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01 章 小劇場·蘇崇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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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臨淵第一次見到蘇崇川,是在他八歲那年的夏天。

  那天他翻牆出了侯府,在后街巷子裡撿到一隻瘸了腿的土狗。

  那隻小狗毛色灰撲撲的,縮在牆根底下,看見他靠近就往後縮,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咽聲。

  謝臨淵蹲下來,伸手摸了一下它的頭,小狗也不害怕了,用濕漉漉的鼻子碰了碰他的指尖。

  那天傍晚,他抱著那隻狗溜進鄰家廢棄的柴房,想給它搭個窩。

  他點了油燈,蹲在地上編草墊子,他編的專注,都沒注意到油燈被風吹倒了。

  火很快燒起來,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柴房角落的乾草堆已經竄起半人高的火苗。

  謝臨淵彼時還小,第一次碰見這樣的場面,一時間不知道怎麼辦,他抱著狗,往後退了一步。

  就在這時候,一隻手從身後伸過來,把他整個人往後一拽。

  接著一件外袍撲在火上,那人用腳踩了幾下,火滅了。

  柴房裡瀰漫著焦糊味和濕氣,地上橫著半截燒焦的袍子,謝臨淵抱著狗坐在地上,抬起頭看見一個少年站在面前,這少年比他高出一大截,穿著單衣,袖口被火星燎出一個洞。

  謝臨淵打量著他,看眉眼,怎麼忽得覺得與蘇雲舟有幾分相像。

  那少年低頭看著他,目光不重,然後開口:「燒著了沒有?」

  謝臨淵低頭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懷裡的狗,搖了搖頭。

  那少年沒有說別的,彎腰撿起地上那件燒壞的袍子,搭在手臂上,轉身往外走。

  謝臨淵追上去,拽住了他的袖子:「你叫什麼名字?」

  少年停下腳步,回過頭,借著門外透進來的天光看著他:「蘇崇川。」

  他說完就走了,他步子不緊不慢,踩過濕漉漉的青石板,消失在巷口。

  那天晚上謝臨淵回府,林玉山拿著雞毛撣子追了他半條迴廊,問他去哪兒野了,身上怎麼一股煙火味。

  謝臨淵沒有說柴房的事,也沒有說那隻狗的事。

  晚飯桌上他朝謝懷安問了一句:「父親,武安侯府的大公子,叫什麼名字?」

  謝懷安夾了一筷子菜,隨口答道:「蘇崇川,你蘇伯父的長子,比你大不少,在國子監讀書。」

  謝臨淵點了點頭,沒有再問。當天夜裡,他把那隻狗抱進自己院子,藏在床底下,第二天一早又偷偷抱出去,送到城郊一個農戶家裡。

  林玉山常年鼻塞,不能接觸小動物的毛髮,沒辦法,謝臨淵只好將它送人,從那以後,他也常常跑出去看它。

  那之後的三年裡,謝臨淵也不常在家裡碰到蘇崇川,基本上隔上幾個月才見一回。

  每次都是蘇雲舟來吃飯,蘇崇川恰好路過,進來坐一坐。

  他話很少,但是比蘇雲舟稍微多一點。

  謝臨淵坐在旁邊聽他和謝懷安說話,說的都是些大人之間的事,什麼功課、策論、還有習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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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全聽得懂,可在心裡卻一直將蘇崇川視為自己的榜樣。

  再後來,蘇雲舟還是按例照常來吃飯,只是總是沒見著蘇崇川。

  謝臨淵心覺奇怪,於是問蘇雲舟:「你哥怎麼不來?」

  蘇雲舟端著碗,頭也沒抬:「他忙。」

  謝臨淵又問:「忙什麼?」蘇雲舟夾了一筷子菜,嚼完咽下去,才說:「讀書習武。」

  謝臨淵看著他,還想再問什麼,可蘇雲舟已經低下頭繼續吃飯了,沒有要繼續說的意思。

  謝臨淵只好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那之後又過了大半年。蘇雲舟隔幾天來一次,有時候帶著書,有時候空著手,來了就在謝臨淵旁邊坐下,安靜地吃一頓飯,偶爾說幾句話。

  可謝臨淵再也沒有見過蘇崇川。

  起初他以為蘇崇川只是忙,可時間久了,他隱隱覺得哪裡不對,蘇崇川再忙,也不至於大半年不露面。

  謝臨淵終於忍不住又問:「你哥最近在忙什麼?怎麼總不見他。」

  蘇雲舟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沒有抬頭:「他去宮裡當差了。」

  謝臨淵又問:「宮裡當差?什麼差事?」蘇雲舟沉默了片刻,聲音比方才低了些:「禁軍統領。」

  謝臨淵沒有接話。

  禁軍統領,那是近衛天子的職銜,聽著風光,可站在那個位置上的人,一步都錯不得。

  他沒有再追問,只是默默給蘇雲舟碗裡夾了一筷子菜。

  午後,謝臨淵在街上碰見幾個禁軍打扮的人,隨口問了一句蘇統領最近可好,為首的那人臉色變了變,說了一句「蘇統領近日身子不適」,便匆匆走了。

  謝臨淵站在街邊,看著那幾個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裡那點不對勁的感覺越來越重。

  他是三天後知道蘇崇川的死訊的。

  那天他正在院子裡練劍,林玉山腳步匆匆地走進來,臉色比平時白了幾分,手裡攥著帕子。

  「臨淵,你蘇伯父家出事了。」

  謝臨淵收了劍,看著母親:「怎麼了?」林玉山的聲音有些發緊:「崇川那孩子……昨兒夜裡沒了。」

  謝臨淵手裡的劍落在地上,砸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脆響。

  他只覺得腦子嗡嗡作響,轉身便往外跑。

  林玉山在他身後喊了:「臨淵,你去哪兒?」

  謝臨淵沒有回答,推開院門,大步跑了出去。

  直到武安侯府,只見門前掛了兩盞白燈籠,風一吹,燈籠晃晃悠悠的,光也跟著晃。

  謝臨淵調整了呼吸,慢慢走進去,院子裡站著幾個來弔唁的人,都是生面孔,穿得素淨。

  他穿過院子,走到正廳門口,看見一口棺木停在堂中。

  蘇雲舟站在棺木旁邊,穿著一身白色的孝服,腰上繫著麻繩,整個人比上次見面又瘦了一圈。

  他低著頭,看不清表情,手垂在身側,一動不動。

  謝臨淵走過去,站在棺木旁低頭往裡看。

  蘇崇川躺在裡面,穿著壽衣,臉色青白,嘴唇發紫,和謝臨淵記憶里那個鮮衣怒馬的翩翩君子判若兩人。

  看著棺槨里的蘇崇川,謝臨淵和他的記憶一下子涌了出來。

  那年小狗被送走後,謝臨淵雖說常去看它,可畢竟不能久待,因此他連著好幾天都蔫蔫的,趴在窗台上發呆,林玉山問他怎麼了,他只是說沒事。


  蘇崇川靠在牆邊,手裡捏著個東西,見他走近,也沒問去哪兒了,只是伸手遞過來一個小木雕,是一隻蹲坐著的狗,圓滾滾的,憨頭憨腦,雕工算不上多精細,可那神氣像極了他送走的那隻。

  「拿著。」蘇崇川說。

  謝臨淵接過來,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他:「這是……」

  蘇崇川沒有回答,轉身往巷子深處走,走了兩步又停住,偏過頭來:「以後別爬牆了,摔著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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