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紅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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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萊拉覺得自己只是在椅子上閉了一會兒眼。

  但當她睜開眼的時候,窗外的光已經從傍晚的暗藍變成了清晨的淺金。治療椅對面的牆上,一道細細的朝陽從窗簾縫隙里切進來,落在路燼的膝蓋上。他還坐在治療椅里,後背靠著椅背,白毛在晨光里泛著極淺的銀灰色。呼吸均勻,肩膀微微沉著——睡得很深。

  銀狼趴在他腳邊,體型縮小了,像一頭普通的大型犬。它把腦袋擱在自己的前爪上,呼吸平穩,尾巴搭在地板上紋絲不動。它的位置正對著萊拉剛才坐的椅子。整個晚上,它面朝她的方向睡的。

  萊拉站起來的時候,動作很輕。銀狼的耳朵動了一下,但沒有睜眼——像是感知到不是威脅,又沉下去了。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小麻雀還在治療椅的扶手上蹲著,歪著腦袋看她,沒有跟上來。

  她輕輕合上門,把小麻雀留在了那間治療室里。

  門口走廊的長椅上,艾爾睡得正沉。他的腦袋歪在椅背上,娃娃臉在醫院的冷光燈下顯得更小了。萊拉走到他面前蹲下來,叫了一聲他的名字,艾爾猛地睜開眼,視線聚焦到萊拉臉上,坐直了。

  "……嗯?"

  "天亮了。走,去看狐雲歌。"

  兩個人往住院部走的時候,艾爾的腳步比平時快了一些。他昨晚已經看過一次了,但那種衝擊感隔了一夜還在。他走到病房門口的時候側身讓萊拉先進去,自己靠在門框上等著看她的反應。

  萊拉推開門的瞬間,腳步直接頓在了門檻上。

  病床上躺著一個紅髮的男人。火紅色的長髮散在白色枕頭上,像一攤被潑開的晚霞。皮膚是暖白色的,額頭光潔,鼻樑挺直,下頜線收得乾淨利落。他的眼睛閉著,睫毛很長,在晨光里投下兩道淺灰色的弧影。呼吸平穩,胸腔的起伏隔著薄薄的病號服都能看出流暢的輪廓。

  美得不像凡人。美得像某種不該出現在垃圾星上的神明。

  萊拉站在門口,愣了三秒。"……這,這是狐雲歌?"

  艾爾靠在門框上,嘆了口氣:"我昨晚也對著病歷號確認了三遍。"

  萊拉走進去,彎腰湊近了一點看那張臉。她之前見到的狐雲歌永遠是灰撲撲的——灰毛、灰臉、灰暗的眼神,連耳朵都耷拉著。她從來沒想過那些灰下面藏著這種顏色。火紅的長髮在被單上鋪開,每一縷都順滑得像被熨過的絲綢。

  "……這傢伙要是睜開眼睛,"萊拉直起身,小聲對艾爾說,"不得了啊。"

  "病好了更不得了。"艾爾的聲音有一種"我已經認命"的平靜。

  萊拉翻開床尾掛著的病歷。上面和醫生機器人說的大多一致,只多了一行——多器官衰竭導致毛髮脫色,治療恢復後毛色復原。但衰竭問題只是被抑制了,沒有被逆轉。恢復預期仍然是普通人水平,哨兵體能恢復可能性極低。

  萊拉看完病歷,把文件夾掛回去,低頭看著那張安然沉睡的臉。

  "這麼漂亮,"她說,"不當哨兵也能過好這一生吧。"

  艾爾在門框邊站著,陳默了一下,然後說:"……會的。"

  萊拉轉身進了病房的衛生間。她擰開水龍頭,水聲嘩嘩響起來的時候,她伸手摸了一下左耳的耳釘——金屬底座已經被體溫焐暖和了,貼上去的時候有一種細微的、沉甸甸的踏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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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試著往裡面探了一下精神力。二十立方米的空間。比她預想的大得多。裡面已經有東西了——一立方左右的物資,堆放在角落,碼得整整齊齊。她掃了一眼,全是外傷處理的用品:止血繃帶、消毒噴霧、固定夾板、縫合線。

  路燼的應急儲備。他給自己的。或者給他的隊伍用的。萊拉看著那些碼好的物資,打算等他醒來就還給他,然後退出了空間,開始催熟手裡的種子。種子都用完後,再從果實里取籽、催熟下一批,被取籽的果實,正好成為他們的早飯。重複了十幾輪之後,二十立方米的空間裝滿了。

  "走,去水果店。"

  兩個人離開病房的時候,經過一樓大廳,萊拉的腳步放慢了一拍。她在感知那隻麻雀——小麻雀還蹲在治療椅扶手上,歪著腦袋。銀狼還在睡,路燼還沒醒。治療室的門關著。

  她收回感知,走出了醫院大門。

  水果店開門比萊拉預想的早。

  一進門,就看到那個男孩坐在靠門口的貨架上,腿懸著晃,他看見萊拉推門進來,也沒有從貨架上跳下來,只是抬了抬下巴。

  "今天帶了什麼?"他問。

  萊拉從空間耳釘里往外拿水果。葡萄、蘋果、梨、桃子、金桔——每樣拿了一些擺在他面前的貨架上。擺完之後她退後一步,從一串葡萄上摘了一顆遞過去:"送你試吃。"

  男孩接過來,看了一眼。葡萄皮上是薄薄一層果霜,在晨光里泛著啞光。他放進嘴裡咬了一下——果皮破開的瞬間汁水炸出來,清甜的,甚至帶著一絲玫瑰香氣。

  男孩嚼了兩下,停住了,抬頭看萊拉。

  "……這葡萄你打算賣我多少?"

  "比市場上的好吃吧。這裡所有水果,你都要的話,就按市價七折賣你。每一種品質都遠超市場水平,你能不能賣更高價讓自己掙更多就看你的本事了。"

  男孩從貨架上跳下來,走到萊拉面前。他比她矮了一個頭,但站姿很直,像在刻意把自己撐得高一些。"我沒多少錢。"他說。

  萊拉看著他。"那你有什麼?"

  男孩沉默了一下。"……我會賣東西。"

  萊拉想了想,把空間耳釘里剩下的水果全拿了出來。葡萄、蘋果、梨、桃子、金桔——堆在貨架上的時候差點把最上面的格子填滿了。男孩一份一份記錄每種水果的數量。

  "先放你這賣,"萊拉說,"晚上我來收我那份。"

  男孩抬頭看了她一眼。"你不怕我卷貨跑了?"

  萊拉看著他。他身上那件衣服的料子是好面料,但袖口已經磨毛了,領口的線縫開了一小段,像是穿了很久但沒被換過。一個穿舊衣服的孩子,守著一家沒有貨的空店鋪,看到一大包免費上架的水果時不是"可以白吃了"的欣喜,而是"你不怕我跑了"的謹慎。

  "為這點水果把這麼大店扔了?"萊拉說,"那你才是虧大了吧。"

  男孩看了她很久。久到萊拉以為他要說"那你走吧。"

  "蔬菜你也能帶。我能賣掉。"

  這讓萊拉有點高興,還以為出了水果店門,要去旁邊服裝店的大嬸那把菜賣一下,現在不用了,這庫存可以在這都清空了。

  兩人走出水果店的時候,早市才剛剛熱鬧起來。萊拉和艾爾回到酒店,又催熟了一批枇杷,剛裝滿空間,麻雀傳回了消息。銀狼醒了。

  萊拉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並不存在的灰。"我去一趟醫院。"

  艾爾看了她一眼:"陸燼醒了?"

  "嗯。送點枇杷過去。"

  艾爾跟上:"我去看看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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