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5 章 挑釁
開席之後，趙老太太忙著招呼客人，沈礪柔便不緊不慢地吃著茶。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細細嚼，眼睛卻在正堂里掃了一圈又一圈。
趙世安在外頭陪著男客，正堂里只有女眷。
白敏坐在靠窗那桌的角落裡，穿著一件半舊的月白襖裙，頭上只別了一支素銀簪，臉上沒什麼脂粉，在滿堂珠光寶氣的女眷里顯得格格不入。
她低著頭，面前的筷子幾乎沒動過，偶爾有人跟她說話，她才抬一下眼，答一句便又垂下去。
趙老太太跟旁邊的知府夫人說著話，餘光卻時不時往白敏那邊瞟。
那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厭煩，像是不滿白敏今日這副素淡的打扮，又像是不滿她坐在那裡一聲不吭。
沈礪柔把這些都看在眼裡。
難怪大姐姐和四妹妹如此沉靜，愛觀察，原來這樣有趣。
酒過三巡，趙老太太有了些醉意，話也多了起來。
她拍著沈礪柔的手，大聲說：「霍夫人，你今日送了這麼重的禮，老身記在心裡了。往後在涼州城裡，有什麼難處，儘管來找世安。他這個人，最重情義。」
沈礪柔笑著應了，端起茶盞敬了趙老太太一杯。
放下茶盞時，她狀似不經意地問了一句：「老太太好福氣，兒孫滿堂。今日怎麼不見少夫人過來敬酒？」
趙老太太臉上的笑意僵了一下。她往白敏那桌瞟了一眼，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絲不滿：「她身子不適，不愛走動。咱們吃咱們的，別管她。」
趙老太太喝了兩杯酒，一提起白敏，話也多了起來。
她拉著沈礪柔的手，開始數落白敏。
「霍夫人，你是不曉得，我這個兒媳婦，當初進門的時候，我就說了，小家小戶的，規矩不懂，禮數不周。我教了她幾年了。還是這副樣子。」
趙老太太聲音不小，靠窗那桌聽得清清楚楚，白敏的手頓了一下，又繼續低著頭吃菜。
「今日老身六十大壽，滿堂賓客，她穿成那樣，連件紅衣裳都不肯換。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趙家虧待了她。」
趙老太太越說越氣，聲音又高了幾分。沈礪柔端酒的手沒動，面上笑盈盈的，心裡卻在飛快地轉。
四妹妹信上說，不要急著跟白敏搭話，先觀察。
可她坐在趙老太太身邊，白敏在靠窗那桌，中間隔了大半個正堂。
趙老太太看得緊，她若貿然過去，反而扎眼。
正想著，旁邊忽然插進來一個笑盈盈的聲音。
「趙老太太，您這話說的，霍夫人怕是聽不懂。」
沈礪柔抬眼看去，坐在知府夫人下手邊的陳夫人正看著她，笑容客客氣氣的，可是讓她覺得笑裡藏刀。
陳夫人是涼州都指揮使陳敬的夫人，三十出頭，生得白淨，穿一件翠藍色織錦褙子，頭上簪著一支點翠蝴蝶，是滿堂女眷里除了趙老太太之外最招眼的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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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礪柔跟她不熟，只在幾回官面上的應酬里點過頭。
可她知道這個人。
韓明謙前幾日給她遞過一份涼州官員內眷的底細。
陳敬是兵部派下來的，三年前跟趙世安前後腳到涼州。
趙世安管城防，陳敬管都指揮使司，兩個人面上客客氣氣，底下一直在較勁。
陳夫人是涼州本地人，娘家是開綢緞莊的，嫁了陳敬之後，一門心思想在涼州女眷里拔尖。
趙老太太這場壽宴，陳夫人本就不想來。
可陳敬說趙世安的面子不能不給，她才勉強來了，送的禮不輕不重，在趙老太太眼裡也就落了個「還過得去」。
她心裡憋著火，正沒處撒。
這會兒趙老太太拉著沈礪柔的手一口一個「霍夫人」，把滿堂女眷都晾在了一邊，陳夫人臉上的笑就有點端不住了。
「陳夫人這話說的，」沈礪柔端著茶盞，目光平平地看著她，「我聽不聽得懂，你還沒說呢。」
陳夫人笑了一聲，拿帕子按了按嘴角，不急不緩地開口：「我是說，趙老太太方才那番話，旁人聽著是家常，可霍夫人聽著，怕是心裡要不好受。畢竟……」
她頓了頓，目光在沈礪柔臉上轉了一圈，像是在掂量什麼。
「霍夫人也是三年前沒了母親的人，如今瞧見趙老太太這般慈愛，心裡頭難免觸景生情。」
此話一出，正堂里安靜了一瞬。
有幾個夫人低下頭，拿茶盞擋了臉。
有些則抬起眼，饒有興味地看著沈礪柔。
三年前沈家出事，沈靖海死在獄中，許樂默病逝，滿京城都知道。
六個女兒一天之內全部出嫁，一個比一個嫁得倉促。
涼州城是沈靖海守了半輩子的地方，這裡的人比京城更清楚沈家的底細。
陳夫人把這個傷疤當眾揭開，還拿鹽撒了一遍。
趙老太太臉上那點笑意僵了僵。
她方才拉著沈礪柔的手一口一個「好孩子」，本是想顯擺自己跟霍家親近，可陳夫人這話一出來，倒像是她把沈礪柔的傷心事當成了宴席上的談資。
幾個富商太太互相看了一眼，誰都沒說話。
沈礪柔沉默了一會，緩緩抬起眼睛看向陳夫人。
陳夫人看她並未發作，索性把帕子一擱，又補了一句：「說起來，霍將軍也是自幼沒了父母的人，跟霍夫人倒是同病相憐，今日瞧見趙老太太這般福壽雙全的老人家，心裡頭必定也是感慨的。」
她笑了笑，那笑意從嘴角浮起來，薄薄的一層，「趙老太太，您說是不是？霍將軍和霍夫人這樣的，最懂得長輩的好。」
趙老太太尷尬得不知該說什麼好，只能幹笑著點頭。
滿堂女眷靜了下來。有人拿眼去瞟沈礪柔，等著看她怎麼接。
沈礪柔深吸了一口氣，還想勸自己冷靜下來。
可陳夫人沒給她喘息的工夫。
她見沈礪柔不接話，以為她怕了，笑意更濃了些，轉頭對旁邊的知府夫人說：「說起來，沈家六女，當年也是京城裡的一樁奇聞。一天之內全嫁出去，嫁的還都是些……」
她沒往下說，可那意味深長的停頓，比說出來還惡毒。
沈礪柔聽見那半句話時，腦子裡「嗡」地一聲。
她把茶盞擱在桌上，那茶盞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這一下不重，可在這安靜的堂里格外清晰。
沈礪柔站起來走到陳夫人面前。
「陳夫人，我敬你是官眷，給你留三分薄面，你倒好，蹬鼻子上臉了？」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細細嚼，眼睛卻在正堂里掃了一圈又一圈。
趙世安在外頭陪著男客，正堂里只有女眷。
白敏坐在靠窗那桌的角落裡，穿著一件半舊的月白襖裙，頭上只別了一支素銀簪，臉上沒什麼脂粉，在滿堂珠光寶氣的女眷里顯得格格不入。
她低著頭，面前的筷子幾乎沒動過，偶爾有人跟她說話，她才抬一下眼，答一句便又垂下去。
趙老太太跟旁邊的知府夫人說著話，餘光卻時不時往白敏那邊瞟。
那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厭煩，像是不滿白敏今日這副素淡的打扮，又像是不滿她坐在那裡一聲不吭。
沈礪柔把這些都看在眼裡。
難怪大姐姐和四妹妹如此沉靜，愛觀察，原來這樣有趣。
酒過三巡，趙老太太有了些醉意，話也多了起來。
她拍著沈礪柔的手，大聲說：「霍夫人，你今日送了這麼重的禮，老身記在心裡了。往後在涼州城裡，有什麼難處，儘管來找世安。他這個人，最重情義。」
沈礪柔笑著應了，端起茶盞敬了趙老太太一杯。
放下茶盞時，她狀似不經意地問了一句：「老太太好福氣，兒孫滿堂。今日怎麼不見少夫人過來敬酒？」
趙老太太臉上的笑意僵了一下。她往白敏那桌瞟了一眼，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絲不滿：「她身子不適，不愛走動。咱們吃咱們的，別管她。」
趙老太太喝了兩杯酒，一提起白敏，話也多了起來。
她拉著沈礪柔的手，開始數落白敏。
「霍夫人，你是不曉得，我這個兒媳婦，當初進門的時候，我就說了，小家小戶的，規矩不懂，禮數不周。我教了她幾年了。還是這副樣子。」
趙老太太聲音不小，靠窗那桌聽得清清楚楚，白敏的手頓了一下，又繼續低著頭吃菜。
「今日老身六十大壽，滿堂賓客，她穿成那樣，連件紅衣裳都不肯換。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趙家虧待了她。」
趙老太太越說越氣，聲音又高了幾分。沈礪柔端酒的手沒動，面上笑盈盈的，心裡卻在飛快地轉。
四妹妹信上說，不要急著跟白敏搭話，先觀察。
可她坐在趙老太太身邊，白敏在靠窗那桌，中間隔了大半個正堂。
趙老太太看得緊，她若貿然過去，反而扎眼。
正想著，旁邊忽然插進來一個笑盈盈的聲音。
「趙老太太，您這話說的，霍夫人怕是聽不懂。」
沈礪柔抬眼看去，坐在知府夫人下手邊的陳夫人正看著她，笑容客客氣氣的，可是讓她覺得笑裡藏刀。
陳夫人是涼州都指揮使陳敬的夫人，三十出頭，生得白淨，穿一件翠藍色織錦褙子，頭上簪著一支點翠蝴蝶，是滿堂女眷里除了趙老太太之外最招眼的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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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礪柔跟她不熟，只在幾回官面上的應酬里點過頭。
可她知道這個人。
韓明謙前幾日給她遞過一份涼州官員內眷的底細。
陳敬是兵部派下來的，三年前跟趙世安前後腳到涼州。
趙世安管城防，陳敬管都指揮使司，兩個人面上客客氣氣，底下一直在較勁。
陳夫人是涼州本地人，娘家是開綢緞莊的，嫁了陳敬之後，一門心思想在涼州女眷里拔尖。
趙老太太這場壽宴，陳夫人本就不想來。
可陳敬說趙世安的面子不能不給，她才勉強來了，送的禮不輕不重，在趙老太太眼裡也就落了個「還過得去」。
她心裡憋著火，正沒處撒。
這會兒趙老太太拉著沈礪柔的手一口一個「霍夫人」，把滿堂女眷都晾在了一邊，陳夫人臉上的笑就有點端不住了。
「陳夫人這話說的，」沈礪柔端著茶盞，目光平平地看著她，「我聽不聽得懂，你還沒說呢。」
陳夫人笑了一聲，拿帕子按了按嘴角，不急不緩地開口：「我是說，趙老太太方才那番話，旁人聽著是家常，可霍夫人聽著，怕是心裡要不好受。畢竟……」
她頓了頓，目光在沈礪柔臉上轉了一圈，像是在掂量什麼。
「霍夫人也是三年前沒了母親的人，如今瞧見趙老太太這般慈愛，心裡頭難免觸景生情。」
此話一出，正堂里安靜了一瞬。
有幾個夫人低下頭，拿茶盞擋了臉。
有些則抬起眼，饒有興味地看著沈礪柔。
三年前沈家出事，沈靖海死在獄中，許樂默病逝，滿京城都知道。
六個女兒一天之內全部出嫁，一個比一個嫁得倉促。
涼州城是沈靖海守了半輩子的地方，這裡的人比京城更清楚沈家的底細。
陳夫人把這個傷疤當眾揭開，還拿鹽撒了一遍。
趙老太太臉上那點笑意僵了僵。
她方才拉著沈礪柔的手一口一個「好孩子」，本是想顯擺自己跟霍家親近，可陳夫人這話一出來，倒像是她把沈礪柔的傷心事當成了宴席上的談資。
幾個富商太太互相看了一眼，誰都沒說話。
沈礪柔沉默了一會，緩緩抬起眼睛看向陳夫人。
陳夫人看她並未發作，索性把帕子一擱，又補了一句：「說起來，霍將軍也是自幼沒了父母的人，跟霍夫人倒是同病相憐，今日瞧見趙老太太這般福壽雙全的老人家，心裡頭必定也是感慨的。」
她笑了笑，那笑意從嘴角浮起來，薄薄的一層，「趙老太太，您說是不是？霍將軍和霍夫人這樣的，最懂得長輩的好。」
趙老太太尷尬得不知該說什麼好，只能幹笑著點頭。
滿堂女眷靜了下來。有人拿眼去瞟沈礪柔，等著看她怎麼接。
沈礪柔深吸了一口氣，還想勸自己冷靜下來。
可陳夫人沒給她喘息的工夫。
她見沈礪柔不接話，以為她怕了，笑意更濃了些，轉頭對旁邊的知府夫人說：「說起來，沈家六女，當年也是京城裡的一樁奇聞。一天之內全嫁出去，嫁的還都是些……」
她沒往下說，可那意味深長的停頓，比說出來還惡毒。
沈礪柔聽見那半句話時，腦子裡「嗡」地一聲。
她把茶盞擱在桌上，那茶盞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這一下不重，可在這安靜的堂里格外清晰。
沈礪柔站起來走到陳夫人面前。
「陳夫人，我敬你是官眷，給你留三分薄面，你倒好，蹬鼻子上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