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3章 握手元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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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梟死了?」柳鈴綺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訝異,「是誰殺了他?」

  「還不知道。」白玉京望著下方扭打的二人,神情凝重,「但就目前已有的訊息來推斷,兇手極有可能是東門夜雨。」

  他沉默片刻,又繼續道:「前幾天從巴山城那邊傳來訊息,東門夜雨拿鄭有光做釣餌,想引九枝山鬼現身,結果一去不返。我讓夜梟去打探訊息。他讓人捎信回來,說東門夜雨已經平安回到了巴山城,但僅停留了不到半個時辰就又離開了。他悄悄跟了上去,然後便失去了聯絡。」

  「可有見到屍體?」柳鈴綺輕聲問道。

  白玉京點了點頭,道:「夜梟失聯後,我立刻派人去找。他們根據夜梟留下的記號,一路找到了無字碑林那邊。在不遠處,發現地上有沒有清理乾淨的血跡,旁邊的土還有被翻動的痕跡。他們將土掘開,然後便發現了夜梟的屍體。」

  不等柳鈴綺發問,白玉京又接著說道:「已經驗過屍了,死因是被刀劍一類的利刃斬首,別處沒有傷口。從平整的切口來看,此人武功極高。夜梟雖然只是副殿主,但其實力不弱,就算不敵,也應該有逃生的把握。令人遺憾的是,對方並沒有給他逃生機會。他甚至都沒來得及拔刀。」

  柳鈴綺輕輕咳嗽了兩聲,道:「有沒有發現一些不同尋常的地方?」

  白玉京仔細想了一下,忽然道:「有一件事很奇怪。在驗屍的時候,我發現夜梟雙手緊握,手裡好像攥著什麼東西,讓人掰開一看,兩隻手裡各握著一枚銅板。按說遇到危險,他最應該握的是刀,而不是什麼銅板。據我所知,夜梟並不擅長使用暗器。」

  「手裡握著銅板……」柳鈴綺沉吟片刻,忽然抬頭問道,「夜梟嘴裡有沒有銅板?或者別的什麼東西?」

  白玉京搖了搖頭:「嘴裡什麼都沒有。」

  柳鈴綺追問道:「他是睜著眼還是閉著眼?」

  白玉京想了想,說道:「眼睛是閉著的。」

  柳鈴綺陷入了沉默。

  白玉京側頭問道:「柳先生可是想到了什麼?」

  柳鈴綺點了點頭,緩緩道:「自古以來,民間就有給死者手中握金銀元寶的習俗。一般是左手執金,右手握銀,口含珠玉。寓意有很多,一說是打點鬼差,好讓逝者在陰間能夠暢通無阻;也有說法是,人兩手空空而來,但不能讓逝者兩手空空而去;還有講求陰陽平衡,福蔭子孫的。夜梟手裡那兩枚銅板,應該就是被當做握手元寶用的。

  我記得夜梟說過:『做我們這一行,就等於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不定哪天就掉了。有錢別存著,該花就花,最好分文不剩。』他是這麼說的,也是這麼做的。但凡手裡有點錢,立刻就得花出去,好像留在身上就會起火一樣。他身上還能有兩枚銅板,不是他捨不得花完,實在是買不到什麼東西了。

  我推測當時的情形應該是:兇手殺死夜梟後,翻遍全身,就只找到了這兩枚銅板,於是便給他當握手元寶用了。夜梟閉著眼睛,多半也是兇手特意為他闔上的……

  能為一個素不相識,甚至還帶有些許惡意的人做到這種地步,兇手應該是一個很有涵養的人。至少,他明知夜梟來者不善,但還是給予了死者最大的尊重。」

  他頓了頓,又接著道:「據我所知,東門夜雨並不是一個很有涵養的人。」

  白玉京聞言皺眉道:「柳先生的意思是,人不是東門夜雨殺的?」

  一陣冷風吹過,柳鈴綺又咳嗽起來。

  白玉京沒有催促,只是靜靜等待著柳先生的答覆。

  柳鈴綺咳嗽了一陣,臉色愈顯蒼白。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道:「東門夜雨一向狂妄自大,從不把別人放在眼裡。他若要殺人,不管是在巴山城,還是在街頭鬧市,他想殺便殺,從不遮遮掩掩,事後更不會擦抹血跡,掩埋屍體。別人暫且不談,數日前,他將石虓斬首,屍體吊在城頭上示眾,還邀請諸位會主出城觀賞。你覺得像他這樣的人,會好心為夜梟闔眼,給他手裡握上銅板嗎?」

  「這的確不是東門夜雨的作風。」

  白玉京將目光投向下方街道,見扭打的兩人已經分開。小販蹲下身拾撿散落的紅薯;白髮老者穿過圍觀人群,罵罵咧咧地走了。

  眼見圍觀人群慢慢散去,街道又恢復暢通,白玉京自言自語道:「夜梟是跟蹤東門夜雨才失聯的,如果不是他殺了夜梟,那會是誰?放眼整個巴蜀,有實力瞬殺夜梟的人,恐怕也只有他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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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鈴綺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剛才說,夜梟的屍體是在無字碑林附近發現的,對吧?」

  白玉京點了點頭,道:「有什麼問題嗎?」

  柳鈴綺微眯眼眸,喃喃道:「這問題可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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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來到無字碑林,白玉京先引柳鈴綺去看了埋屍的地方,又指了幾處未被清理掉的血跡,但柳鈴綺興致不高,大略掃了一眼,便徑直向無字碑林走去。

  白玉京快步跟上。

  兩人從一座座墳墓前走過,最終在那塊碎裂的墓碑前停步。

  白玉京盯著滿地碎石,低聲道:「斷面很新,應該才碎掉不久。」

  柳鈴綺沒有接話,視線從碎石上移開,落向腳邊那一小撮彩色石屑。他蹲下身,捏起一些湊到鼻端嗅了嗅,又用兩指輕輕捻動,任石屑從指縫間簌簌漏下。

  白玉京道:「這是什麼?」

  柳鈴綺正要開口,忽聽有腳步聲靠近。兩人對視一眼,立即掠出碑林,縱身上樹,將身形藏住。

  很快,一個跛腳老人進入碑林,走到碎裂的墓碑前停步,屈膝蹲下,從腰間抽出一桿煙杆兒,開啟菸袋,從裡面挖了一鍋菸絲,用拇指壓實,隨後掏出火摺子,點燃菸絲,吧嗒吧嗒抽了起來。

  柳、白二人躲在樹上,默默注視著老人的一舉一動。

  老人抽完這鍋煙,便開始繞著旁邊完好的墓碑轉圈,左三圈,右三圈,之後又在一旁蹲下,老長時間沒有再動。

  兩人躲在碑林外面,離得相對較遠,又有林立的墓碑遮擋,看不到老人蹲在那裡幹什麼。柳鈴綺向白玉京使了個眼色,當先從樹上躍下,向老人走去。

  白玉京跟隨柳鈴綺來到老人面前,直接開門見山道:「老人家,你一個人在這片墓地里做什麼?」

  老人看到他倆,倒也沒有害怕,搓了搓手,笑眯眯道:「不瞞你們二位,今早剛開業,就來了一位客人,說要定做一塊墓碑,還說尺寸規格必須要跟旁邊的墓碑完全一樣,不能有分毫偏差。我就過來這邊看一下,順便量一下尺寸。」

  白玉京與柳鈴綺相視一眼,又向老人問道:「找你定做墓碑的人是誰?你可認得?」

  那老人搖了搖頭,道:「不認得,是個生面孔。」

  白玉京繼續追問:「他長得什麼樣子?你還記得嗎?」

  「這……」老人撓了撓頭,看起來有些難為情。

  柳鈴綺從腰間摸出一塊碎銀,塞在老人手裡,微笑道:「老人家莫要誤會,那位客人很可能是我們的朋友。請你仔細回想一下,找你定做墓碑的人是不是留著八字鬍,左眼下還有一顆淚痣?」

  老人將碎銀收起,微笑道:「沒錯,那位客人確實留著八字鬍,左眼下還有一顆淚痣。看來,他的確是你們的朋友。」

  ——————

  離開無字碑林後,兩人來到一條小河邊。柳鈴綺蹲在河邊洗手,白玉京抱劍站在一旁,說道:「柳先生,我越來越看不透你了。你怎麼知道是沈雨眠?」

  柳鈴綺一邊洗手,一邊說道:「他常到那裡去。我方才只是試著猜一下,沒想到還真是他。」

  白玉京皺眉道:「這樣說來,是沈雨眠殺了夜梟?」

  柳鈴綺道:「八九不離十。」

  白玉京眉頭皺得更緊:「這傢伙真有這麼厲害?自他加入巴山劍門,就沒幹過一件像樣的事,整天不是吃就是睡,簡直比圈裡的豬還要懶。明明在門內排行第三,卻沒什麼存在感。要不是東門夜雨百般袒護,像他這種混吃等死的傢伙,早被攆出去了。」

  柳鈴綺站起身來,甩了甩手,說道:「越是這樣的人,越不容小覷。據我所知,他兒時跟青城山的馮道長學過劍,還曾數次離開巴蜀去外面遊歷。若沒點真本事,東門夜雨又怎會把城防要務交給他?」

  他頓了頓,又道:「我倒不懷疑他有這樣的實力。只是我更加好奇,他跟東門夜雨究竟在那裡做什麼?有什麼話不能在巴山城裡說?難道他二人之間,還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白玉京道:「要不要派個人盯住他?」

  柳鈴綺搖了搖頭,道:「在確定他的立場之前,先不要打草驚蛇。像他這樣的高手,能拉攏則拉攏;實在拉攏不來,也儘量不要招惹。蜃樓雖無懼任何人,但若樹敵太多,終究不是什麼好事。」

  白玉京聽了這話,心有不快,道:「那這樣夜梟豈不是白死了?」

  柳鈴綺看了他一眼,道:「自蜃樓創立以來,白死的人還少嗎?既然決心要走這條路,就要有隨時為之犧牲的覺悟。」

  他咳嗽了一陣,又道:「或許有一天,我們兩個也會像夜梟這樣,不明不白地死在別人手上。」

  白玉京微微一笑,道:「相比較而言,我倒是覺得,柳先生病死的可能性更高。」

  柳鈴綺輕輕嘆了口氣,喃喃道:「真要是這樣,那便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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