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吾日三省吾身
小女孩名叫寶兒，並不害怕這個大人們都在罵的小姐。
她眨著葡萄大的眼睛，問：「姐姐要找雪兒姐姐她們嗎？」
寧采春喜歡跟聰明人說話，點了點頭。
寶兒瞬間就抿著嘴不說話了。
寧采春意識到，她可能在顧忌什麼。
但這馬車裡沒有外人，有也只是四娘這個恩慈苑的人。
她揮手，道：「四娘你先下去吧。」
四娘沒有問，直接下了車。
「現在可以說了？」寧采春挑眉。
寶兒猶豫著，捏著糖人的木棍轉動，「姐姐可以答應保護我嗎？」
「這麼說，你已經意識到那麥芽糖就是雪兒她們失蹤的關鍵了？」
寶兒狠狠點頭，大大咧咧說：「其實是我故意換給小夭的。」
說到這，她皺著鼻子，滿臉的不高興。
「我才不喜歡她呢，仗著自己娘是管事，平時總去廚房偷肉吃。那些大人發現了也不罵她，我知道，這個世界本來就是不公平的，所以，我也要為自己爭一爭。」
很難想像，這番話會從一個看起來只有六歲的孩子口中說出來。
寧采春眼底划過欣賞，「繼續說。」
寶兒徹底放開，「我一開始沒想那麼多，只是覺得，她吃了麥芽糖，我就可以哭著鬧著讓管事給所有人都發麥芽糖。這樣，就不是我們幾個人偷偷吃，而是大家都有了。」
「但是她失蹤後，我找四娘哭了一次，發現大人們不管，我就知道原本要被抓走的人應該是我了。」
她沒有那麼多心眼。
雖然確實不服氣，但寶兒不想害人，她只是想要一份公平。
沒想到就是因為這樣，讓小夭失蹤了。
「不過，我相信小夭肯定是被秋嬢藏起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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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兒笑得很張揚，又咬了一口糖人，眯著眼享受此刻的甜。
寧采春好奇：「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一開始發麥芽糖的就是……」
話音未落，馬車外突然一陣慌亂。
香菏厲聲：「抓起來！」
守在馬車邊的小廝立即行動，很快，就控制住了局面。
寧采春掀開窗帷，看了眼外面，突然笑著回頭，接上了寶兒的話。
「因為一開始發麥芽糖的就是秋嬢。」
寶兒點完頭後，就知道剩下的事不是她可以參與的了。
她伸出舌頭舔著麥芽糖，捨不得這稍縱即逝的甜味兒。
寧采春揉了揉她的腦袋，任由她在馬車上歇息，自己則是攏了攏披風，走下馬車。
外間，被小廝死死按著跪下的，正是秋嬢。
她眼神有一瞬的慌亂，但很快就恢復了鎮定：「大小姐沒有走？為何要把我抓起來？」
「大小姐都已經徹查清楚了，誘拐孩子把人賣出去，不就是你做的嗎？秋嬢，你也是個做娘親的，怎麼能狠毒到這個地步？！」
香菏惡狠狠地罵著。
秋嬢臉上並沒有愧疚，發現敗露後，也只是慘笑了下。
「因為善無本善，你們這些高門貴戶，做點善事就是給糧給衣，但你們從來沒考慮過這些孩子長大能做什麼？！」
「我這是替她們謀出路，不是害她們！」
寧采春冷笑了下，「果然是大恩如大仇。」
她承認自己做善事沒那麼盡心，但最起碼辦了這個恩慈苑，給了這些被扔掉的孩子一口飯一身衣。
這些人的感恩，她不需要。
也從未想過要報答。
即便這樣，也有人不知足。
「如果你真覺得被賣掉是好事，就不會把自己的女兒藏起來了。」
寧采春微微傾身，盯著秋嬢閃過慌亂的眸子，笑道：
「讓我來猜猜，你今晚亂了方寸跑出來，是想勸買家把今天走失的孩子還回來的吧？」
秋嬢沒說話。
寧采春也不需要她回答，已經把事情串聯出來了。
「上次發現小夭拿了麥芽糖，你就知道這事兒瞞不住了，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小夭是你女兒。你不急，就有人替你急。所以，你表面上報官找人，私底下卻把女兒藏的好好的。」
「而那些買家因為說好的三個人卻臨時少了個人產生不滿，所以又抓了三個，我來的太快了，你怕線索沒處理乾淨，怕四娘發現些什麼，所以今晚失去方寸，想要聯繫買家……」
卻不巧，被提前等待的寧采春抓了個正著。
香菏在一旁，得意地接話：「可惜你不知道的是，我們大小姐一開始就懷疑你，今日丟失的那三個孩子也並非是買家抓走，而是她找人做的。」
頓了頓，她看向重新燃燈的恩慈苑，笑了起來。
「現在，人已經回去了。」
秋嬢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回過頭看到亮起的恩慈苑和隱約的泣聲，終於恍然大悟。
只覺得喉嚨有些乾澀：「整個溧陽縣都說大小姐不學無術，囂張跋扈，沒想到，竟是個有能耐有本事的。」
恨只恨一開始她並沒把這個臭名昭著的大小姐放在眼裡！
這才露出馬腳，功敗垂成！
四娘也沒忍住從馬車邊走出來，整個人崩潰極了。
「為什麼？秋嬢！那些孩子都是我們一個個撿來，細心照料著才養大的啊！」
「雪兒她懂事，是最早幫你管理恩慈苑孩子的，她還學著女工，做了繡品賣錢！」
「寧娃雖然淘氣，但她是在你生辰時會給你煮麵，把省下來的雞蛋留給你的孩子！」
「還有昭昭、念女……」
每說一個名字，四娘都能看到秋嬢的肩膀顫抖地更狠。
說到後面，她已經哽咽到無聲了。
寧采春沒說話，餘光瞥見寶兒探出好奇的小腦袋，偷聽著大人們的對話。
似是看見她發現了，又趕緊把腦袋縮了回去。
倒是個機靈鬼。
寧采春莞爾一笑。
「我能有什麼辦法？！難道要看著這些日漸長大的孩子陪我們一起待在又破又小的恩慈苑嗎？！」
秋嬢紅著眼，抬頭瞪四娘：「連你也逼我嗎？你明知道每天我們幾個一早起來就要憂愁，今天有幾個孩子要過生辰，糧食還夠吃幾天，能不能去找大小姐要新衣服……」
她哭訴著內心的不平。
可說來說去，到了最後，還是要歸結於——
「大小姐為什麼不能好人做到底，給大家都謀求一條生路？」
「她不做，那就只能我替她做！雪兒被人領養，雖然是去當童養媳，但以後有家人了！寧娃去跟著木匠學手藝，還有昭昭……」
說到最後，連悠然聽著的寧采春都要質疑自己，是不是她真的不該幫這群人？
但轉念，這想法就消失了。
吾日三省吾身，吾沒錯。
錯的都是別人。
秋嬢替這些孩子決定的人生，就真的是孩子們想要的嗎？
「就是！你不過也是為了自己的私心，把孩子賣了，還能收份錢給你那賭鬼丈夫！」
香菏大聲附和。
寧采春這才意識到，自己最後那句質問，竟然問出了聲。
她抿了抿唇，抬腳，就把癲狂不甘的秋嬢踹翻在地上。
「少給我戴高帽。救人做善事，我想給什麼，那你們就只能受著。」
寧采春一臉的冷漠，「我不給的，你們本來也就沒有，又憑什麼找我要？」
香菏非常認同地點了點頭。
小姐本來就可以不管這些人的。
溧陽縣雖然不大，但到了寒冬，餓死凍死的人也不少。
更別提有些還是從小體弱，重病而被拋棄的。
她家小姐可從來沒有拘束過恩慈苑救助什麼人，只要是被拋棄的孩子，都可以撿回來。
小孩子的口糧和衣服，還有這些婦人的工錢，以及平時買藥、買繡品材料的錢，她家小姐可一分都沒少過。
都是帳房直接支取，從不過問用途。
「你想給她們謀出路，可以同小姐說，但不該擅自做主，替孩子們決定人生！」
香菏難得這樣厭惡一個人。
虧她從前還覺得秋嬢這個管事很認真，從不瞞報取銀，拿什麼就用什麼，把恩慈苑也管的很好，讓自家小姐不操心。
如今麼……呸！
算是把她胃口給養大了，竟然還反過來勒索！
秋嬢奮力爬起來，怨恨地瞪著寧采春，叫屈道：「我沒錯！」
寧采春才懶得跟她辯論到底是誰錯了。
直接冷著臉轉身，「既然事情查清楚了，送去縣衙，讓她把該交代的都交代了吧。」
身後小廝立即行動，很快就把人綁起來了。
香菏善後。
寧采春上了馬車，看到寶兒慌亂地擦著嘴，眼神四瞟，有些心虛。
她挑眉：「做什麼虧心事了？」
餘光在馬車內打量，看到空掉的點心盤子，失聲笑了下。
寶兒眨了眨眼：「我想到大姐姐說了那麼多話，肚子要餓的，所以就幫你嘗嘗這點心味道好不好吃。但一不小心……」
就吃光了。
「年齡不大，胃口倒不小。」
寧采春哂笑著評價。
說完，她就閉上了眼睛，養神。
未曾想，小丫頭膽子確實大，見沒被計較，就偷偷去拿茶盞喝水。
連灌好幾口，才把點心的干噎感順了下去。
吃飽喝足，她揉著小肚子，突然笑嘻嘻湊近寧采春，笨拙地替她揉著兩側。
「大小姐，你這麼有錢，可不可以把我也帶回去呀？」
寧采春懶得抬眼，語調散漫：「怎麼，想攀高枝？」
「明明是大小姐朝我拋出了橄欖枝！」寶兒哼了聲，「要不然你怎麼不帶其他的孩子坐馬車吃點心呢？」
聽到這話，寧采春睜開了眼，揶揄地瞧著她。
小丫頭也不心虛，咧開嘴呲牙。
寧采春看了會兒，又閉上眼：「臉皮挺厚。」
寶兒撇嘴：「我這是會為自己爭取好處！」
見寧采春不理她，寶兒還大著膽子去晃她的手臂。
「求你了嘛！大姐姐，漂亮仙女，好姐姐……」
軟話說了一籮筐，最終還抵不過香菏在馬車外的一句：
「大小姐，都安撫好了。」
寧采春睜開眼，交代：「讓四娘把這丫頭領回去吧。」
恩慈苑那邊都安撫好了，剩下的孩子也會被找回來。
至於新管事，過幾日就會去恩慈苑接任。
香菏辦事一向妥帖，寧采春沒什麼需要說的。
但寶兒不願意了，死死扒著馬車壁身，不想下去。
最終還是寧采春一腳踹出來的。
不偏不倚，踢在寶兒的屁股上，說疼不疼，因為剛好被香菏抱住了。
平安落地後，寶兒幽怨道：「哼！你會後悔的，等我長大，一定叫你求著把我帶回府。」
四娘嚇得臉色慘白，趕緊去捂寶兒的嘴巴。
但已經晚了。
香菏聽到後，沒忍住笑了：「我家小姐能有什麼後悔的事？不過，你要跟著我們回府幹什麼？」
「吃香的喝辣的啊！」寶兒理直氣壯道。
香菏耐心教導：「以你的身份，去了寧府也只是個奴婢，奴婢是要幹活的，只有主子才能吃香喝辣的。」
「那我不管，就算是奴婢我也要做吃香喝辣的奴婢。」
小時候夠苦了，長大了，她只對自己好。
香菏無語。
這孩子有些異想天開了。
誰知，馬車內的寧采春突然出聲，隱隱有些趣味。
「好啊，那我等著你長大來當吃香喝辣的奴婢。」
寶兒立即說道：「那一言為定，我長大了你就來接我哦！」
她可真棒。
小小年紀就給自己謀了出路。
看盡一切的四娘默默把話咽到了肚子裡。
孩子自己的本事，大小姐也同意了，這是好事。
寧采春雖然沒有說話，但寶兒知道，她同意了。
她高興地去拉四娘的手，笑吟吟道：「四娘，我們回家吧！」
四娘點了點頭，朝馬車欠身後，領著孩子回去了。
事情辦完，寧采春也該回了。
香菏坐上馬車後，車子就朝著寧府駛去。
途中，她沒忍住好奇：「大小姐，您真的打算把那孩子接過來？」
寧采春嗯了一聲，「府里要買下人，恩慈苑的孩子長大了需要活計，一舉兩得。」
頓了頓，又道：「回去問問其他人家需不需要下人，提前訂上。」
除了寧府，溧陽縣其實還有很多富庶人家。
隔幾年就會去買下人回來做事。
看來秋嬢說的那些話，終究還是讓小姐往心裡去了。
看著寧采春臉上難掩的疲憊睏倦，香菏內心產生了絲波動。
小姐從來都不壞。
她只是有一套自己的做事準則。
她眨著葡萄大的眼睛，問：「姐姐要找雪兒姐姐她們嗎？」
寧采春喜歡跟聰明人說話，點了點頭。
寶兒瞬間就抿著嘴不說話了。
寧采春意識到，她可能在顧忌什麼。
但這馬車裡沒有外人，有也只是四娘這個恩慈苑的人。
她揮手，道：「四娘你先下去吧。」
四娘沒有問，直接下了車。
「現在可以說了？」寧采春挑眉。
寶兒猶豫著，捏著糖人的木棍轉動，「姐姐可以答應保護我嗎？」
「這麼說，你已經意識到那麥芽糖就是雪兒她們失蹤的關鍵了？」
寶兒狠狠點頭，大大咧咧說：「其實是我故意換給小夭的。」
說到這，她皺著鼻子，滿臉的不高興。
「我才不喜歡她呢，仗著自己娘是管事，平時總去廚房偷肉吃。那些大人發現了也不罵她，我知道，這個世界本來就是不公平的，所以，我也要為自己爭一爭。」
很難想像，這番話會從一個看起來只有六歲的孩子口中說出來。
寧采春眼底划過欣賞，「繼續說。」
寶兒徹底放開，「我一開始沒想那麼多，只是覺得，她吃了麥芽糖，我就可以哭著鬧著讓管事給所有人都發麥芽糖。這樣，就不是我們幾個人偷偷吃，而是大家都有了。」
「但是她失蹤後，我找四娘哭了一次，發現大人們不管，我就知道原本要被抓走的人應該是我了。」
她沒有那麼多心眼。
雖然確實不服氣，但寶兒不想害人，她只是想要一份公平。
沒想到就是因為這樣，讓小夭失蹤了。
「不過，我相信小夭肯定是被秋嬢藏起來啦。」
讀小說上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省心
寶兒笑得很張揚，又咬了一口糖人，眯著眼享受此刻的甜。
寧采春好奇：「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一開始發麥芽糖的就是……」
話音未落，馬車外突然一陣慌亂。
香菏厲聲：「抓起來！」
守在馬車邊的小廝立即行動，很快，就控制住了局面。
寧采春掀開窗帷，看了眼外面，突然笑著回頭，接上了寶兒的話。
「因為一開始發麥芽糖的就是秋嬢。」
寶兒點完頭後，就知道剩下的事不是她可以參與的了。
她伸出舌頭舔著麥芽糖，捨不得這稍縱即逝的甜味兒。
寧采春揉了揉她的腦袋，任由她在馬車上歇息，自己則是攏了攏披風，走下馬車。
外間，被小廝死死按著跪下的，正是秋嬢。
她眼神有一瞬的慌亂，但很快就恢復了鎮定：「大小姐沒有走？為何要把我抓起來？」
「大小姐都已經徹查清楚了，誘拐孩子把人賣出去，不就是你做的嗎？秋嬢，你也是個做娘親的，怎麼能狠毒到這個地步？！」
香菏惡狠狠地罵著。
秋嬢臉上並沒有愧疚，發現敗露後，也只是慘笑了下。
「因為善無本善，你們這些高門貴戶，做點善事就是給糧給衣，但你們從來沒考慮過這些孩子長大能做什麼？！」
「我這是替她們謀出路，不是害她們！」
寧采春冷笑了下，「果然是大恩如大仇。」
她承認自己做善事沒那麼盡心，但最起碼辦了這個恩慈苑，給了這些被扔掉的孩子一口飯一身衣。
這些人的感恩，她不需要。
也從未想過要報答。
即便這樣，也有人不知足。
「如果你真覺得被賣掉是好事，就不會把自己的女兒藏起來了。」
寧采春微微傾身，盯著秋嬢閃過慌亂的眸子，笑道：
「讓我來猜猜，你今晚亂了方寸跑出來，是想勸買家把今天走失的孩子還回來的吧？」
秋嬢沒說話。
寧采春也不需要她回答，已經把事情串聯出來了。
「上次發現小夭拿了麥芽糖，你就知道這事兒瞞不住了，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小夭是你女兒。你不急，就有人替你急。所以，你表面上報官找人，私底下卻把女兒藏的好好的。」
「而那些買家因為說好的三個人卻臨時少了個人產生不滿，所以又抓了三個，我來的太快了，你怕線索沒處理乾淨，怕四娘發現些什麼，所以今晚失去方寸，想要聯繫買家……」
卻不巧，被提前等待的寧采春抓了個正著。
香菏在一旁，得意地接話：「可惜你不知道的是，我們大小姐一開始就懷疑你，今日丟失的那三個孩子也並非是買家抓走，而是她找人做的。」
頓了頓，她看向重新燃燈的恩慈苑，笑了起來。
「現在，人已經回去了。」
秋嬢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回過頭看到亮起的恩慈苑和隱約的泣聲，終於恍然大悟。
只覺得喉嚨有些乾澀：「整個溧陽縣都說大小姐不學無術，囂張跋扈，沒想到，竟是個有能耐有本事的。」
恨只恨一開始她並沒把這個臭名昭著的大小姐放在眼裡！
這才露出馬腳，功敗垂成！
四娘也沒忍住從馬車邊走出來，整個人崩潰極了。
「為什麼？秋嬢！那些孩子都是我們一個個撿來，細心照料著才養大的啊！」
「雪兒她懂事，是最早幫你管理恩慈苑孩子的，她還學著女工，做了繡品賣錢！」
「寧娃雖然淘氣，但她是在你生辰時會給你煮麵，把省下來的雞蛋留給你的孩子！」
「還有昭昭、念女……」
每說一個名字，四娘都能看到秋嬢的肩膀顫抖地更狠。
說到後面，她已經哽咽到無聲了。
寧采春沒說話，餘光瞥見寶兒探出好奇的小腦袋，偷聽著大人們的對話。
似是看見她發現了，又趕緊把腦袋縮了回去。
倒是個機靈鬼。
寧采春莞爾一笑。
「我能有什麼辦法？！難道要看著這些日漸長大的孩子陪我們一起待在又破又小的恩慈苑嗎？！」
秋嬢紅著眼，抬頭瞪四娘：「連你也逼我嗎？你明知道每天我們幾個一早起來就要憂愁，今天有幾個孩子要過生辰，糧食還夠吃幾天，能不能去找大小姐要新衣服……」
她哭訴著內心的不平。
可說來說去，到了最後，還是要歸結於——
「大小姐為什麼不能好人做到底，給大家都謀求一條生路？」
「她不做，那就只能我替她做！雪兒被人領養，雖然是去當童養媳，但以後有家人了！寧娃去跟著木匠學手藝，還有昭昭……」
說到最後，連悠然聽著的寧采春都要質疑自己，是不是她真的不該幫這群人？
但轉念，這想法就消失了。
吾日三省吾身，吾沒錯。
錯的都是別人。
秋嬢替這些孩子決定的人生，就真的是孩子們想要的嗎？
「就是！你不過也是為了自己的私心，把孩子賣了，還能收份錢給你那賭鬼丈夫！」
香菏大聲附和。
寧采春這才意識到，自己最後那句質問，竟然問出了聲。
她抿了抿唇，抬腳，就把癲狂不甘的秋嬢踹翻在地上。
「少給我戴高帽。救人做善事，我想給什麼，那你們就只能受著。」
寧采春一臉的冷漠，「我不給的，你們本來也就沒有，又憑什麼找我要？」
香菏非常認同地點了點頭。
小姐本來就可以不管這些人的。
溧陽縣雖然不大，但到了寒冬，餓死凍死的人也不少。
更別提有些還是從小體弱，重病而被拋棄的。
她家小姐可從來沒有拘束過恩慈苑救助什麼人，只要是被拋棄的孩子，都可以撿回來。
小孩子的口糧和衣服，還有這些婦人的工錢，以及平時買藥、買繡品材料的錢，她家小姐可一分都沒少過。
都是帳房直接支取，從不過問用途。
「你想給她們謀出路，可以同小姐說，但不該擅自做主，替孩子們決定人生！」
香菏難得這樣厭惡一個人。
虧她從前還覺得秋嬢這個管事很認真，從不瞞報取銀，拿什麼就用什麼，把恩慈苑也管的很好，讓自家小姐不操心。
如今麼……呸！
算是把她胃口給養大了，竟然還反過來勒索！
秋嬢奮力爬起來，怨恨地瞪著寧采春，叫屈道：「我沒錯！」
寧采春才懶得跟她辯論到底是誰錯了。
直接冷著臉轉身，「既然事情查清楚了，送去縣衙，讓她把該交代的都交代了吧。」
身後小廝立即行動，很快就把人綁起來了。
香菏善後。
寧采春上了馬車，看到寶兒慌亂地擦著嘴，眼神四瞟，有些心虛。
她挑眉：「做什麼虧心事了？」
餘光在馬車內打量，看到空掉的點心盤子，失聲笑了下。
寶兒眨了眨眼：「我想到大姐姐說了那麼多話，肚子要餓的，所以就幫你嘗嘗這點心味道好不好吃。但一不小心……」
就吃光了。
「年齡不大，胃口倒不小。」
寧采春哂笑著評價。
說完，她就閉上了眼睛，養神。
未曾想，小丫頭膽子確實大，見沒被計較，就偷偷去拿茶盞喝水。
連灌好幾口，才把點心的干噎感順了下去。
吃飽喝足，她揉著小肚子，突然笑嘻嘻湊近寧采春，笨拙地替她揉著兩側。
「大小姐，你這麼有錢，可不可以把我也帶回去呀？」
寧采春懶得抬眼，語調散漫：「怎麼，想攀高枝？」
「明明是大小姐朝我拋出了橄欖枝！」寶兒哼了聲，「要不然你怎麼不帶其他的孩子坐馬車吃點心呢？」
聽到這話，寧采春睜開了眼，揶揄地瞧著她。
小丫頭也不心虛，咧開嘴呲牙。
寧采春看了會兒，又閉上眼：「臉皮挺厚。」
寶兒撇嘴：「我這是會為自己爭取好處！」
見寧采春不理她，寶兒還大著膽子去晃她的手臂。
「求你了嘛！大姐姐，漂亮仙女，好姐姐……」
軟話說了一籮筐，最終還抵不過香菏在馬車外的一句：
「大小姐，都安撫好了。」
寧采春睜開眼，交代：「讓四娘把這丫頭領回去吧。」
恩慈苑那邊都安撫好了，剩下的孩子也會被找回來。
至於新管事，過幾日就會去恩慈苑接任。
香菏辦事一向妥帖，寧采春沒什麼需要說的。
但寶兒不願意了，死死扒著馬車壁身，不想下去。
最終還是寧采春一腳踹出來的。
不偏不倚，踢在寶兒的屁股上，說疼不疼，因為剛好被香菏抱住了。
平安落地後，寶兒幽怨道：「哼！你會後悔的，等我長大，一定叫你求著把我帶回府。」
四娘嚇得臉色慘白，趕緊去捂寶兒的嘴巴。
但已經晚了。
香菏聽到後，沒忍住笑了：「我家小姐能有什麼後悔的事？不過，你要跟著我們回府幹什麼？」
「吃香的喝辣的啊！」寶兒理直氣壯道。
香菏耐心教導：「以你的身份，去了寧府也只是個奴婢，奴婢是要幹活的，只有主子才能吃香喝辣的。」
「那我不管，就算是奴婢我也要做吃香喝辣的奴婢。」
小時候夠苦了，長大了，她只對自己好。
香菏無語。
這孩子有些異想天開了。
誰知，馬車內的寧采春突然出聲，隱隱有些趣味。
「好啊，那我等著你長大來當吃香喝辣的奴婢。」
寶兒立即說道：「那一言為定，我長大了你就來接我哦！」
她可真棒。
小小年紀就給自己謀了出路。
看盡一切的四娘默默把話咽到了肚子裡。
孩子自己的本事，大小姐也同意了，這是好事。
寧采春雖然沒有說話，但寶兒知道，她同意了。
她高興地去拉四娘的手，笑吟吟道：「四娘，我們回家吧！」
四娘點了點頭，朝馬車欠身後，領著孩子回去了。
事情辦完，寧采春也該回了。
香菏坐上馬車後，車子就朝著寧府駛去。
途中，她沒忍住好奇：「大小姐，您真的打算把那孩子接過來？」
寧采春嗯了一聲，「府里要買下人，恩慈苑的孩子長大了需要活計，一舉兩得。」
頓了頓，又道：「回去問問其他人家需不需要下人，提前訂上。」
除了寧府，溧陽縣其實還有很多富庶人家。
隔幾年就會去買下人回來做事。
看來秋嬢說的那些話，終究還是讓小姐往心裡去了。
看著寧采春臉上難掩的疲憊睏倦，香菏內心產生了絲波動。
小姐從來都不壞。
她只是有一套自己的做事準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