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5章 對視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61章 對視

  裴懋在看陳國師,陳平安也在看裴巡狩。

  因為雙方心知肚明,今天兩場議事得出的結論,至少會影響大驪未來百年朝局的走向,是變得更為強盛,還是悄然走下坡路,在此一舉。

  裴懋想看年輕國師會如何表現,到底是縱橫摔闔,擅長操控人心,確實得到了崔的幾分真傳,還是年輕氣盛,一味鋒芒畢露,自言自語些離地萬里的狂言大話,最終導致國師府成為一處不得人心的眾矢之的。

  曹耕心、關然之流,底子乾淨,家世好,也功業顯著,所以他們來這裡議事,其實就是一種「蓋章」,等於國師府與朝野公開表明,他們的確就是陳國師的嫡系,是要繼續往上走的。

  丘壑,簡豐和李寶箴之流,只有怕陳國師的份。他們進了國師府,就是要過一道鬼門關。

  近些年的山上,推波助瀾,將那倒懸山春幡齋議事,越傳越玄乎,新官上任的年輕隱官如何運籌帷,未下先知,說他活人刀殺人劍,生殺予奪,何等強勢,再添油加醋幾句,說他玉樹臨風,指點江山,神采飛揚,與寧姚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總而言之,簡直就是完人一個。

  瞧見花開、月圓就會想到花謝月缺,裴懋就是這種人。

  裴懋擔心大驪朝,不知不覺變成劍氣長城或是落魄山。

  不是說慷慨悲壯的劍氣長城和道場和睦的落魄山不好,而是不合適大驪朝。

  先前裴懋故意遲遲不起身,既是身份、性格使然,也是他想要替所有人打個樣版,裴懋就怕一邊倒,屁都不敢放一個,不就成了他陳國師的一言堂?

  長孫茂不愧是在公門裡頭已經修煉成了精的前輩人物,說話的時機,恰到好處,所講的內容,也不是空洞的官樣文章,既給了國師府足夠的尊重,也給了丘氏一個糾錯的機會,老人拿自己的切身經歷做例子、「說笑話」,既講了如今大驪國勢鼎盛的來之不易,也說了大驪朝欲想繼往開來的更不容易。  不鄉愿,也不含糊其辭,故而老人的這番誠摯言語,是有力道,有筋骨的。

  參加這場議事,除了裴懋,誰都沒有草稿可打,長孫茂當得起「家有一老如有一寶&qt;的讚譽。

  容魚想起一事,喊來郭竹酒,讓她幫忙把司徒殿武喊過來參加議事。

  洪霽也是,早點提醒目己,事先撤掉一把椅子沒什麼,現在官廳空著一把椅子,算怎麼回事。

  郭竹酒自然是不肯錯過熱鬧的。

  畢竟不是在劍氣長城,郭竹酒不忘詢問一句,「容魚姐姐,有無注意事項??」

  容魚笑道:「百無禁忌,唯一需要注意的地方,是即便暫時無法解決問題.郭竹酒腦子轉得快,接話道:「也不要讓問題生出更多的問題,曉得的,以前在避暑行宮,隱官師父總是跟我們反覆念叨這句話,還說能不賭就最好不賭.說到這裡,郭竹酒豎起右手一根食指,「師父說過,問題來了,是個麻煩,承認它不好對付。」

  再豎起左手一根手指,「心浮氣躁了,就是新問題。「

  郭竹酒將兩隻手抓在一起,「心不穩,一團亂麻,自身就也成了問容魚內心其實很美慕郭竹酒他們這撥隱官一脈的劍修。

  郭竹酒「奉旨看熱鬧&qt;去了,突然問道:「若是司徒殿武有啥苦衷,犯倔,死活不肯來呢?「

  容魚微笑道:「不必非要讓進屋議事,但是也要讓他來趟國師府,當面跟我說明緣由。」

  郭竹酒看了眼容魚姐姐。  容魚玩笑道:「我有殺氣?」

  郭竹酒點頭道:「很明顯。」

  師父說過,行走江湖的宗旨,就是以誠待人。

  容魚自嘲道:「說明我修行不夠。」

  郭竹酒著急趕路辦事,所以她是翻牆出的國師府,容魚見狀揉了揉眉心。

  如何處置袁崇的都察院,是重中之重的關鍵所在。

  輕了,不痛不癢,會讓人覺得大驪果然還是豪閥世族把持朝政的大驪,實則國師府色厲內在,不敢與之硬碰硬。

  重了,袁崇引咎辭官也好,甚至是被下獄問罪也罷,除了一座都察院必會就此癱瘓,意遲巷和兒街也會人心浮動,畢竟戶部尚書沐言,至多不過是說明大驪不存在什麼刑不上天夫的講究,但是刑不上&qt;柱國」,好像是歷代大驪君臣的默契,一旦打破這條&qt;金科玉律」,將會再次引發一場影響更為深遠的震動。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𝕤𝕙𝕦.𝕥𝕨超流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問題是袁崇不但在朝廷官聲好,而且並無任何謀取私利的貪瀆行徑。

  況且曹袁兩姓之於大驪宋氏,意義深刻,絕不是尋常的上柱國。

  相傳,只是傳言,先帝曾經與國師崔有過一個秘密的&qt;君子之約」,在大驪朝野,崔你誰都可以動,誰都可以抓,唯獨不能動袁曹兩個家族的家主。

  若是傳言屬實的話,顯然,大驪先帝不惜將袁曹兩姓的衰敗上升到了動搖國本的高度。  裴懋不得不承認,丘城進入都察院擔任二把手,再讓袁崇立下軍令狀,雙方必須在一年之內讓整座都察院改換面貌,陳平安這一手,不俗,頗有幾分舉重若輕的意味。

  既沒有動袁崇這個人,又動了都察院的根本,由於丘城是戴罪之身,他進了都察院,就一定會讓袁崇和所有都察院官吏不好受。

  這次若是丘氏依舊錶現不佳,年輕國師直接奪丘氏的上柱國身份都有可能。

  一旦有了這個先例,相信大驪所有上柱國姓氏都要睡不看覺了。

  上柱國尚且如此下場,一般的大驪權貴哪敢有半點饒幸心理?

  何況丘城和他們丘氏是沒有任何退路可言的,要麼在都察院站穩腳跟,要麼永遠退出大驪朝堂,至少在陳平安和下任國師的任期之內,丘氏是絕無可能復出了。這就叫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敢跟我丘氏比狠?我們丘氏若是被迫離開意遲巷,你們的官爵,你們的臉面,算得什麼?!

  先有北德洪霽,又來了個都察院丘城。接下來的大驪官員,京城內外,都有福了。

  陳平安說道:「袁票,接下來都察院事務繁重,就不久留你了。」

  等於是下了一道逐客令,提醒袁崇趕緊自救去。

  袁崇點點頭,緩緩起身。

  陳平安直截了當說道:「都察院職責重大,良醫總是治病於未病之時,只有等到病入膏育了,才需要大理寺、刑部下猛藥。你們都察院不要給其它衙門戳脊梁骨的機會。」

  袁崇拱手道:「責無旁貸。」  其實不必說得這麼直白,袁崇宦海沉浮了一輩子,什麼道理不懂?那麼陳國師之所以如此提點,顯然是對袁崇和都察院過於不滿的緣故,耐心有限了。

  年輕國師擡起手掌,輕輕一划,提醒道:「快刀斬亂麻,既不能錯殺,更不可錯放。」

  袁崇留下&qt;領命&qt;二字,告辭離去,走出大堂,今天國師府商定的決議,之於袁氏,就像一場留待觀察的&qt;緩刑」。

  也還行。

  穿廊過道,出了大門,期間老人順便看了幾眼那三幅山河形勢圖,它們的存在,好像是年輕國師的一種無聲「狂言」,你們只是盯看一畝三分地的利益得失、一國某姓的榮辱浮沉,我卻是在看著兩座天下的大勢走向和升降。

  真狂!

  這才對。

  袁崇沒能看到那個叫丘壑的年輕人。對方若是足夠聰明,其實就該在此&qt;守株待兔&qt;的。

  本來還想讓他遞幾句話給同僚丘城的。私底下,不合適,就得在國師府的眼皮子底下對話。

  自己現在時間有限,也擔心丘城這傢伙遠離朝堂太久了,怕他不知道輕重利害,袁崇懶得跟新入都察院的丘城&qt;交心」,實在不願意將精力浪費在磨合關係之上。

  路過那堵美輪美英的琉璃照壁,袁崇扭了扭脖子,擡起骼膊晃動幾下,被迫蟄伏已久,到底老當益壯,還能做出一番事業來。

  他陳國師真要為大驪朝開先河,決意首次奪上柱國稱號,一個哪裡夠,直接一雙!!  屆時他們袁氏和丘氏也無話可說,畢竟都是立過軍令狀的。

  你丘城若是拎不清,就別怪我先拿你開刀。

  今日議事,於袁正定而言是天大的好事,他這個洪州刺史,等於拿到了一把尚方寶劍。

  所以袁崇當時就已經做好了辭官的最壞準備,一個家族,能夠留下一個,就該見好就收了。

  不曾想他和都察院,竟然都還有一線生機。這是意外之喜。

  唯一的美中不足,便是未能像長孫茂那樣,身邊有侍女容魚陪著走出國師府,不曾獲此殊榮。

  袁崇笑了起來,希望將來袁正定可以做到。

  那容魚豈能等閒視之,是什麼國師府侍女?她分明是大驪朝的新任閣者!

  至於將來她會不會更換身份..到底是天心難測,旁觀者只能靜觀其變。

  丘壑確實不敢有絲毫逗留,當時離開了府邸,出了大門,走出去一段路程,才敢轉頭回看一眼國師府,心有餘悸,丘壑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感覺。

  年輕人打定主意,爭取這輩子都不要再來這邊,去見那個人了。

  丘壑突然捂住嘴,跑到路邊彎著腰,竟是乾嘔起來,也吐不出什麼,就是覺得腹部絞痛,腸子打結。  當一個人心情過度緊張,超出身體能夠承受的畏懼,是會這樣的。

  丘壑好不容易才直起腰,臉色微白,掌袖子擦了擦嘴角。

  腳步匆匆,趕忙離開,去先找那輛停靠在遠處的馬車,再去找家族長輩們復盤。

  劍修袁化境道心微動,離開客棧這座用作閉關的螺螄殼道場,他助沒有參與國師府議事,他沒有留在袁氏家族等待消息,而是去了馬糞余氏的那座天祿閣藏書樓,沒有投貼,沒有打招呼,徑直縮地,到了頂樓,憑欄而立。

  修道之士,只要路身了地仙,已經是那遠離紅塵是非的仙家。

  繞幸成了上五境,更是閒雲野鶴,高出人間。

  不管袁化境再是山上的修行之人,如何刻意與家族保持距離,他終究無法否定自己的姓氏。

  無法做到對袁氏家族的榮辱存亡視而不見漠不關心。

  江湖千年恩怨,文人千年相輕,情場千年傷心,廟堂千年走馬燈,神仙千年...還年輕。

  一同跟隨進入藏書樓的,還有那個化名「元山」、道號「山脈「的扈從。

  雖是被袁化境本命飛劍所壓勝的一具愧儡,寬衣大袖,坐在欄杆上,飄然欲仙。

  元山以心聲問道:「聽白景提及,雷部玉樞院斬勘司的那位,就在京城當差?「  袁化境說道:「老車夫暫時不在京城,要為皇帝陛下護駕,跟著去了北俱蘆洲。「

  元山說道:「我想找個機會,去與這位遠古神靈求學問道,合適嗎?」

  袁化境說道:「合適。」

  元山的前身,是自號三院法主的狂妄之輩,可惜冥冥之中的兩次生死關,都碰到了碧霄洞主。

  他一身兼具三條遠古道脈,除了九重雲霄院真言署和瘟部疫院兩條支脈,主脈正好來源於玉樞院斬勘司。

  元山感嘆道:「無巧不成書,碧霄洞主良苦用心,可能真的是我冥頑不化,於生死間錯失了良機而不自知。」

  畢竟元山是曾經路身過十四境的大修士,哪怕被碧霄洞主打得只剩下一副蟬蛻道身和一點真靈,真要與人鬥法,也還是個飛升境的道力。

  袁化境也不會將其視為扈從死土,而是看作道友和護道人。

  余氏家族供奉、武夫護院顯然發現了袁化境他們的身影,也有些為難,對方不請自來擅闖禁地,不合規矩,可要說去趕人,更不合適,卻也不能假裝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幸好有人趕來救場了,少女余瑜,兵家修士,同為大驪地支修士之一。

  余瑜身形化虹,飄落在廊道,看了眼元山,大大咧咧道:「擺闊來啦??」

  她能不羨慕嗎?袁化境能夠帶著個飛升境扈從大搖大擺走天下,反觀自己呢,屁都沒有。

  袁化境說道:「回頭幫我跟你家老爺子道個歉。「  余瑜擺擺手,「不去煩老頭子,這會兒心情不佳,我缺心眼啊,明擺著湊上去討罵呢。」

  由於國師府裡邊那個余氏子弟的越界,犯了官場大忌,也觸及到了皇帝陛下的逆鱗,導致馬糞余氏,步了丘氏的後塵,成為一雙苦命鴛鴦。再想翻身,重返朝堂,難了。余氏在邊軍裡邊,一直聲譽很高,馬糞余氏的說法,文人覺得粗鄙,余氏自已卻是心甘如怡。誰曾想竟是因為一個年輕子弟的私慾,害得整個家族遭此劫難。那廝還被外界稱作俊彥呢,俊彥他大爺哦。

  余瑜說道:「你就這麼閉關的?也太兒戲了吧??」

  袁化境說道:「心不定,還怎麼閉關,不是更兒戲。」

  余瑜說道:「也對,你們袁家極可能就要跟咱們余氏啊、丘氏啊坐一桌了,蠻好的,熱鬧。」

  袁化境無奈道:「念我一點好行不行?」

  元山也覺這個兵家小姑娘言語風趣,直爽。

  余瑜摸出一壺酒,豪飲一大口,擦了擦嘴角,「我打算私自走一趟桐葉洲,你也幫我跟陳先生打聲招呼,記得算準時候,等我到了老龍城那邊再提這茬。」

  袁化境問道:「去桐葉洲做什麼?」

  余瑜說道:「要去尋兵家初祖啊,與他認祖宗,磕幾個響頭,看看能不能傳授我幾手兵家神通。「

  袁化境沒好氣說道:「想一出是一出。」

  元山笑道:「他說不定真願意傳授神通。」  不敢對姜赦直呼其名。

  遠古十豪之一的兵家初祖,可不是元山之流能夠手腕的,想都不敢想。

  就那幾位候補,元山敢跟誰橫?是小夫子,白澤,還是三山九侯先生?

  余瑜朝他豎起大拇指,「死去活來之後,說話都變得好聽了。「

  元山笑了笑。

  袁化境說道:「你要麼直接跟陳國師票明此事,否則姜赦是你想見就能見到的?」

  余瑜笑嗬嗬道:「我一路喊他的真名啊,念個百遍千遍,姜老祖總能聽見吧。「

  元山忍了忍,還是照實說道:「余姑娘,請慎重。小心落個見拳不見人的下場。」

  余瑜一擡手,「不虧!」

  想啥是啥,說走就走,輕輕一拍腰間玉牌,少女身形化虹,離開了大驪京城。

  袁化境有些美慕余瑜,更像一個身心無甚掛礙的修道之人。

  元山說道:「我可以幫忙算一卦袁氏的運程。」  袁化境搖頭道:「有陳國師在,你算不準的。「

  元山只得作罷。

  袁化境沒來由想起青冥天下那邊的近況。

  坐鎮玉京山之巔的的余斗,一尊法相顯立於歲除宮地界的姚清。

  兩位偽十五境,遙遙對峙,生死相向,雙方鬥法片刻不停歇,宛如一條銀河懸掛天空。

  沒有任何花俏術法神通,就只是不斷消磨對方的道力。

  余瑜的想法總是天馬行空的,她說這不就是江湖演義上邊的兩位絕頂高手,掌對掌,比拚內力嘛?

  聽上去有些好笑,其實半點不可笑。

  袁化境哪敢擅自窺探國師府的那場議事,且不說能否做到此舉,就算可以,也不敢,不管外界是如何看待陳平安的,反正大驪地支一脈,都曾切身體會過與之敵對的那種絕望,數次慘痛經歷,刻骨銘心。

  所以袁化境只是耐心看著大門之外,等他先後看到了袁正定和袁崇的身影,他終於鬆了口氣。

  可以正式閉關了!

  回到了都察院衙署,袁崇第一件事,就是召集了所有郎官,指名道姓,沒有半句廢話,誰被當場裁撤,誰主動辭官,誰降級留任,誰去大理寺自首..袁崇絕對不會給二把手丘城任何發難的機會。  官廳內,愁雲密布,有呼天搶地訴苦喊冤的,一律直接被拖出去,有臉色發白瑟瑟發抖的,幾次想要從椅子起身都跌回去的,有呆坐如遭雷擊久久無法還魂的,所有責罰一律從重從嚴!

  屋內還有幾張相對年輕的臉龐,神采奕奕,再看那個位高權重卻有老好人嫌疑的袁都察,他們第一次變化了眼神。

  都察院自家一屋不掃何以掃官場?!

  按照大驪律例,郎官之下,都察院內部擁有自行提拔、貶謫的權力,雖說吏部那邊還需仔細勘合,有權駁回都察院的決議,但是一般都不會出現這種情況,大驪每屆京察也會展開複查,多是走個流程而已。

  今時不同往日。

  新任國師顯然無比重視察計一事。

  看看還能留在官廳內的那些都察院中高層官員,袁崇淡然道:「國師盯看都察院,我就盯看你們,你們就得盯看大驪所有官員。你們給我管好嘴,管好手,管好親眷和身邊人。」

  &qt;即刻起,都察院所有官吏,一律不得參加任何私人宴飲,不可以有任何應酬。所有公開場合的露面,有公務性質的,你們見了誰,說了什麼,都需要與都察院報備記錄在冊。受不了的,覺得過於苛刻,不近人情,就自己辭職,去千步廊另尋高就。「

  要講什麼人之常情,乾脆就別進都察院了。「

  袁崇拍了拍椅把手,「去留隨意,今天散之前做出決斷,過時不候。明天還在這座衙署的官吏,就會被我默認為是同道中人。「

  袁崇最後說道:「明天我們都察院會迎來一位新任右都御史,姓丘名城。」

  丘城,不勞你敲山震虎,我先殺雞做猴了。  袁崇揮揮手,眾人退出官廳。

  老人終於露出些許疲態。

  那些能夠青史留名的謀士,擅長謀大事謀一國謀天下,卻往往敗於謀自身,未能功成身退。

  真正的厲害之處,在於這是人間朝廷、世俗官場約定俗成的規矩,並不是他陳國師一個人的道理和喜惡。

  不管袁崇和丘城是一條心還是貌合神離,都察院都會出現一番新氣象,於國有利。

  無論袁氏和丘氏一年之後結局如何,都是自找的,他陳國師不過是照章辦事,故而於已無害。

  行事老道得像個浸淫官場一輩子的老吏。

  按照時下市並的說法,連那洪霧都能當個低眉順眼諂媚侍奉他人的姑子,那自己當個半吊子的刑名師爺,好像不算太跌份。

  至於是誰這麼調侃中傷洪霽,袁崇用膝蓋想都曉得是那些京城文人、權貴幫閒的一貫手法。

  讀書人,尤其是考不來功名、表面文低不下腰去的那撥窮酸文人,罵起人來,往往罵得最髒,還不帶個髒字。

  你讓他們真見看了披申佩刀的北待洪霽,面對面,能把話說利索嗎?

  崔混曾經找過一次袁崇,聊天的地點,就是二進院落的松樹下,還下了一局棋。  雖說嗜好手談的袁崇,是公認的棋壇國手,但是面對崔,也只是學棋而已。

  在崔混看來,待在官場不作為,搗漿糊混日子,就是死罪。

  霍國師的大致意思,就是大驪鐵騎南下期間,你們都察院要閉嘴,院官少說話,「文&qt;不能夠扯&qt;武&qt;的後腿。至於這段歲月里都察院的缺位,按照他崔的事功學問來算,就是功過相抵。

  袁崇自然沒有說&qt;不&qt;字的資格和膽識。

  故而從那之後,都察院就開始&qt;收手」。

  直到陳平安接任國師,為此秋後算帳。

  其實這番對話,就是袁崇和都察院的一塊&qt;免死金牌」。

  但是可以的話,袁崇並不想這麼快就交出這塊無形的免死金牌。

  袁票只將這場對話的內容告訴了袁化境,一個陽壽很長的修道之人。

  劉洵美他們這些&qt;年輕」官員,離開議事堂之後,都會稍稍繞路,去「舊國師府&qt;走一遍。

  因為曾經年紀輕,資歷淺,沒機會走過。

  長孫茂和袁崇這樣的老人,則是走在新擴建出來的&qt;新國師府&qt;左側一條中軸線上。  畢竟資歷深也就意味著年紀大,也不知道這輩子還能走幾趟嶄新的國師府了。

  一座老鶯湖私家園林,被朝廷查封之後很快就解禁,意遲巷魏氏算是徹底栽了,除了魏決在內幾個曾經被公認為生財有道的年輕俊彥,都被活活杖斃於家族祠堂,而魏瀆的大伯,這位家族的主心骨,當了六年工部侍郎的魏磊,最終沒能跨過那道門檻去參加與御書房議事,而是去了大理寺牢房。魏氏哪裡顧得上這點產業是溢價還是賤賣,但凡有人願意接手這麼個燙手山芋,估計白送都可以,只是當下誰敢接受老鶯湖,就算敢,就不嫌嗨氣?

  還真有。

  不是那位早先相中此地、想要開闢為仙家客棧的董半城,而是扶風丘氏讓人悄悄買下了,地契上邊的名字當然不會姓丘就是了。

  嗨氣?

  我們丘氏怕個卵的嗨氣!

  九個上柱國姓氏,誰比我們丘氏更晦氣?

  一輛馬車疾馳向老鶯湖,昏昏沉沉的丘城掀開車帘子,快到了。

  薑還是老的辣,當年父親果然是對的。

  丘氏族人加在一起,也聰明不過崔一人,鬥不過他的。

  曾經鬥不過崔,如今也一定鬥不過那個人的。

  老鶯湖裡邊,十幾號丘氏家族、旁支諸房的頭面人物,聚在湖邊涼亭內,大多急得團團轉,熱鍋上的螞蟻。  只有一個頭戴斗笠的老人,竟然還有閒情逸緻,獨自坐在湖邊垂釣,他就是丘城,一個好像每次總能給家族給出最佳解決方案、卻次次都被家族打折扣的聰明人。

  這是一個看似歸隱山林做那漁樵、實則滿腔憤怒卻隱忍不發的老人。

  丘城很大一部分憤怒,來自三個字的一個真相:我老了!

  年復一年的蹉跎歲月,從曙滿志的青年變成了兩鬢雙白的老人,丘城幾乎都快要死心了。

  直到兒子丘壑被喊去參加那位年輕國師的議事。

  下了馬車,沖入老鶯湖,飛奔到涼亭那邊,年輕人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硬咽道:「陳國師准許丘氏入朝為官!」

  年紀最大、身份最長的丘氏老家主,狼狼一拳砸中亭柱,皮開肉綻也渾然不覺。

  涼亭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種不敢置信的巨大喜悅之中,連遠處幾位家族秘密供奉,都清晰感受到了涼亭內的那種強烈情緒。

  一時間甚至都沒有誰問是什麼官,抑或是誰來當那個官,夠了,足夠了!

  腰系魚簍的丘城頭戴竹編斗笠,提著一桿魚竿,走到這邊,問道:「丘氏需要為此付出的代價呢?」

  老家主先讓這個孫子起來說話,笑問道:「是半數家底充國庫,還是需要拿出全部的錢財?」

  又或是讓我們丘氏對付哪個上柱國姓氏?「  老家主自問自答道:「都好說。」

  一位有資格站在老家主身邊的家族供奉,說道:「丘氏就是敗在一個錢字上邊,散盡家財換取一個機會,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丘城忍了又忍,終於沒忍住,咬牙切齒道:「放你娘的屁,錢?!丘氏是敗在一個貪字上,少他娘的在這裡給自己臉上貼金,丘氏之禍,追本溯源,連同你這個屁事不干、成天就喜歡出主意的王八蛋在內,加上涼亭內外,但凡是個姓丘,一個都別想跑!「

  那位在丘氏德高望重的老供奉隱約露出怒容。

  丘城伸出手指,「我要是丘氏家主,第一件事就跟你算一筆總帳。「

  那位供奉面帶微笑,瞧著極有風度,眼神玩味,好像在說一句,你也不是啊。

  見父親依舊沒有任何態度,丘城終於徹底心灰意冷,摔了魚竿,轉身就走,「等著吧,不出十年,丘氏就要完蛋。」

  丘壑斬釘截鐵道:「爹,不用走,陳國師就是讓你擔任都察院右都御史!」

  丘瓏驟然停步。

  片刻之後,丘城轉過身,眼神古怪,盯著涼亭那邊,既炙熱又陰沉,扯了扯領口,咧咧嘴道:「好好好,比我想像中還要是個大官,夠用了!」

  丘城毫不在意是否有「逼營&qt;的嫌疑,說道:「我要麼是以丘氏家主的身份去都察院點卯,要麼我就繼續留在老鶯湖釣我的魚。」

  老家主撚鬚笑道:「好,即刻起你就是丘氏家主了。「  那位丘氏首席供奉目瞪口呆。這可如何是好?

  丘城陰側側望向這位供奉。

  接下來可就不是捲鋪蓋滾蛋這麼簡單的事情了,跑?

  老子是大驪朝的都察院二把手了,你這個家族、道場皆不長腳的老元嬰,又能跑到哪裡去?!

  我也不需要濫用私刑,假公濟私對付你,那你也太瞧得起你的家族門風、徒子徒孫們了,你也太小看一位大驪朝都察院右都御史的分量了。

  丘氏老家主,準確說是上代家主,微笑道:「丘壑,進來坐,將國師府議事過程仔細道來。」

  老人再滿臉笑意與那位供奉說道:「黃供奉勞苦功高,今天卻是家族內部議事,你可以出去了,我會讓帳房那邊給足俸祿。」

  不理會那位被過河拆橋的供奉,老人笑眯眯與丘城說道:「丘氏需要交予朝廷的投名狀,不止一份,除了一些目前仍是漏網之魚的大商巨賈,也在山上啊,回頭我讓帳房給你兩本冊子。「

  丘瓏愣然。

  老人擺擺手,整個人的精神氣好像瞬間松垮下來,卻是欣慰笑道:

  「你是家主了,既要有擔當,也要有勇有謀。「

  那位供奉終於回過味來,自家道場明擺著是要淪為丘氏的墊腳石了,厲色道:「丘犁,你這頭老狐狸,早就開始處心積慮算計我了?!  老人笑道:「哪能哦。我就是這輩子摸慣刀子、弓弩的葬夫,算計人,非我所長。」

  供奉色厲內在道:「是崔混暗中授意的,對也不對?!」

  丘犁想笑卻又沒笑,擺擺手,「別說這樣失心瘋說渾話,你不配啊,當然我也不配。」

  供奉怒道:「姓丘的,你不仁也不怪我不義,我要你死!「

  道心失守,幾近崩潰,言語之間,他就要不計後果,隨手掐斷這個老不死傢伙的脖子,為家族和道場陪葬。至於他自己,看看有無機會速速逃離京城,而且寶瓶洲是不能待了..剎那之間,此人眉心處突然出現了一滴鮮血珠子,是有本命飛劍穿透了他的後腦勺,再從眉心掠出,重返湖邊一個木訥婦人的本命氣府。

  丘城疑惑不解,婦人一直是父親安排在自己身邊的貼身屬從,她不是個八境武夫嗎?

  供奉當場斃命,戶體依舊站在原地。

  老人擡起腳,輕輕端開那具戶體,「跟丘氏抖摟拳腳功夫,也算你找對了人。」

  老人坐回長椅,笑道:「享譽街巷的邱家腿法,可不能失傳了。「

  丘城欲言又止,老人擺擺手,微笑說道:「我們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一年到頭提心弔膽,其實他們大驪國師也不好當啊,一年又一年,面對的,都是我們這些人。」

  丘壑開始講述國師府的那場議事內容。老人一開始還豎起耳朵仔細聽看,聽著聽看便有些犯困了,再難聚精會神,期間只能依稀聽到了長孫茂這個名字,老人勉強睜開眼睛,看了眼水面微皺的湖面,縮了縮脖子,暖洋洋的日頭,曬得老人睡意愈濃,自言自語道:「長孫茂,咱倆誰跟誰吶,跟你就不必道謝了,我爭取再撐過一年,一年就夠了,否則奪情起復也是給朝廷惹麻煩...你也晚些走,到了下邊,記得找我喝酒。」

  陽光映照在微皺的湖面上,就像一幅金色的柔軟綢緞。  既是艷陽高照的好日子,也是暗流涌動的滿城風雨。

  今天會有兩撥人聚眾鬧事,本來他們私下商量出的方案,是一大批造命夫人,跑去皇后娘娘那邊訴苦喊冤。另外一幫老人,則去國師府堵門。

  結果皇帝陛下帶著皇后娘娘一起去北俱蘆洲了,他們就只好臨時改變主意,兵分兩路,去往國師府和千步廊,老的,去刑部衙署擊鼓,婦人們帶著孩子,則去國師府。

  也有個拎不清的,詢問我們怎麼不直接去北衙?

  當時就有人怒了,你還嫌洪霽升官不夠快?

  只會是有一個算一個,都被北一網打盡,難不成是給洪霽登門送禮?

  建言之人頓時悍悍然,病快憂,確實,洪霽這種瘋子,是不會給自己留退路的。

  開弓沒有回頭箭。

  兩撥人浩浩蕩蕩殺向兩處戰場。

  只有少數幾個說是突然拉肚子、中暑的,來不了,絕大多數都到場了。

  天子腳下,不奢望能夠瞞過刑部、北衙的耳目,何況他們本就不想隱藏什麼,就是要把事情鬧大,法不責眾。

  千步廊,兩側就是大驪朝扎堆的衙署。  御街寬闊,北衙調動了五百重申步兵,六百輕騎,依次排開,申胃鮮亮,強弓勁弩,在陽光照耀下熠熠生輝。

  相較於擺在面上的北德將卒,刑部負責暗處的盯梢。

  洪霽一手捧頭盔,一手按住刀柄,高坐馬背,俯瞰那群老人,他們都曾是不小的官,不是兒子侄子女婿就是孫子外孫什麼的,反正肯定會有一個或者數個晚輩進了牢房,不是北的,就是刑部或是大理寺。

  洪霽淡然道:「退回去!」

  烏壓壓一片,罵聲震天,連洪霽的祖宗十八代都沒放過。

  洪霽笑道:「有本事告我去!」

  從松柏夾道的那條路上,一騎悄然離開,這位新任北衙校尉來到洪霽這邊,一個勒韁繩驟停,壓低嗓音說道:「洪頭兒,司徒殿武這傢伙還在跟那幫老娘們對峙,不肯去國師府參加議事。「

  洪霽募然瞪圓眼睛,「什麼?!給老子再說一遍?「

  這都過了辰時多久了?

  洪霽沉聲道:「報時!「

  身後一位隨軍修士答道:「已經過了辰時正。「

  洪霽惱火萬分,「半點不知輕重的東西,國師府議事也敢!曹光州,你也是個酒囊飯袋!」  年輕校尉曹光州,是兵部武選司出身,剛剛從那邊調到北衙,頂替秦驃的位置,秦校尉已經破格擢升為礪州副將,從正五品直接變成正四品!還是陳國師親自點的將!

  曹光州倍感無奈,「司徒校尉先是騙我說國師府議事改時辰了,延後兩刻鐘,然後文騙我說臨時得到通知,讓他不必參會,我當然也懷疑,他說是國師府有高人用心聲通知他的,言之鑿鑿,我能怎麼辦?「

  洪霽臉色陰沉,「屁大點事都辦不好,就不知道綁也要把司徒殿武綁去國師府?你也是飯桶一個,回頭就把你趕回武選司。」

  校尉苦笑道:「我又打不過他,況且他陰得很,專走下三路,誰綁誰還說不準呢。」

  洪霽提起馬鞭,氣笑不已,指了指沒卵用的曹光州,事情緊急,也懶得罵這小子,快馬加鞭,率領幾騎親衛,疾馳出千步廊,去往那條松柏小路,「你們給我守住了,漏掉任何一人,今天就給我滾出北衙。「

  北衙校尉司徒殿武,一騎當關。

  青年武將手提一桿鐵槍,緩緩撥轉馬頭,擋在道路中央。

  他身後就是百餘騎北衙武卒。

  由他負責的這邊,對付的畢竟是些婦道人家,不用太多人手,更多是做做樣子。

  雖然國師府沒有下任何命令,但是北衙連夜議事,與刑部同氣連枝,趙和洪霽各自牽頭,兩座衙署近三十位實權人物,通宵達旦,一起制定了今日如何布局的詳細策略,司徒殿武比較沉默寡言,只是臨了才與洪霽和趙侍郎主動請纓,由他負責把守這條道路。

  領過兵打過仗的,誰不是活地圖,但是就這麼點地盤,無非是從意遲巷兒街到千步廊和國師府,再加上一些長寧縣官邸排布密集處,他們幾乎是翻來倒去研究了一宿。

  熬夜一宿,年輕校尉依舊神采奕奕,沒有半點疲憊神色,比起沙場斯殺,艱苦卓絕的長途奔襲,這點小事,簡直就是享福!  同徒殿武確實沒想要缺席國師府議事,但是差不多剛好是辰時初,那些娘們趕巧往這邊走。

  司徒殿武深呼吸一口氣,「來了!「

  昨夜司徒殿武是目告奮勇,主動要求看守這條道路。嘴上說是反正我現在是名聲爛大街了,那就破罐子破摔。就當是替北德守關片刻,他當然沒忘保證絕對不會耽誤國師府議事。

  洪霽確實猶豫,擔心誤了司徒殿武的大好前程,這兔崽子明兒可是被點名參加國師府議事的,饒是自己,國師都那麼偏護自己了,不也要遷回,先去平調當個洛州將軍?司徒殿武偏不肯明早就直奔國師府,說這種出風頭的事情,誰有臉跟我搶,以後就別怪我當個怨婦,每天與你們絮叻。

  洪霽思來想去,見司徒殿武態度堅決,便讓這小子注意分寸,露個臉,跟那些婆娘們選幾句狠話就夠了,吵架可以,動手絕對不行,尤其是不能錯過了國師府議事的時辰..司徒殿武拍胸脯震天響,洪霽看司徒殿武、秦驃他們,就跟自家崽兒差不多,所以專門揀選了一撥身世清日、從邊軍退下來的青壯士卒,儘量不與京城權責沾親帶敵。畢竟明早的情況,極為複雜,不比老鶯湖,要的就是六親不認,管你誰是誰,但是司徒殿武他們把守的這條道路,真是打罵不得半點的,都是些身份金貴的婦道人家,幾乎全部都是誥命夫人。

  一開始,司徒殿武單騎前行,笑嘻嘻,死皮賴臉喊喊姨的,先與她們套近乎攀關係。

  她們估計也犯憂,畢竟司徒殿武如今威名赫赫,什麼晚輩不晚輩的,都是逢年過節串門時的說法,此時此刻,這個年輕人就是北衙的校尉,都說老鶯湖一役,司徒殿武連禮部和鴻臚寺的面子都不給的。

  也沒能拖延多久,就有個造命婦人率先徑直往前走,很快就有數位婦人跟隨。

  馬背上的司徒殿武便斜出一桿鐵槍,擋住她的去路,提醒道:「止步!」

  那婆姨也是個膽大的,一巴掌就拍掉司徒殿武的鐵槍,力道不小。

  她厲色道:「我家男人上陣殺敵的時候,你還在穿開襠褲玩泥巴,滾一邊去!」

  司徒殿武重新擡起那杆鐵槍,神色冷漠道:「那你就更該明白一個刀槍不長眼睛、不認官身家世的道理。」  婦人怒道:「怎的,有本事就將我與那蠻荒妖族一樣宰了?!「

  她伸手指向年輕校尉,「你們北衙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已是什麼個德行除了酷虐邀功,驚逆行事,你們還會什麼?」

  司徒殿武提了提鐵騎,說道:「不用跟我扯這些有的沒的,北衙是非功過,朝廷自有定論,反正你們別想去國師府鬧事。」

  當時同為校尉的曹光州遠遠看看司徒殿武那一騎,確實佩服。

  這條道路上邊,好像就他們倆是兒街出身。身後袍澤們出身普通些,都是地方州郡人氏。

  司徒殿武既不膽怯,也不激動,更無憤怒,不知為何,這位邊軍出身的年輕校尉就是有些傷心。

  京城國子監和京郊春山書院兩地,趙尤其重視,甚至還要超過干步廊那邊,他給刑部諜子下了一道死命令,必須盯牢了。一,絕對不能鬧出人命。二,絕對不能讓士子們聚眾妄議朝政,尤其是不能讓他們離開兩地,去千步廊地界上書請命。


  今天凌晨時分,趙就派人詢問袁紀是什麼意思,袁紀回覆說沒有什麼意思,就是講學。

  趙在刑部大堂得知答覆之後,差點沒忍住直接請袁紀來刑部喝茶。

  國子監的學子們一大早就聚在一起,各懷心思,既有猜測袁司業是要說那&qt;文道合一」、「氣盛言宜&qt;的學問,也有猜測是不是袁紀對於目前大驪的某些事情,有些自己的..牢騷?

  袁紀看著那些年輕的臉龐,微笑道:「今天我不講《原道》,換一篇文章講。」  年輕學子們俱是疑惑不解。

  袁紀微笑道:「國子先生晨入太學,招諸生立館下,誨之日。「

  片刻沉默之後,學子們心領神會,哄然大笑起來。

  畢竟都是讀書人,曉得這是《進學解》的開篇。

  而春山書院那邊,一個身材高大的老夫子,身邊跟著一個相貌清瘤的高瘦老者,遠道而來,是初次造訪書院,不過他們卻沒有報上名號。後者察覺到了書院不同尋常的氛圍,笑道:「要小心哦。」

  正是禮記學宮司業茅小冬,與南婆娑洲醇儒陳氏現任家主的陳淳化。

  茅小冬點點頭,「書生意氣從來都是雙刃劍,是很棘手。」

  既擔心這些年輕學生意氣用事,被有心人誤導,也擔心大驪朝廷這邊一刀切,全部從嚴處置。

  就在此時,突然有個清秀少年,振臂高呼,朗聲道:「皇帝昏,奸臣當道,殘害賢良,搖動國本,我們去國師府,與那姓陳的亂臣賊子當面對質一番!」

  「我輩書生,哪怕暫時未有功名傍身,即便無法治國,也要救大驪,誰不敢去誰就是種,就算被打落賤籍,也要控訴刑部和北濫用權柄,偌大一座都察院坐視不管聽那少年慷慨激昂的陳詞,周圍立即鴉雀無聲,面面相。

  確實有很多學生出於義憤,相約徒步去京城,不過他們只是去千步廊那邊請命,想要與朝廷討要一個公道的說法,爭取能夠面見那個年輕國師,他們也要以學子的身份與他這個文聖一脈的關門第子,說些聖賢道理,僅此而已,哪裡來的什麼&qt;昏&qt;陳國師是亂臣賊子&qt;?!

  咱們大驪皇帝若是個昏君,天底下還有一個明君嗎?何況傳聞大驪皇帝已經去了北俱蘆洲,要跟大源王朝和中土大端王朝締結盟約,天大的盛事,殷氏王朝更是成為了我們大驪的藩屬國,還要怎的?  早就躲得遠遠的魚把頭洪濤,見丁皓這麼講,也是倒抽一口冷氣。

  之前他們確實合計出了一個&qt;鑒底抽薪&qt;的法子,只是老人沒有想到丁皓的臨場發揮,如此這般的.茅小冬瞪大眼睛,哪家孩子,瘋了嗎?

  陳淳化點頭道:「好一手反客為主。」

  茅小冬忍俊不禁。

  陳淳化沉默片刻,說道:「這少年是自己的決定,還是誰早有暗中授意?這麼多人暗中盯著春山書院的動靜,到底是陳先生的意思,還是大驪哪位官員的未下先知?」

  茅小冬說道:「也別跟我繞這些七彎八拐的,見著了陳師弟,你自己當面問他。」

  若是覺得大驪名不副實,你大可以摔袖子就走,也沒誰能按住你的腦袋讓你講學,如果覺得此行不虛,就多待一段時日,將畢生所學根祗所在,毫不藏私,傾囊相授。「

  「如果你真捨得將醇儒陳氏一脈的家學,公開講授,讓其成為天下人的學問,我茅小冬由衷敬服的人,不多,以後就得加上一個陳淳化!」

  陳淳化笑道:「好。「

  宋雲間依舊在數桃花。

  來了個肌膚微黑的青年男子。

  宋雲間看到此人,有一種天然的心生親近,便問道:「宋氏子弟?  黑青年點頭道:「我叫宋慶,去年剛剛世襲罔替的徽王,藩邸在歙州境內。」

  他見那樹下的神仙人物,頭戴金冠,身材高大,俊美異常,竟是難以判斷是男是女。

  宋慶好奇問道:「你是?「

  可惜&qt;道貌岸然&qt;成了個貶義詞。雌雄莫辨,俊美非常,給旁人的感覺,像是一個隨時都會脫胎換骨、輕身飛舉成仙去的存在。

  宋雲間笑道:「怎的,懷疑我是被陳國師金屋藏嬌的婦人?「

  宋慶不知如何接話。

  敢開這種玩笑,真是不怕死。也是,他既然能夠現身這座庭院,必定有所依仗。

  早知道就來這邊看三座庭院的三棵樹了。

  宋雲間看了眼宋慶,身上龍氣淺淡,卻沒有官氣,倒是有些山水氣和濃厚的泥土氣息。

  照理說大驪宋氏子弟也可以參加科舉,還有武舉。比如藩王宋長鏡就是武舉出身。

  宋雲間笑問道:「看你也是個武把式,練家子,就沒有走淮王的那條升遷之路?」

  宋慶說道:「對武舉不感興趣,參加過三次會試,都沒能考中進士,大概是字寫的丑,比較吃虧。「  宋雲間笑道:「聽口氣,對趙尚書有點怨氣?「

  宋慶說道:「不敢。」

  宋雲間笑問道:「庸官和貪官,皆是國之蛀蟲,到底哪個危害更大?」

  「一味袖手談心性的清官,和私德有虧的能臣幹吏,你會用哪個?

  對方既然能夠被陳國師喊來參加議事,肯定不是什麼省油的燈。如果沒記錯的話,宋氏宗親,就他一個?

  宋慶想都不想這些個,直接搖頭道:「我才疏學淺,哪能想明白這些千年幾千年都懸而未決的難題。何況我就是一個閒散藩王,不多想,少折騰,不給地方官府添麻煩,管好藩邸肯更不去外邊意是生非,才是分內事。至多就是更換姓名,走走江湖,了解各地的風土人情。「

  宋雲間說道:「你倒是看得明白,想得清楚。」

  宋慶笑道:「崔國師立的規矩,由不得我們這些個藩王拎不清。」

  曾經的大驪朝,盧氏王朝的藩屬國之一,外戚干政,宦官掌國,邊將造反,換皇帝如換菜碟似的,亂得很。那會兒的藩王要麼打看清君側的名號實則造反,要麼被造反的封疆大吏、軍鎮武將隨便殺,經常是年輕太后抱著個年幼孩子垂簾聽政,朝廷稍微與地方收點賦稅了,文人們就鬧哄哄去哭廟...不過是百年之前的事情,其實並不遙遠。宋慶不敢說目已如何懂民間疾苦,卻也真是一步一個腳印,走過無數鄉野村落的人物,他既能在山上神仙府邸吃山珍喝仙釀,還可以跟豪俠們一起闖蕩江湖,也會經常跟村夫討要一瓢水喝,或是借用灶房,自己生火做飯。

  世間百態,人情冷暖,還是見過一些的。

  宋雲間笑問道:「陳國師跟你聊了什麼?」

  宋慶猶豫了一下,並不想隨便泄露機密。  宋雲間微笑道:「放心,我也姓宋。「

  宋慶誤便以為他是某位宋氏老祖宗,說道:「國師問了我兩個問題,一個是離開藩邸第一次見到神仙作何感想,一個是作為旁觀者,覺得他們當官到底難不難。」

  宋雲間說道:「那你是如何回答的?」

  宋慶說道:「第一次見到修行之人,旁聽了一場對話,他們是一雙師徒,其實回頭來看,境界不高,師父是金丹弟子是洞府。他們剛剛將一撥王朝權貴送出山1了,那個第子就很奇怪,為何師交對他們如此禮重,明明對方說話並不客氣。師父就說這些人,百年之後便都是一杯黃土,今日與他們計較什麼。「

  宋雲間笑道:「山上人啊。第二個答案呢?「

  宋慶說道:「我沒有回答說難或簡單,只說當官要務在做事和糾錯。」

  宋雲間點點頭,「就沒有補上一句自己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宋慶說道:「其實來這邊的路上,就後悔自己沒有說這句話。」

  宋雲間說道:「我幫你補上?」

  「不用。「

  「為何?」

  「顯得我心不誠。」  宋雲間聞言大笑不已。

  宋慶正要告辭離去,宋雲間突然說道:「我也有個問題要問你。「

  宋慶說道:「不一定回答得上。「

  宋雲間笑眯眯道:「你覺得陳國師為何願意接下大驪這個攤子?「

  宋慶說道:「果然回答不上。「

  宋雲間指了指宋慶,也沒追問什麼。

  宋慶問道:「前輩,你覺得是為什麼?」

  宋雲間擺擺手,「你我是差不多的想法。「

  可能是讓師兄崔的事功學問不至於曇花一現。

  也許是他從未對這個世道感到徹底的失望。

  大概還想要再沒有人會覺得他配不上劍氣長城的寧姚吧。

  宋慶告辭離去。  宋雲間看著他的背影,噴噴稱奇道:「短短十餘年間,假冒賊寇,條了三十多個大驪官員,再加上他們的親眷僕役屬從,此人手上的人命怎麼都過百了,這種人竟然還能活蹦亂跳走出國師府,今關出了門,確實值得誇耀一番。」

  宋慶轉頭咧嘴笑道:「才這麼點人數,此人怎麼有臉吹牛?「

  宋雲間微笑道:「有點道理。「

  -蠻荒腹地。

  白澤子然一身,獨自來到此處,搖頭望向那尊高聳入雲的法相,輕聲道:「陸沉道友,明明知道,背道求道,何其悲哉,是也不是?」

  一眼睜開一眼緊閉的&qt;陸沉&qt;微笑道:「百澤道友啊白澤,道力何其高,道心何其弱,妖族出了個白澤,蠻荒何其悲哀,浩然何其幸運.….很快文有一個嗓音急匆匆撤清關係道:「白澤先生,別聽我胡說八道,這就是天魔作崇了,故意亂你道心,你只管說你想說的,別聽一切能聽見的,聽了也別上心啊...可憐陸沉,陸沉也可憐...一個個的,整座人間何必如此煎熬呢,何必被迫讓鄭居中當那擔保人呢,我來就好了白澤笑看點頭,陸沉目前的處境,確實很苦。

  陸沉好像重新奪回主位,朗聲笑道:「白澤,你至少有三個知己,不對,是四個!小夫子,貧道,陳道友,斐然!」

  「都說人生有一二知己足矣,你算算看,都翻倍了,有啥好傷心的嘛。開心一點,實在開心不起來的話,就看看貧道眼下的處境.&qt;

  白澤無奈道:「不看還好,看了更糟心。」

  陸沉,「既然如何取捨都是錯的,不如乾脆不做任何取捨,比如.…比如讓我吃掉你的整副道身..哎呦喂,白澤先生,快扇我幾耳光,真是個狗嘴裡吐不出象牙的混帳東西...白澤,你動心了,與其跟小夫子拚命,與其被鄭居中算計還不如一了百了,再不看世道好壞一眼,就此將一顆疲憊不堪的道心休歇吧,放過自己吧,苦苦煎熬了方年,夠久了,與自己達成一種自由自在的和解吧...放你娘的臭屁,人生在世,最在的陷阱,就是所謂的自己與自己和解,白澤,不可,絕對不可,要在混沌中瞧見一點光亮,要&qt;

  白澤感嘆道:「難如登天吶。「

  陸沉大聲道:「白澤,記住了,千千萬萬不要小了小我!「  就在此時,從遠處緩緩走來了一個在山巔毀譽參半的人物。

  鄒子。

  陸沉噴噴稱奇道:「這不是鄒子嘛,天字號攪屎棍來了啊。「

  鄒子微笑道:「同行。「

  陸沉唉了一聲,「不一樣,不一樣,我是捏一把爛泥巴丟人褲襠上,你是真往茅坑裡攪和啊。「

  見到鄒子之後,陸沉好像說話都順溜多了,神色也輕鬆舒坦了。

  看來化外天魔也不怎麼喜歡鄒子。

  白澤問道:「鄒子,有何見解?」

  鄒子說道:「自作自受,概莫例外。「

  陸沉大笑道:「談天鄒說地陸,鄒子啊,你這句話說得好極了。「

  中土穗山。

  神號&qt;大蘸&qt;的週遊,這尊金甲神人雙手拄劍,一雙金色眼眸,巡視著山外的廣轄境。  他週遊擡頭看了眼天幕,又轉頭望向寶瓶洲方向一眼。

  週遊在等陳平安的確鑿答覆。

  如果對方遲遲不給出答覆,週遊不介意涉足寶瓶洲,悠悠數干載光陰,尚未離開過中土神洲。

  從天外遙遙傳來一個心聲,「我已經跟陳平安聊過了,他猜到了你的心思,勸過我。「

  正是親自盯看那條青道軌跡的禮聖,負責防止兩座天下再次如渡船撞擊。

  週遊疑惑不解,陳平安分明沒有離開寶瓶洲。

  身在大驪京城的陳平安選擇以心聲稱呼禮聖?

  如此一來,他不必赴來一趟穗山,自己也不用跑一趟寶瓶洲?

  最擅長、也是最喜歡、最願意與人講理的禮聖,他一旦認定的事情,沒有人勸得動,就算至聖先師還在,估計也是同樣勸不動的。別看老秀才混不吝,好像天不怕地不怕,見到了禮聖,尤其是的禮聖,也是會犯憂的。

  遠古歲月里的小夫子,也講理。

  你看那撥殺力卓絕的遠古道士,無論出身,誰喜歡出門在外之際,在道上碰見這位小夫子?

  週遊問道:「勸了有用嗎?」  禮聖微笑道:「當然有用。「

  週遊鬆了口氣。陳平安這小子,好樣的!老秀才撿了個天大的便禮聖很快補充道:「至少我心裡好受些了。「

  言外之意,該做的事情,還是會做。

  比如與白澤的交手,一場生死相向的擂。

  週遊忍不住罵了句娘,有用個屁,這小子也是個廢物,原來比自己好不到哪裡去。

  禮聖打白澤,只分勝負的話,即便白澤以蠻荒作道場,禮聖依舊贏面很大。

  但是要說徹底打殺了白澤,禮聖要付出的代價,同樣極大。

  只要白澤身死道消,蠻荒就再無半點勝算。

  否則如今兩座天下的對峙,就是一個死結。

  蠻荒打贏了一場場仗,浩然這邊絕不會撤軍,於公於私於人心於利益,都不充許浩然天下退出蠻荒。浩然贏了,哪怕是勢如破竹,卻無法真正底定大局,只因為蠻荒妖族折損越多,尤其是越來越多的上五境妖族戰死,白澤的境界就會越來越高,能夠無限趨近於真實不虛的那種十五境,要比如今世道之上的那幾位偽十五,更加名副其實,與此同時,被鄭居中視為軟弱的白澤,殺心就會越來越重。

  打個不恰當的比方,行走江湖,是怕一個起了殺心、卻也規矩多的久的市井豪俠,死於莽撞少年郎的一刀子。

  白澤一旦殺紅了眼,從軟心腸變成鐵石心腸,鐵了心要與浩然天下拚個魚死網破,到時候會陸沉幾洲?文屆又能屁護幾洲?  禮聖,更像神靈。

  白澤,更像個人。

  其實兩個都是由衷褒獎的說法。

  一座金色的拱橋。

  人間的蒼生眼中,那些宛如被神靈懸置在幕布之上的璀璨星辰,測小如鄉野河邊的細微砂礫。

  有人在此煉劍已久。

  每當十一境武夫陳平安擡頭看著天,劍修陳平安就會低頭看著人間。

  偶爾會看一眼青冥天下的白玉京,抑或是如夜貓子遊走人間的鄒子。

  高大女子憑欄而立。

  她的主人每次辛辛苦苦煉就一道劍光,就會小心翼翼將其放入一顆遠古星辰。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