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九龍最平靜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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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來啦洪澤仔?」

  「回來啦,貴叔。拔萃確實好靚的哦。」

  房洪澤放下扁擔,將空的箱子放到灶台旁邊。

  「你在講是嗎啊,阿貴,什麼人都想肖想拔萃日子過不過了?英國佬的破學校……」

  生著火的灶台後面坐著一個佝僂的老人,攪和著餡料出言嘲諷。

  「太南哥不要這麼說嘛,鬼佬不是在那個什麼南美吃了癟麼,說不定沒幾年就回歸了。」

  貴叔手裡不停捏著魚蛋,在溫水裡晃著,溫吞吞的水裡養著白鼓鼓的魚蛋。

  「這些都是麼,貴叔,我去把樓上的都送了,別中午又鬼叫。」

  房洪澤捏著單子,數著紙盒子,揣進懷裡。

  「都是都是,去吧。」

  貴叔擺了擺手,只見房洪澤一溜煙的就消失在黑暗的樓道里。

  「好小子,真板正啊,去拔萃練體育說不定真能出人才哦。」

  「你個死撲街先管好自己吧,學出來幹什麼,當少爺嗎?抓緊干,干少了我可不給你算麻將錢。」

  貴叔的聲音低了下去,看著房太南手裡起伏的竹漏勺,趕緊又往大筐里放了一層。

  「不用你擔心了,等有錢了我就送洪澤去學無線電,當海員什麼的。」

  房太南縮在屋角,不知道在想什麼。

  「洪澤知道麼。」

  房洪澤當然知道,畢竟父親這麼多年辛苦自己看得見。

  南洋排華,老豆房太南毅然帶著自己返回香港,那時候日子還算好過。可惜港督還是不做人,老豆也是老了,沒法再像年輕時候一樣雙拳打南洋,漸漸也就流落到了這九龍城寨。

  算算時間,金融風暴應該要過去了,老媽在美國應該活的不錯吧,房洪澤在心裡暗想,畢竟是老爹死要面子要求留在香港,年紀大了也不好照顧自己,畢竟教了自己這麼久,自己總不能放下他不管。

  是了,房洪澤生前姑且也是一名擊劍運動員,可惜傷病退役。不過自暴自棄喝酒醉死後又來了一次重來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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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副身體,可是意氣風發時的老爹都讚嘆的天賦啊,雖然現在只能跑的快點送送魚蛋罷了。

  中午雨水越發的大了起來,鋪子裡難得有了安靜。貴叔倚靠在門外的柱子上抽著煙。房太南也按低了火,靠在屋角的床鋪上假寐,只有偶爾的咕嘟聲從蓋著蓋子的鍋里冒出來。

  「唔,篷子要掉了。」

  貴叔手搭涼棚打量了一下,撐了吧傘出去,挑著頭上的布篷子。

  布篷子嘩啦啦的響,貴叔好不容易紮好了繩子,卻發現又是一陣嘩啦啦的聲音。

  四個穿著開口襯衫的爛仔也不打傘,踩著水花一路衝到了魚蛋店裡。

  「劉貴?名字倒是好聽。」

  為首一人抹了抹濕漉漉的頭髮,掉了扣子的襯衫下是一片褶皺的雞屎樣的疤痕,不知道是胎記還是燙傷。

  「幹嘛,雞屎強。」

  貴叔擋在灶台前,散出去了幾隻煙。

  「六伯講話了,錢得提前還,床位費,也得再交一個月的。」

  幾個小混混已經直接上手,也不管生熟,撈了幾個魚蛋就塞在嘴裡吧唧吧唧的大聲嚼著。

  「年底的錢你八月就來要?床位費不是已經漲過了麼。」

  貴叔的脖子漲了起來,臉色微微有點發紅。

  「嚷嚷什麼,又不是你一個人,對,就差你沒交了。」

  雞屎強在衣服上抹了抹手,也伸手想去溫水鍋里撈魚蛋。

  「啪。」

  一根長長的竹筷打在了他手上。


  房太南捏著筷子,啪的一聲蓋上了蓋子。

  「喲,房伯,忘了和你說了,呢個月嘅清潔費,加三成。」

  「看什麼呢,也想加麼,六伯體恤你們,就加了食鋪,別給臉不要。」

  幾個混混小弟朝著聚過來的人群吼到。

  永遠是不缺看熱鬧的人的,無論什麼事總該湊上一圈人。但是眼見火燒上了自己,卻也都縮了回去。

  「房叔,六伯看重你,就加了三成,好吧。」

  房太南的手已經開始抖了,一直以來佝僂的身子也直了起來。

  「他真這麼和你說的?」

  「是啊,要不是看你在南洋和六伯也算是一船的人,這錢……」

  「冇錢。」

  房太南咬著牙,怒喝,手裡的筷子捏的嘎吱嘎吱響。

  「嚯,房老頭你這是要和我叫上板了,要不是六伯誰給你面子?老東西。」

  雞屎強雙手撐著灶台,手指頭狠狠戳在房太南的額頭上,貴叔夾著菸捲站在一邊,朝著對門的商戶打著手勢。

  「噓」

  幾個混混也是吹著口哨,在後面起鬨。

  看著一圈縮在後面的人,雞屎強拍開房太南的手,一把掀開了煮著魚蛋的鍋子。

  「怎麼,吃不得?你強哥吃是給你面子。」

  「哐榔」鍋蓋被狠狠摔在地上。

  雞屎強奪過竹漏勺,撈起一把魚蛋,隨手倒在了地上。

  「吃不吃得?」

  黃橙橙的魚蛋滾落在地上,熱霧蒸騰,但是很快就沾滿了渾濁的泥水。

  雞屎強又要撈第二把,握著竹漏勺的手被握住,動彈不得。

  「講完了事就走啊,不吃糟蹋什麼。」

  雞屎強詫異的回頭,看到一個白淨淨的少年死死握住了他的手。

  「洪澤,大人講話和你沒關係,送貨去。」

  房太南出聲呵斥,房洪澤依舊盯著雞屎強。

  「洪澤,乖,聽你爸話。」

  貴叔也出言相勸,房洪澤依舊死死盯著雞屎強,一點沒有退讓。

  「小伢子,想要幹什麼?」

  雞屎強看著眼前十一二歲的少年,少年的眼裡有著他說不出的倔強。

  奮力甩開鐵鉗一般的手,雞屎強揉著手腕,又問了一遍。只是這次他只敢盯著自己發痛的手腕。

  「從我老豆店裡出去。」

  房洪澤抄起了門後的那把破竹傘。

  「你個仆街仔,想點?」雞屎強強笑出聲,「用把爛遮同我打?」

  但是他還是不自覺擺出了防禦的架勢。

  「出去打,出去打,別吃飯的東西打翻了。拿去。」

  房太南從灶台後的床鋪里摸出一把發黑的桐油竹杖扔給房洪澤,然後一下坐了在床鋪上。

  房洪澤反手接過,直接戳在了雞屎強胸前,抵著他雞屎強緩緩往屋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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