姑娘有些垂頭喪氣,喉,自己境界低哦,道力不濟,請不來風雨雷電。

  剎那之間,響起了一串晴天露靂,嚇得小姑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撐開了繡花傘,躲了起來。

  躲著躲著,外邊依舊艷陽高照,人間還是暑期蒸騰的時節,但是這些年很想念青衣姐姐的小姑娘,小小的臉龐,便在小小的傘裡邊下起了小雨。

  中土穗山之巔,神君週遊看到了一個慢慢拾階而上的瘦小身影。

  來到山巔,氣喘吁吁的老秀才一屁股坐在階頂部,難得沒有噪那位老朋友。

  週遊等了半天,也沒見老秀才開口說話,大為驚訝,問道:「就是專程來這邊賞景的?」

  老秀才沉默許久,滿臉笑意,喃喃低語道:「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什麼美好的風光沒見過,之所以依舊強撐一雙老眼,好人好書好景好心,百看不厭罷了。」

  週遊點點頭,難得說幾句正經話,而老秀才這會兒看的,是寶瓶洲那個方向。

  老秀才突然擡起手,好像在說一句,大個子,咱倆可是好朋友,既然啥都好,好酒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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