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手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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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沐春手裡拎著個錢袋子一邊掂量著一邊走向酒館的櫃檯。

  從小到大,府上的帳房沒怎麼少去,每次都是死皮賴臉的跟在允偉後頭,看著那些帳房先生右手拿著筆記帳,左手迅速的撥打算盤。似乎是帳本一頁記滿了,翻過一頁,就從身旁的簍子裡將那一塊塊的銀錠或是一串串銅錢給丟進另一個盒子裡頭,那些帳房先生都沒怎麼抬眼看的,只是手中略微掂量彷佛就能知道幾斤幾兩。

  李沐春覺得有趣,便在帳房幹了個把月,於是如今的他也只需要稍稍摸一摸,就能知道一個袋子裡的錢大致有多少。

  這次的錢袋子有些「瘦」了,與剛出門那時候根本比不了。

  李沐春輕嘆一聲,這一路走來好像是有些大手大腳了。

  「是該節制一點了,還有這麼遠的路要走呢。」

  李沐春走到櫃檯前,一隻手搭在櫃檯上,手指在櫃面有節奏的敲打著。

  「掌柜的,結帳。」,李沐春指了指略微靠裡頭的那一桌。

  掌柜的拿出一張單子,雙手遞了過來,笑道:「公子點了一斤半的春酒,加上那幾碟小菜,一共是二百八十七文錢,給您抹個零,就給二百八十兩就行了。」

  李沐春從錢袋子裡摸出好幾塊碎銀,遞給掌柜的,還不忘打趣道:「你這飯菜價格實惠,就是這酒水不是一般的貴啊。」

  「瞧這位公子說的,這春酒乃是我酒館獨一份,你去整個劍明國找找看,哪一家還有我們這樣的酒水,讓人越喝越順,越喝越有的,賣一兩十五錢,那都是只賺些皮毛了。」,掌柜的苦笑道。

  「也是,這生意不好做啊,那再給我裝個二斤,我帶走路上喝。」,李沐春又甩去幾粒碎銀。

  「好嘞。」,掌柜的從櫃中拿出一個酒葫蘆,轉過身掀開身後那大酒缸的蓋子,拿起酒提子就往葫里灌。

  李沐春剛想再夸這酒水幾句,結果就被旁邊的爭吵聲吸引了過去,偏頭看去,一大幫子人圍著一張桌子。青衫年輕人踮起腳去看,桌子旁坐著的是一位身穿儒衫的老者,在其對坐的是一位小姑娘。

  老者身上的那一件儒衫,早已洗得褪色了去。


  一位略顯消瘦的漢子站在那小姑娘身後大喊著。

  李沐春來了興趣,招呼著掌柜把酒放在櫃檯就行,自己等會再來取,掌柜的應了一聲,青衫年輕人便走向那早已被圍堵得水泄不通的人牆中去。

  好不容易撥開幾個人,李沐春看了看,原來兩人是在對弈。

  李沐春又仔細看了看,黑子目前占大優。

  「兄弟兄弟,這是在幹嘛呢?」,李沐春拍了拍身旁一位漢子的肩膀,那漢子瞥了他一眼,笑道:「剛來的吧,信我的,押呂老頭身上就行了。」

  「這還下注啊。」,李沐春喲嚯兩聲。

  小姑娘下的先手,兩人手旁的棋簍子都已要見底。

  「哎!我說呂老頭!你是不是手下留情了?這都快下完了,怎麼還沒分出勝負?」,人群中的一位男子問道。

  這一群圍觀之人,基本上都不懂這棋術,完全就是尋著能下注而來的,都是一群老賭徒了。

  李沐春倒是看到好幾位先前在那佛心果鋪子前見到的老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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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儒士面對質疑聲,只是略微笑道:「入棋人,心要靜,氣要定,臨危不亂。」

  「酸里酸氣,讓我輸錢了,今兒個酒錢你就自己付去啊!」

  聽到這,那老儒士才稍稍坐正了身子。

  從頭到尾,老儒士都是氣定神閒,反觀小姑娘那邊,倒是顯得有些急促不安了。

  這女孩的父親,也就是那位消瘦漢子掏出帕子給自家閨女擦了擦汗,提醒道不要著急,現在手握大優勢,穩住等到棋子下完了,自然而然就贏了。

  這漢子也是個臭棋簍子,早些年不知道在哪裡淘了一本棋譜,一來二去竟然是迷上了,有一段時間那是茶不思飯不想,一整天就只曉得下棋,但奈何自己天賦實在是太爛了,如何都下不怎麼明白。每一次來這酒館只點酒水不吃菜,而是拿出棋譜來當做下酒菜,直到經常光顧此地的老儒士看到了他,便指點了幾句。這漢子斜眼看去,老儒士一身窮酸樣,便連忙擺手讓他一邊去,沒想到老儒士不依不饒,結果這漢子一怒之下約了一場棋,還讓酒館的酒客當做見證人,他要是輸了就包這老儒士一個月的酒水,如果自己贏了,就要那絮絮叨叨的老儒士自己扇自己一巴掌。

  老儒士欣然接受。

  一場棋局,不到半個時辰。

  漢子大敗而歸,臉面丟盡。

  於是接下來的每一天,漢子都會來著酒館找到老儒士大戰三場,不過結果都是不盡人意。

  好在自家閨女對於這棋術有那麼一點理解,五歲的時候就能下贏那學塾夫子了,於是不惜花費重金將閨女送去那專人處學了一兩年,所以今天就讓自家閨女「替父出征」了。

  「爹!你安靜點!」,小姑娘被絮叨的有些煩躁。

  漢子立馬閉上了嘴,還一個勁的在嘴邊比噤聲的手勢,讓眾人安靜些。

  「人家呂老頭都沒說什麼,你叫個甚的叫?」,另一個酒客罵道。

  「沒聽見呂老頭說什麼嗎?!下棋就是要靜!」,消瘦漢子反駁道。

  「我看,你這閨女,今日要敗啊。」,這位出聲的酒客也是個棋鬼,常年混跡於棋壇。

  消瘦漢子瞥了他一眼,冷笑道:「我閨女敗了,對你有什麼好處?」

  這位酒客悻悻然笑了笑,他押注了三十兩在小姑娘身上。

  李沐春抽出身去,走到櫃檯拿起酒壺,朝掌柜的問道:「也不知道是哪個聰明人在這開盤,掌柜的,你也不管管?這讓他們都光顧著看棋了,哪還喝得了酒啊。」

  掌柜的笑道:「沒事,由他們去,反正這盤口是在下開的。」

  李沐春抱拳,佩服佩服。

  林一峰等了許久,就桌上的東西早已一掃而光,看見李沐春一直站在櫃檯前,便也湊了過來。

  「這老儒士,是何許人?」,李沐春問道。

  「你說呂老頭啊?他可是我們這裡的常客,幾乎每天這個時辰必到。聽他自己說以前考上過狀元反而沒要,也不知是真是假,不過他那一身學問倒是騙不了人,常年出入那些文人雅士的閣樓,公子你說,肚子裡沒點墨水能進出那裡嗎,只可惜每天神神叨叨的,講話誰也聽不懂。」,掌柜的回答道。

  李沐春笑了笑。

  有趣。

  考上狀元不要?夠個性的。

  李沐春看了林一峰一眼,後者說道:「可以去試一試。」

  棋局很快就結束了,雙方棋簍里所剩無幾,原本一整局都被壓制的老儒士靠著後半程幾計神仙手硬生生扳了回來,導致小姑娘落敗。

  那小姑娘抿著嘴唇,就快要哭出來。

  老儒士將消瘦漢子那一份錢推了回去。

  「給妮子買點吃的去。」,說完,隨後老儒士又朝小姑娘笑道:「棋差一著,小小年紀既然有如此棋藝,難能可貴,只可惜經驗不夠,只顧著進攻想要將我吃死,正是這樣才入了我一步一步為你設的局啊。」

  「再等我幾年!我肯定能贏你的!」,小姑娘說完,拉著自己爹走了。

  老儒士撫須哈哈大笑。

  那些贏了錢的人分了錢後,人群一鬨而散,又只剩下老儒士一人收拾棋盤。

  這時一襲青衫在老儒士對面落座,幫著收拾棋局,問道:「老先生能否陪後生再手談一局?」

  老儒士看了青衫一眼,笑著搖頭道:「不了不了,今兒個累了,想安靜的喝會酒。」

  李沐春看了桌上那一壺十分明顯的低廉酒水,便將剛拎來的那一酒葫蘆放在桌子上,伸出一掌,微笑道:「喝酒好啊,老先生可認識這酒?」

  老儒士遲疑了一會,還是拿起酒葫蘆掀開聞了聞,酒香撲鼻,頓時眼前一亮。

  「可是招牌春酒?」,老儒士笑問道。

  「實貨。」,李沐春點頭道,「這裡一共是二斤春酒,若是老先生贏了我,這酒水就全歸老先生了,如何?」

  老儒士猶豫了一會,試探性問道:「那要是我輸了呢?」

  「要是我贏了,就再給老先生再添幾個下酒菜。」,李沐春回答道。

  老儒士嘶了一聲,好傢夥,還有這等好事?當即便答應了下來。

  林一峰就站在李沐春身後,觀看二位對弈。

  老儒士抬頭看了一眼年輕道人。

  兩人相互點頭致意。

  李沐春手持黑子先行,每一手好似早有準備,落子飛快,幾乎沒有思索。

  反觀老儒士這邊,每一步都考慮周全後方才落子。

  「騰挪自靠始,後生棋術相當紮實啊。」,老儒士稱讚道,不過隨後又指出了不足之處,「就是太過在意對手落子了,可別因此亂了自家陣腳啊。」

  「敵之要點即我之要點。」,李沐春微笑道。

  大申有三本棋譜,被稱作是「棋手天書」,分別是《官子譜》、《八仙棋圖》、《十姓弈譜》。

  《官子譜》收錄世間棋局所有的「由死轉活」的棋局,更是包含了棋塊的死活以及侵分損得的著法。

  《八仙棋譜》是則大同聖州山上宗門痴迷對弈手談的修士所有的對局記錄,是真正的「神仙譜」。

  而《十姓弈譜》,是這大同聖州協同儒家約束一州之地的那五族十姓中九段國手之人編纂,多是些下棋心得,以及布局破局的思路。

  這三本書,原本是不對外人借覽,民間多有一些臨摹本,不過都是不全。

  那一年還是李沐春被關在書房裡的一年,李渙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這三本棋譜的全本臨摹本,讓李沐春熟讀理解,於是那一年,李沐春就是在這三本書中度過了,看得不夠仔細,因為興趣不夠,不過內容還是記得不少的。

  兩人這一坐,就是兩個時辰,基本上都是老儒士思考時辰最長。李沐春也不催促,任憑其深思熟慮後落子,最長的一次花費了一盞茶的時間。

  林一峰自始至終都站在李沐春身後,眼觀棋局。

  兩個時辰之後,攻守互換,李沐春開始考慮起來,換成老儒士落子如飛了。

  在三個時辰後,日頭公都要落山,李沐春將手中捏著的黑子放回棋簍中,投子認輸了。

  李沐春抱拳道:「老先生厲害。」

  老儒士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撥出一口氣來。

  這場對弈中很多次老儒士差點就要輸棋,可謂是九死拼出個一生來。

  「平心而論,後生是老夫這幾十年的棋局對弈中,為數不多能將老夫下至這一刻的對手。」,老儒士笑道。

  「老先生太過抬舉了,後生只不過是多看了幾部棋譜,多手談過幾局罷了。」,李沐春再次抱拳道。

  「後生太過謙虛也不太好啊。」,老儒士嘿嘿的笑道。

  今天還真是下盡興了,多少年沒有這樣過了?

  李沐春提起春酒,向夥計要了一個碗,親自為老儒士將酒水斟滿。

  「願賭服輸,老先生就好好享受吧,後生這就告辭了。」,李沐春破天荒的作了個揖。

  老儒士自然也回了一個。

  「既然後生與我如此有緣,老夫在城外東北有一處茅屋,如果後生不嫌棄,還可以去那裡找老夫再約棋局。」,老儒士笑道。

  李沐春答應下來。

  二人出了酒館,這家酒館是沒有廂房不提供住宿的。

  「怎麼樣?」,林一峰問道。

  「很厲害的一個老先生,棋術如海深。」,李沐春回答道。

  「沒想到啊,你下棋還有點門路。」,林一峰笑道。

  李沐春看了道人一眼,雙手枕在腦後,「說什麼呢?我好歹也是王府出來的好嘛。」

  殘陽斜射,日落西山。

  路上的行人們陸續回到家中,燃起裊裊炊煙,儘是人間煙火氣。

  黃昏獨立人前,滿地是槐樹落葉,滿樹是夏蟬長鳴。

  二人尋了個路邊的小客棧住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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