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幻影八劍
來的是八個白衣女弟子，兩人一行，步子極穩。最後面是兩個女子，一個三十上下，白衣無紋，未佩兵刃，生得清，並不冷，往人前一站，卻像一樹雪中老梅，自有一股壓人的氣度；一個年紀稍長，眉目溫淡，像一盞不燙手的燈。
蘇薈菱的目光與那白衣女子一觸，不躲不避。對方也在打量她。
「我們是花影閣的人。」旁邊一個女弟子道，「來查張濟蒼之死。」
「我比你們早到一步。」蘇薈菱說，「沒進過屋，只在門口看了一眼。」
那女弟子還要再問，白衣女子已經抬手止住她。
「姑娘如何稱呼？」
「雲夢蘇薈菱。」
白衣女子把這名字默念了一遍。
「三草仙子？」
「江湖人隨口叫的。」蘇薈菱道，「我此來，本是有幾處音律醫理上的問題，想向張先生求教。」
「你何時到的？」
「剛到不久。」蘇薈菱說，「到的時候，張先生已經去了。」
白衣女子點頭，對那年紀稍長的女子道：「進去吧。」
梅疏影先進了草堂。
她沒有急著靠近屍身，先在門口停了停，目光從竹榻、藥爐、石臼上一一掃過，像在心裡把這間屋子先量了一遍。然後她才走過去，在張濟蒼身側蹲下。
她先看他的手，再看他的頸。
頸側那道傷，極窄，極細。若不湊近，幾乎看不出來。
她俯身細看。看完，偏過臉去。那年紀稍長的女子走過去，蹲在她身側。
三道劍痕疊在一處，寬不過髮絲，深淺相同。出劍太快，三道鋒口交疊在一起，乍看之下，只像被劍輕輕劃了一下。
「三道。」梅疏影的聲音很輕，像怕驚了什麼，「疊在一處。」
那年紀稍長的女子沒看傷。她起身走到藥爐邊，揭開壺蓋看了看，又捻起石臼里一點藥渣，在指腹間搓開。
「壺水燒乾之後，又落了灰。」她說，「人死了，至少五日。」
梅疏影的目光在張濟蒼身上又走了一遍。腳是平的，手沒有攥緊，指甲沒有摳進掌心，頭髮散著，像倒下之後再沒動過。
「他沒有掙扎。」她低聲道，「是不必掙扎。」
兩人出了草堂，弟子們跟在後面，重新把門掩上。
梅疏影走到蘇薈菱面前，停了停，才開口：「是被人殺的。一劍封喉，三道劍痕疊在一處，深淺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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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蘇薈菱，一字一字道：「一劍三疊。這是幻影八劍。」
蘇薈菱目光微沉，沒出聲。
那女子走到蘇薈菱面前，聲音放得很輕。
「姑娘受驚了。」她說，「尋常人荒郊野地撞見屍首，腿都軟了。姑娘在這兒站了半日，一步沒退。」
蘇薈菱看著她。
「蘭之漪漪，揚揚其香。不採而佩，於蘭何傷。」她說，「先生進門，不看傷，看藥爐，捻藥渣。梅先生驗人，您驗時辰。這份溫柔，不是隨行弟子該有的。」
她頓了頓。
「花影閣二先生，蘭若清。」
蘭若清看著她，笑了。
「姑娘好眼力。」她說，「武林第一才女……」
說完，點了點頭。
蘇薈菱垂下眼。袖中的手指，往布包上按了按。
梅疏影一直在旁邊看著，目光隨之落在她袖口上。
「姑娘袖中，藏了什麼東西？」
蘇薈菱沒瞞。她取出舊布包，解開，露出一卷泛黃的琴譜。
「我來，正是為它。」她說，「這譜里寫的，是音律與醫理相通的道理。我得到它兩月有餘，有幾處想不通，來求張先生指點。」
「你倒是會找人。」蘭若清道，「這樣的譜，也確實只有張先生這種人才解得了。」
蘇薈菱看向那扇虛掩的門。
「可張先生死了。」
「這譜子來得不明不白，如今他又死在這種劍下。倒像是有人故意放到我眼前的。」
梅疏影看著她，沒有立刻接話。
「取走的那兩頁，寫的什麼？」
「經脈走向斷在最要緊的地方。」蘇薈菱說，「像是有人不想讓看譜的人參透。」
梅疏影把那捲琴譜拿起來，從頭翻了一遍。翻到缺頁處，停住了。
她抬眼，又看了看蘭若清。
蘇薈菱看了兩人，先開了口。
「我想去承德。」
梅疏影和蘭若清都沒接話，像在等她說下去。
「王雲亭，可能是最後一個見過張先生的人。」
梅疏影「哦」了一聲，很輕。不像剛知道，倒像早就想到了。
「花影閣查案，向來不喜生人同行。」
蘇薈菱將琴譜重新包好，沒接話。
梅疏影背對著她，沉了沉，側過臉：「不過，你這卷譜子，是眼下唯一的活線。我不能讓它離開我的眼睛。」
她轉過身來。
「那就，一道吧。」
紫菁在一旁聽得後背發涼，扯了扯蘇薈菱的袖子，小聲道：「小姐，真要跟她們一道走啊？」
蘇薈菱握著韁繩，望著前頭灰濛濛的官道，望了一會兒才說：「能與花影閣，梅蘭兩位先生同行，是我們的榮幸。走吧。」
一行人上路，八名女弟子前後散開，把她們夾在當中。沒人說話，只有馬蹄踏在硬土上的悶響。
行出數里，梅疏影忽然勒馬，等她上來，與她並騎。
「蘇姑娘知道幻影八劍嗎？」
「江湖上的人，怕沒幾個不知道。」
「那你知道它出自誰家？」
蘇薈菱看了她一眼：「梅先生既這樣問，便不只想要我答出『武巔山莊』四個字。」
「那你覺得我還能問什麼？」
「先生要問的，是我敢不敢說，這事不簡單。」
「那你敢嗎？」
「正因為知道那劍法是誰家的，」蘇薈菱望著前頭漸暗的官道，「我才不敢把張先生之死，只當成一樁普通的仇殺。」
梅疏影看著她，沒出聲。
這位梅先生，句句留了半分。
蘇薈菱聽得出話裡有話，卻聽不出那半分是什麼。
「你倒不怕我。」
「我怕的是自己來得不是時候。」
風從官道盡頭吹來，把這句話吹得散了一半。梅疏影沒再接，一夾馬腹，走到了最前頭。
紫菁悄沒聲地湊上來：「小姐，梅先生怎麼老是看你？」
蘇薈菱沒答。
她低頭看了一眼袖口。
琴譜還在。
可它到底是被人放進來的。
那個人，算準了她會來扶風。
那這場死，是不是也算好了的？
蘇薈菱的目光與那白衣女子一觸，不躲不避。對方也在打量她。
「我們是花影閣的人。」旁邊一個女弟子道，「來查張濟蒼之死。」
「我比你們早到一步。」蘇薈菱說，「沒進過屋，只在門口看了一眼。」
那女弟子還要再問，白衣女子已經抬手止住她。
「姑娘如何稱呼？」
「雲夢蘇薈菱。」
白衣女子把這名字默念了一遍。
「三草仙子？」
「江湖人隨口叫的。」蘇薈菱道，「我此來，本是有幾處音律醫理上的問題，想向張先生求教。」
「你何時到的？」
「剛到不久。」蘇薈菱說，「到的時候，張先生已經去了。」
白衣女子點頭，對那年紀稍長的女子道：「進去吧。」
梅疏影先進了草堂。
她沒有急著靠近屍身，先在門口停了停，目光從竹榻、藥爐、石臼上一一掃過，像在心裡把這間屋子先量了一遍。然後她才走過去，在張濟蒼身側蹲下。
她先看他的手，再看他的頸。
頸側那道傷，極窄，極細。若不湊近，幾乎看不出來。
她俯身細看。看完，偏過臉去。那年紀稍長的女子走過去，蹲在她身側。
三道劍痕疊在一處，寬不過髮絲，深淺相同。出劍太快，三道鋒口交疊在一起，乍看之下，只像被劍輕輕劃了一下。
「三道。」梅疏影的聲音很輕，像怕驚了什麼，「疊在一處。」
那年紀稍長的女子沒看傷。她起身走到藥爐邊，揭開壺蓋看了看，又捻起石臼里一點藥渣，在指腹間搓開。
「壺水燒乾之後，又落了灰。」她說，「人死了，至少五日。」
梅疏影的目光在張濟蒼身上又走了一遍。腳是平的，手沒有攥緊，指甲沒有摳進掌心，頭髮散著，像倒下之後再沒動過。
「他沒有掙扎。」她低聲道，「是不必掙扎。」
兩人出了草堂，弟子們跟在後面，重新把門掩上。
梅疏影走到蘇薈菱面前，停了停，才開口：「是被人殺的。一劍封喉，三道劍痕疊在一處，深淺一致。」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閒時看書選 TW 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超愜意 】
她看著蘇薈菱，一字一字道：「一劍三疊。這是幻影八劍。」
蘇薈菱目光微沉，沒出聲。
那女子走到蘇薈菱面前，聲音放得很輕。
「姑娘受驚了。」她說，「尋常人荒郊野地撞見屍首，腿都軟了。姑娘在這兒站了半日，一步沒退。」
蘇薈菱看著她。
「蘭之漪漪，揚揚其香。不採而佩，於蘭何傷。」她說，「先生進門，不看傷，看藥爐，捻藥渣。梅先生驗人，您驗時辰。這份溫柔，不是隨行弟子該有的。」
她頓了頓。
「花影閣二先生，蘭若清。」
蘭若清看著她，笑了。
「姑娘好眼力。」她說，「武林第一才女……」
說完，點了點頭。
蘇薈菱垂下眼。袖中的手指，往布包上按了按。
梅疏影一直在旁邊看著，目光隨之落在她袖口上。
「姑娘袖中，藏了什麼東西？」
蘇薈菱沒瞞。她取出舊布包，解開，露出一卷泛黃的琴譜。
「我來，正是為它。」她說，「這譜里寫的，是音律與醫理相通的道理。我得到它兩月有餘，有幾處想不通，來求張先生指點。」
「你倒是會找人。」蘭若清道，「這樣的譜，也確實只有張先生這種人才解得了。」
蘇薈菱看向那扇虛掩的門。
「可張先生死了。」
「這譜子來得不明不白，如今他又死在這種劍下。倒像是有人故意放到我眼前的。」
梅疏影看著她，沒有立刻接話。
「取走的那兩頁，寫的什麼？」
「經脈走向斷在最要緊的地方。」蘇薈菱說，「像是有人不想讓看譜的人參透。」
梅疏影把那捲琴譜拿起來，從頭翻了一遍。翻到缺頁處，停住了。
她抬眼，又看了看蘭若清。
蘇薈菱看了兩人，先開了口。
「我想去承德。」
梅疏影和蘭若清都沒接話，像在等她說下去。
「王雲亭，可能是最後一個見過張先生的人。」
梅疏影「哦」了一聲，很輕。不像剛知道，倒像早就想到了。
「花影閣查案，向來不喜生人同行。」
蘇薈菱將琴譜重新包好，沒接話。
梅疏影背對著她，沉了沉，側過臉：「不過，你這卷譜子，是眼下唯一的活線。我不能讓它離開我的眼睛。」
她轉過身來。
「那就，一道吧。」
紫菁在一旁聽得後背發涼，扯了扯蘇薈菱的袖子，小聲道：「小姐，真要跟她們一道走啊？」
蘇薈菱握著韁繩，望著前頭灰濛濛的官道，望了一會兒才說：「能與花影閣，梅蘭兩位先生同行，是我們的榮幸。走吧。」
一行人上路，八名女弟子前後散開，把她們夾在當中。沒人說話，只有馬蹄踏在硬土上的悶響。
行出數里，梅疏影忽然勒馬，等她上來，與她並騎。
「蘇姑娘知道幻影八劍嗎？」
「江湖上的人，怕沒幾個不知道。」
「那你知道它出自誰家？」
蘇薈菱看了她一眼：「梅先生既這樣問，便不只想要我答出『武巔山莊』四個字。」
「那你覺得我還能問什麼？」
「先生要問的，是我敢不敢說，這事不簡單。」
「那你敢嗎？」
「正因為知道那劍法是誰家的，」蘇薈菱望著前頭漸暗的官道，「我才不敢把張先生之死，只當成一樁普通的仇殺。」
梅疏影看著她，沒出聲。
這位梅先生，句句留了半分。
蘇薈菱聽得出話裡有話，卻聽不出那半分是什麼。
「你倒不怕我。」
「我怕的是自己來得不是時候。」
風從官道盡頭吹來，把這句話吹得散了一半。梅疏影沒再接，一夾馬腹，走到了最前頭。
紫菁悄沒聲地湊上來：「小姐，梅先生怎麼老是看你？」
蘇薈菱沒答。
她低頭看了一眼袖口。
琴譜還在。
可它到底是被人放進來的。
那個人，算準了她會來扶風。
那這場死，是不是也算好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