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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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徒弟行過數日,這幾日因離總舵漸近,人煙漸多,路也較前些天的山路好走許多,他卻似丟了幾分神氣,日間只是攥住那韁繩,眼睛望著那拉車的老牛向前走,甚至無心去練那往日裡他視作珍寶的武功。他一連幾個夜裡翻開書頁,要重複先前的抄寫,每每蘸好筆就要寫字,心中悵然若失,只在那桌前呆看著牆壁發痴。也罷,且先不抄了,舵主常言,武功最忌貪多嚼不爛,不如先把先前記在心中的那幾個要訣練熟再說。這樣想著,他便不再去做那抄錄的事了,只在夜裡把腦海中記住的動作反覆練上幾遍。

  因他白天一心只在行路上,緊趕慢趕,這一日終於到達總舵山門腳下的一個小鎮子,遠遠的,小徒弟就望見那山,只見那山峰如劍一般,直插雲中,幾隻飛鳥不時從那繞山的雲霧中穿過,直直地飛到天上,徘徊一陣,隨即潛入山中。望見此景,他心中生出幾分自慚形穢的感覺:想我打小長在分舵中,每日去後山砍柴運水,也曾站在那後山腳下向上望去,覺得那山已經高得看不到盡頭。如今再看眼前這座山,才頓感自己以往所知,不過是井中一角。一邊這樣想著,一邊朝那山門去了。

  行過一陣,不知不覺間,便走到這山中來,他一時覺得有些口乾舌燥,停下牛車,來取這山中泉水解渴。這山泉從石間潺潺而出,順山道流下來,匯聚成一汪小小的池子,正是清澈見底,天光雲影於中徘徊。小徒弟囫圇飲了幾口,解了急渴,另取些洗臉,原來他這幾日只顧趕路,盤纏只夠買些吃的,卻不夠住店,夜裡只好在牛車上將就過去,這樣一路走來,已是風塵僕僕。他環顧自己的衣服,這裡一塊泥,那裡一塊土,前襟處因那小叫花子搶書時,撕破了一條口子。這時他想,這樣去總舵,只怕教人笑話我,大師父見了想來會想,哪裡來的弟子,真是不曉事……卻是真的需要一件體面行頭,可到山下採買好。便乘上牛車,折返而去。

  且說這小弟子來到這山門腳下的鎮子上,只見街上店鋪鱗次櫛比,沿街叫賣聲不絕於耳,要比他初出山門那時的所見,更氣派得多了。他正抬頭去瞧,哪裡有做衣服的店鋪,好去置辦一身好行頭,換下身上這破舊的衫子。正尋著店鋪,卻低頭往腰間一看,只見那荷包癟癟的,又想起,自己的盤纏只剩兩個銅板,怎夠去買這行頭。他把牛車停在路邊,坐在上面有些發起愁來,心想,我若就是個小叫花子也好,無錢可以討去。但這一身行頭的所費,小叫花子得討到幾時才夠?倘若真是小叫花子,又哪裡用得著什麼好行頭。這樣想著,自己竟也笑出了聲。一時間胡思亂想,卻沒有什麼好辦法。

  此時正是正午,太陽光晃到他眼睛裡,讓他平添幾分困意,一時想不出什麼主意來,就在牛車上,靠著貨物淺淺地睡著了。這一覺睡了有三炷香的工夫,日頭已偏過幾分,他轉醒過來,耳中街上的叫賣聲仍然不斷。他把頭枕在裝貨物的箱子上,隱隱地想,我從這些貨物里拿些去賣,不就可解我的燃眉之急?不禁打個寒戰,心想,我這是好大的膽子,大師父要的東西,我怎可拿去賣了。

  他看了看眼前一路拉車的老牛,輕輕拍了拍它的脊背,喃喃道,若不是你這位牛兄在舵里的時間比我還長,我便指著拿你去賣了換我的衣裳。他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琢磨道:怎麼須得是賣了,這一路上典當的鋪子也見了不少,我拿些貨去典當了,先換些錢來救急,待見過大師父,我再賣去衣服,用錢贖回這東西,還給總舵,如此不就兩難自解了?

  於是他自己坐到牛車後面去,把那些運送了一路的貨物一一擺到面前來看,除了一張宣紙被他裁掉了些許拿來抄錄秘籍,其餘倒是完好無損。我去典當哪一個呢?他拿起一尊羅漢雕像,只見那羅漢眼睛半閉,姿態嫻靜,卻像是在等待他拿去救急的模樣。他看了看別的貨物,用袖口輕輕擦拭羅漢的臉部,心下道:這位神仙,今日就是你來救我的急了,我先過了大師父那關,給他留下些好印象,隨後定早早地來贖你回去,你也不至於太受委屈。然後把那羅漢揣在懷裡,趕著牛車,奔不遠處的一個典當鋪子而來。

  卻說這當鋪老闆,早年間就在這總門山腳下擺攤,多得山上下來的弟子的關照,他為人老道,十幾年過去,竟把這擺小攤的生意做得風生水起,今時不同往日,他已置下了一間自己的當鋪。這時他正在店內櫃檯上,一邊打著算盤清點收支,似聽到他店門口有些動靜,左眼皮一抬,就看到一個衣裳上滿是塵土的年輕人,手裡捧著一個羅漢塑像,匆匆地奔進他的店裡來。這窮小子定是急要用錢,但又能拿來什麼好東西。他抬起頭來,不甚熱情地道:這位客官光臨小店,是有何貴幹?

  這客官先是淺淺地同他施了個禮,便把手中的羅漢輕放在他的櫃檯上,便道:這位掌柜,你且看看這塑像。他伸手接過來,一眼就看出,這羅漢不過是街邊小販售賣的平常貨色,用料也是極為常見的榆木。便放回櫃檯,道:客官這遵羅漢,不像是太老的物件,不過也可在小店取幾個錢去使。那客官急道:不知能取幾個?這老闆微開嘴角,朝他那鬍髭上吹了一口氣,道:只是不知客官需使錢置辦什麼物件?只見那客官低頭不語,面頰微微泛紅,想是有什麼難處。老闆道:客官且取五個銅板用去?那客官抬頭看他,支吾道:只怕是不夠。老闆道:那恕小店供不了這大羅漢,你且收回去吧。那客官見他如此說,便道:掌柜的,可否再多支取一些錢財?老闆又拿起那羅漢來看了一眼,道:換些茶錢尚有餘力,若真是救苦救急,他便沒有這法力了。見他低頭不語,老闆道:客官可還有別的物件?小店向來是來者不拒的。聞聽此言,這客官便抬起頭,也不顧那尚在櫃檯上打坐的羅漢,急忙奔出門去,沒多久,又搬著幾框貨物進來了。那客官道:請掌柜的再看看,有無稍稍值錢的東西?老闆便從櫃檯後面緩步走出,撇過一眼那堆貨物,心中便已明了:這些塑像、文房四寶儘是些尋常貨色,能值幾個錢?若你真急使錢去,倒是那堆書,還待我來瞧上一瞧。便道:客官且坐下,聽我一言,方才你的東西,在下看了,卻都不是什麼老物件,即是一併典給我,也就是你這幾日的飯錢。倒是你這堆書,可否讓在下一睹?他察覺到一提到「書」字,這客官神色有幾分慌張,卻不待對方反應,伸手就來解捆書的繩子。只見那客官急忙來止住他,道:書就不必看了,這是不當的。他解繩子的手便停下,心中卻疑:別的都看得,這書怎麼看不得了?那客官此時心裡也忐忑:怎可讓他來看這些書?老闆起身,用手撣了撣身著的長袍,道:既然客官無心典當,就請收好你的這些寶貝,恕我不遠送了。這話講出口,那客官卻站在原地,躊躇不前。老闆見他留又不留,走又不走,只得轉進櫃檯里,點起算盤繼續清他的帳。

  卻說這小徒弟立在那裡,犯起他的多思的病來,想:這掌柜的方才說,就是把那幾個物件都當掉,也只夠吃上幾頓飯,這數目倒也堪堪夠買件衣服,只是我如此做了,拿什麼送到山門?不妨讓他瞧瞧那幾本書,這書中許多文字,他縱是慧眼,一時半會兒,怎能知道其中價值,若他真覺有幾分意思,我來挑上一挑,把那這許多書中最不起眼的一本,胡亂編個故事哄他,也可借幾個錢去用了。大師父那邊,如此多的書,一時半會兒也不至於全看……就走上前去,喚那老闆道:掌柜的,這書乃我先祖所傳,我原是不當的,只因眼下急著用錢,你若有心要看,我便請你看看。一邊說著,一邊蹲身來解這繩子。老闆道:這樣便好。伸手來取書。小徒弟急將這些書遞上兩本給他,俯身去將那些書一本一本翻過,最終把目光停在那本當日他夜讀時只道是全然不懂的舊書上,心想,當日翻遍這書,也不見半個武功招式,正好就暫放這老闆處換錢來使。

  掌柜正隨意翻著先前遞給他的兩本書,只見也是那百姓家中尋常可見的書,心下嘆一口氣道:我只道是他這書有甚奇處,眼下看來,也都不過如此。就要把那書遞還給他。這時,只見這客官又遞上一本來,說,掌柜的,請你瞧瞧這本。他本不欲再看,目光卻落在那書封上,就見那書,未用油紙包裹,卻不見書名,雖上了年頭,有些殘破,但裝幀隱隱可見當年的精緻,接到手裡,隨意一翻,兩個眼皮一齊動了動,使眼珠瞟了一下那客官,心下沉住,想道:這書……不過,怎會在他手裡?

  原來這老闆因長年在這宗門山下販貨,多與那山上下來的弟子們往來,聽他們講起許多有關這宗門之事,諸如:這門派自祖師開宗以來,傳自此時,已歷三代。有一秘籍傳至今日,那本秘籍鮮有人見過,聽說是由開宗立派的老祖親手編撰,裝幀技術極為罕見,使封面處不見書名,只在火光下以特定角度細細觀之,方可見得幾個字影,其後有二代的老掌門將自己畢生所悟的記述其上,故多有增補,因無與先人時相同的紙,增補時以那當世極為名貴的新紙穿插其中。此時他越看越覺得,著往日聽得的傳言,不正與眼下這書相合?

  於是壓住心神,又翻上幾頁,只見書中每隔幾頁舊紙,就有一兩張新紙插在其中,上面儘是些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心想,關於這書名的事,不知是否為真。便放下書,舉起手邊油燈來,在那裡細細地看,只見幾個字影確乎在書封上晃動,只見他因心中激動,啪地一下,把油燈放回櫃檯之上,心想:恰如傳聞所言,看來是真的了。緩緩放下書,再看那客官時的眼神,就與當初大不相同了。

  卻說這客官趁老闆在仔細觀摩那本書之際,躬身將地上散開的書籍重新規整好,抬起頭時,恰與老闆四目相對,只見對方先是略帶些疑惑,隨後又轉為幾分笑意,對他道:客官,這些書不知可有讀過?那客官先是遲疑了片刻,他生怕自己偷讀秘籍的事被人發現,便道:這些書雖是祖上所傳,我向來只是仔細保管,未有翻閱。老闆道:既是客官祖上所傳,保存至今也是不易,如今也可暫放小店代為保管,待客官難處解決後再來贖回。客官見老闆態度大變,心中也有一些疑惑,但見對方願意出錢解他的燃眉之急,於是也欣然道:如此就勞煩掌柜了,若非萬不得已,我也不會輕易將祖上之物拿來典賣。老闆道:正是如此,我也有意行客官你一個方便。心下卻想:倘若我只管他要這一本書,只恐他生疑,眼下此人大概不知此書的價值,我便將那些尋常書籍一併都留下,給了他銀兩,料他就不會多想了。繼續道:客官可把這些書都暫留小店,不過些許銀兩,在下即刻拿給你就是了。這客官急止住他說:只留這一本,你看如何?

  老闆一時間竟不知這客官打的是什麼主意,瞑目撫須半晌,道:如此反倒叫我有些為難,不過常言道:江湖救急,我又怎好再行為難你之事,權當交下你這個朋友了。這樣說著,轉到櫃檯後面,摸出一錠銀子來,拍在案台上。這客官見他如此爽利,說道:一本書就換得一錠銀子麼?老闆唯恐他生疑,急忙解釋道:古語云:千金易得,知己難尋,在下有心結交客官你,些許銀兩,何足掛齒?客官心下竊喜:這老闆為人真是豪爽。將那書拿起,用雙手奉送到老闆面前,臨了叮囑道:還請掌柜為我好好保管,他日我定要來贖回的。老闆笑道:這是自然。一邊取那錠銀子交與他。

  小徒弟取了這一錠銀兩,將貨物搬上牛車,委託那當鋪老闆替他看管片刻,就奔集市來,當下置辦好了一套衣服、一頂帽子。然後找到一家浴堂,洗淨這些天來渾身上下的塵土,請那浴堂幹活的小夥計,將他的頭髮擰乾,仔仔細細地束好,才戴上那頂新帽子,他心中無比暢快,將自己剩下的盤纏一併打賞給了夥計。臨到出門之際,又在牆上掛著的銅鏡前梳理了自己一番,覺得自己也當得起一表人才四個字。待弄完這一切,回去取到牛車,與當鋪老闆道謝並作別,就朝著總舵山門處駛去。

  行至山路,小徒弟盤腿坐在牛車上,隨著老牛行進的腳步身體左搖右晃,聽得林間鳥兒飛來飛去,落在樹枝上發出吱呀之聲,心裡想著離總舵只有一步之遙,自己此行任務、期盼就要圓滿,只覺得身體已經飄上了雲端,心也隨著鳥兒一路徜徉。行過片刻後,他遠遠望去,看到有一座石門矗立在那裡,兩隻石獅分別坐在門兩側。小徒弟心想,這便是總舵了。他伸手把領口緊了緊,感覺到自己的咽喉也隨之發緊,手上把他那一路上反覆料想的,見了總舵門人要施的禮儀溫習了一遍,唯恐自己失了禮數,惹人笑話。眼見牛車離山門愈近,他想起在分舵時師兄常跟他講過的總舵看門人種種不通情理的事,因而心中有一些忐忑,轉念安慰自己道:我只把我的禮數做到,假若看門人實在要難為我,我也要以禮相待,這樣也算是沒有辜負來之前師父對我的囑託。如此想著,他壯起幾分膽氣,來到了山門前。

  此時山門前只有一個身材瘦長的中年人,埋頭在那清掃兩側柱子下的落葉。小徒弟見了他,心想這便是看門人了,於是把牛栓好,走上前來,抱拳向他施禮,正待說話,卻見那人根本不理他,只顧掃地。小徒弟又拱手向他施禮,開口道:這位前輩,晚輩有禮了,多有打擾,只因來總舵有差事要辦,還望前輩為我通報一聲,許我進去……那看門人也不等他說完,抬起頭來瞥了他一眼,一邊掃一邊道:從哪裡來啊?小徒弟只得跟在他身後,答道:晚輩從分舵來的。看門人道:有何差事啊?小徒弟答道:奉分舵主之命,為大師父送來一車貨物。看門人止住掃帚,抬頭看了看拴在一旁的牛車,又淺淺看了眼前這個年輕人一眼,道:知道了,進去吧。說完就低下頭去,不再看他,只顧掃地去了。

  小徒弟愣了半晌,胸中有一種想喚住掃地的看門人的衝動,但終於沒有說出口,趕著牛車進了山門。小徒弟心想:這看門人雖不似師兄所說那樣不通人情,但這樣也太草率了些,假如有那敵對的勢力前來,也這樣放進來嗎?這樣想著,他心中的不安也減了幾分。此時天色將暗,小徒弟沿途觀察著總舵,但見一切情形都井然有序,演武場上,幾列弟子正揮舞寶劍,劍法飄逸靈動,劍光往來,如風卷落葉,時而忽地一轉,教人看不出下一劍要往何處去。小徒弟嘖嘖稱奇:我入門十餘年,還不曾知道我門劍法也是如此卓絕,真令人大開眼界,不虛此行。幾名弟子與他擦肩而過,他本想上前施禮,同他們攀談,但又恐唐突,只得壓下心中悸動,但那些弟子卻也不曾看他一眼。終於行至一座大殿前,兩個守門的弟子從殿上朝他走下來,小徒弟把牛車停在一旁,對那兩個弟子分別施禮。為首的那個弟子向他還禮道:你是何人,來此有何貴幹。小徒弟道:師兄,我奉分舵主之命,押運一批貨物至此,特來交與大師父,還望師兄為我通報。為首的弟子道:既是如此,我當進去稟過掌門。說完便進門去了。為後的弟子則隨著小徒弟一同到牛車上卸下貨物。兩柱香的工夫,那為首的弟子領著幾人出來,道:掌門請你進去。於是幾個弟子分別拎著一些貨物,領著他走進大殿來。

  小徒弟自己捧著一捆書,繃著身子跟在幾個弟子後面,眼睛直直地盯著走在他前面的弟子的腰帶,待到眾弟子都停下了,他才隨即停下。旋即仰頭一看,看見正中設有一高台,高台正中,一位身著道袍的白髮老者端坐於蒲團之上,正閉目靜坐,左右有兩個弟子持劍而立。眾人站了一會兒,這老者才不疾不徐地開口道:貨物送到了?那聲音中氣十足,宛如一陣疾風,迴蕩在大殿內。為首的弟子上前一步,拱手道:都在這裡了,請掌門過目。老者睜開眼睛,但見高台下幾個弟子肅立著,中間有一人,著裝與他人皆不相同,戴著一頂帽子,就知道他是從分舵來送貨的,於是開口對眾弟子道:你們都歇息去吧。眾弟子喏了一聲,紛紛退下了,剩下小徒弟一個,立在這偌大的宮殿中央。

  小徒弟見眾人都退去,只留他一個,此時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全然沒有了先前想在總舵一展自己身手的雄心,卻更像一隻離了群的綿羊,畏縮地僵在那裡。大師父見他也不邀功,只是呆立在那裡,半晌不曾說話,於是開口道:你自分舵前來,一路顛簸,辛苦了吧。小徒弟怔了怔,隨後回答道:不顛簸。大師父又道:分舵主可好?小徒弟道:尚好。大師父見他木訥,也不再多說什麼,只說:天色已晚,可先住下,待養足精神,再回分舵復命不遲。隨即喚來身邊侍立的弟子,道:可先帶他下去,安排住宿,要好好地招待。弟子奉了命,從高台上下來,走到小徒弟跟前,說:請往這邊來。見他又沒有反應,伸手拍了拍他,他才如夢初醒,趕緊還禮道:有勞師兄了。

  小徒弟走出大殿,行了幾步,望著遠處山上橘紅色的殘陽,深吸了一口氣,心中懊惱了起來,在心裡埋怨自己道:我真是頂不中用,這要緊時間上怎麼慌得連嘴也張不開。越是這樣想,他越恨不得要捶胸頓足一番,此刻礙於那引路的師兄在旁,不好失態,於是咬緊了牙關。那師兄也只是奉命行事,見他眉頭緊鎖,也就不來與他攀談。待到把他引到總舵的客房處,才開口說:這裡就是你今晚歇息的地方了,如有別的需要,也可以講給我聽。小徒弟道:謝師兄厚意。二人施禮分別後,小徒弟走進客房來,肚子咕咕地叫起來,才發覺自己剛才只顧惱怒,忘記詢問總舵用餐的時間與地點,出門去看那師兄,因他腳快,已不見了蹤跡。只得轉將回房,把他那穿了半日的新衣服脫下,換上來時穿的舊衣,又從屋外井中打來清水,將那新衣由上而下仔細地漿洗了一遍,掛在門口等風乾。

  卻說待小徒弟走後,大師父命兩個弟子分批把貨物搬到他的內室里去,把那塑像和文房四寶放在一邊,親自點了點竹筐內的書籍。只見眾多雜書,唯獨不見他要的那本,於是點起燭火,又重新過目了一遍,才確認那本秘籍確實不在這些書中。心下大疑,命人將他的大弟子喚來,對他道:今日晚些時候,這些東西就從分舵送到了,卻不見了秘籍。

  那大弟子生得劍眉星目,自小就跟在大師父身邊,是他收的第一個徒弟,大師父悉心栽培他多年,門派內大小事務也多有交他料理。大師父曾試他武功,見他武功根基已然紮實,許諾要將本門秘籍傳與他,轉眼已學秘籍兩年,卻只教給他歸納吐息之法,不曾讓他練過一招一式,他也曾問過師父:弟子已將師父所教的吐息之法融會貫通,不知師父何時才將秘籍招式一節傳於弟子?大師父道:徒兒雖有長進,但還不是時候。仍只讓他練習基礎,後又遇上變故,匆匆將秘籍送至分舵,直到此時,才復歸總舵,眼下卻又不見了蹤影。

  這大弟子心下一急,脫口而出:師父,莫非是那分舵的來人……大師父揮揮手,止住了他,道:眼下不可憑空污人清白,我先前讓你師弟帶他去客店將歇,你可前去偷偷察看一番,如他有異動,再回來稟報我不遲。大弟子領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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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師父的內室,大弟子運起輕功,片刻間就來到了客房的房檐之上,伏在那裡,揭開一塊瓦片,往屋內看去。屋內小徒弟正坐在床上,雙腿盤好,胸前起伏不定。大弟子心下疑惑道:這是在運起內功?又看了一會兒,只見小徒弟伸出雙手,在空氣中上下揮動,兩條胳膊一前一後,交替將拳打出。讓那大弟子心中愈發疑惑:這拳法未曾見過,出招可謂怪異。他正摸不著頭腦,小徒弟倏忽間雙手一拍床,從床上騰起,雙腳立在地上,穩穩地紮起馬步,身形左搖右晃,拳法中似可見幾種動物的身影。大弟子見這仗勢,驚道:這定然是秘籍後半部分的招式,此人竟偷學本門至寶!他便要飛身跳將下去,抓住這小徒弟,正待如此,又轉念一想:當年大師父年輕時分,就是練了這秘籍,武功大進,此人出招已然嫻熟,我與他爭鬥起來,雖不至不敵,只恐也占不得便宜。於是打住了動作,繼續觀摩小徒弟的舉動,見他越打招式越多,變化無窮,竟似沒有盡頭。大弟子看得眼都直了,心中卻不由埋怨起師父來:我往日屢屢求師父將秘籍都傳與我,他推說不到時候,如今這送貨的都能學會,我卻如何還不到時候,料師父他老人家是唯恐教會徒弟,餓死師父了。如今生出這偷學秘籍的門人,我還是不要貿然出手,只回去稟報師父,待他老人家自己清理門戶,我再順水推舟,讓師父把那秘籍的下半部分一併教給我,他老人家定然難以推脫了。於是把那塊瓦片放到原處,又運起輕功,來大師父跟前復命。

  大師父此時在內室坐著,見他回來,問道:可有什麼異常?大弟子道:回稟師父,弟子於客店屋脊上偷偷察看,看到這送貨的小子先是在床上運功,那姿態與師父教與我的吐息之法有幾分相似,隨後,他打出一套極為怪異的拳法來,招式千變萬化,弟子此前聞所未聞。如此看來,定是此人藉由運送秘籍的便利,偷學了其中內容,至於那秘籍……弟子料想,他或許已經私藏於別處,卻不料師父你連夜清點,發現秘籍不在貨物之中,才讓他的算盤落空。大師父坐在椅子上,用茶杯蓋濾了濾桌上杯中的茶渣,問道:你只看到他練拳?大弟子道:正是,弟子從未見過如此怪異的招式。大師父道:此外便無他異常了?大弟子道:弟子未見其餘異常。大師父道:如此就好,待明日我再喚他來問過,你今夜辛苦,暫且退下吧。大弟子應了一個喏,徐徐退下了。

  翌日清晨,小徒弟起了個大早,從床頭的抽屜里尋得幾塊酥餅,當作早飯吃掉,走到院子裡來,又練起他那一套武功來,正練到一半,聽得門外一串腳步聲由遠及近,從大門走進來,原來是那大弟子帶著幾個人來尋他,他急忙收招,朝來人逐一施禮。大弟子也不還禮,冷冷地說:掌門喚你。小徒弟心下一驚:昨日見了大師父,丟了丑,今日他又差人來喚我,正好可彌補昨日的缺憾。匆忙道:諸位師兄請稍等我片刻。不等來人回應,就閃進房內,把他那洗過的新衣取下,那衣服半干不乾的,袖口還滴著水,他也管不得這麼多,套在身上,整理了一番,鼻子裡都是清新的皂角香,走出門來,清晨的風輕輕吹過,使他身上還有些發涼,仿佛自己也變成了一個肥皂泡,一路飄著,跟著大弟子來見大師父。

  再走進這個大殿,小徒弟心中也不不似昨日那般發怵了,於是把頭輕輕抬起,微微地朝大殿兩旁打量。行到高台前,大弟子稟報大師父道:師父,人已經來了。大師父依舊坐在蒲團上,朝他伸手道:近前來。見此情形,他心中的欣喜幾乎按捺不住,只覺得今日總算可以彌補昨日的失態,但還是壓抑住自己的情緒,走到大師父身旁。大師父右手食指微微抬起,旁邊侍立的弟子就從兩側拉下一道帘子,簾外的人影便模糊起來,只剩他二人留在帘子內。小徒弟不知大師父意欲何為,站在他身旁有些無所適從。大師父開口道:昨夜休息得可好?小徒弟回復道:謝掌門關懷,我昨晚睡得很好,比這一路上所住的客棧都要舒適。大師父見他不似昨天那般木訥,心下對他生出幾分興趣來:嗯,你一路不辭辛勞,前來總舵,真是辛苦你了。小徒弟道:能為本門派出一份力,也是弟子分內之事。大師父道:哦,這麼說,你是分舵的弟子?小徒弟道:回掌門,正是。大師父道:分舵距離總舵路途遙遠,你此次送來貨物數目不少,你可有清點過,不曾遺漏了吧?小徒弟見他話鋒一轉,扯到貨物上,心中生出幾點疑竇,答話道:弟子臨行前清點過一次,一路上小心護送,不曾離開貨物半步,想是沒有遺漏。大師父雪白的眉毛微微一蹙,盯著對方的眼睛,道:當真是如此?小徒弟眼神有一些躲閃,心中閃過一個念頭:莫非,我挪用宣紙的事情被大師父發現了……文房四寶本是一套,也是最容易看出少了一部分的東西,我當日只念著抄錄秘籍,卻不顧……這時,他忽然想到秘籍,不由地打了個寒戰。略帶結巴地說:也許是有遺漏……大師父道:遺漏了什麼?他語氣平靜,卻唬得眼前這個年輕人雙腿篩糠似的抖起來。此時,小徒弟腦中思緒糾纏,宣紙、秘籍、小叫花子,一件件事情接連閃過,開口道:遺漏了……一些宣紙。大師父追問道:只是宣紙麼。眼前的老人目光如炬,似乎一下子要洞穿他的心,小徒弟腦袋裡嗡嗡地想個不停,才又答道:是一本書。大師父嘴巴微張,上唇的白鬍鬚微微顫動,他緩緩地重複道:一本書。

  想到大師父發現宣紙少了一部分,就會查到他拿去抄錄什麼,就會發現他私抄秘籍、私練本門絕學,想到這些,小徒弟幾乎就要癱軟下去,而眼前的老人卻仍然只是平靜地注視著他。兩人僵持了一柱香的時間,大師父才又開口道:如今還未鑄下大錯,你可去尋回來?見大師父這樣講,小徒弟才又有了幾分精神,此時他已嚇得面色慘白,嘴唇也不住哆嗦:請掌門放心,我一定……一定尋回來。如此便可亡羊補牢,大師父輕咳了兩聲,身旁侍立的弟子把帘子升上去,又按他的指示把這幾乎已經立不住的小徒弟扶到高台下,他就地趴下,把臉貼進雙手掌心內。大師父又道:你且去吧。小徒弟勉強從地上爬起來,也顧不得什麼禮儀,失魂落魄地出了大殿。大師父對同立於殿下的大弟子使去一個顏色,後者心領神會,也跟著他走了出去。

  一出了大殿門,小徒弟就奔跑起來,他顧不得那許多台階,顧不得來往的弟子,顧不得山道上伸出的植物枝丫,就這麼一口氣跑到了山門處。直到感覺到雙腿有些麻痹了,胸口也如塞入了一塊火炭般的疼痛,才停下來,扶著一顆老槐樹在那裡乾嘔。他跑得如此之急,連那輕功了得的大弟子也險些追不上他,隨後見他扶著樹停了,自己也才駐足在一棵大樹的枝幹上,遠遠地看他。

  小徒弟乾嘔一陣,把身體靠在樹幹上,仍不住喘氣,眼淚也從眼眶中溢出來。這時,他聽到自己的心咚咚地撞擊著胸膛,心中竟湧起劫後餘生的慶幸。他用手抹了抹眼淚,過了好一會兒,呼吸才逐漸平穩下來。

  這時,隨著思緒逐漸平靜,他回想起剛才在帘子後面與大師父的交談,喃喃自語道:我也是慌了,明明就用了些宣紙,怎麼大師父一追問,就把秘籍的事牽扯進去,說是少了一本書呢。說到這裡,他自己也有些害怕。可是眼下到哪裡去尋那小叫花子,尋不得他,又怎麼把我的書追回來呢。他念叨了一會兒,逐漸想起起先為了見大師父,在山下典當了一本書的事來。

  他直了直身體,剛才因為狂奔而煞白的臉上也回過一絲血色,如今我趕忙去把這本書贖回來,交與大師父,不就有了個交代嗎?至於那小叫花子……我在回程的路上再去尋他,要他把我的秘籍還給我就是了。

  如此一番思考,他覺得自己起碼有一些方向了,於是走出山門,奔典當鋪而去,他的身後,大弟子緊緊尾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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