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算帳
呂芳去了約莫一個時辰便折了回來，手裡捧著一摞帳冊，最上頭的那本封皮已經磨得起了毛邊。
「萬歲爺，戶部的帳都在這了。」
嘉靖深深的看了一眼呂芳，伸手接了一本過來，隨手翻了兩頁。
「高燿人呢。」
「高大人…在宮門外候著呢。」呂芳頓了頓，「聽說萬歲爺要調戶部的帳，他是連夜把今年邊儲、軍餉、糧草的幾筆大帳都攏到一處了，親自抱著來的。」
嘉靖哼了一聲。
「朕還沒傳他，他倒上趕著來了。」他把帳冊往案上一撂，「宣。」
高燿進來的時候，額上還冒著汗。搬了這麼多帳冊，而且又在宮門外站了好一會，兩條腿都軟了。他跪下行禮，聲音發顫的說：「臣高燿，參見陛下。」
「起來說話。」
高燿起了身，身子倒還佝著。
嘉靖靠在椅背上，居高臨下的打量著他。這老頭在戶部熬了大半輩子，火耗歸公燒到他頭上的時候，他就這麼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樣。
「高燿。」嘉靖慢慢的開口說，「朕問你一句，邊儲那筆銀子，半道上被截去了半數。這事你知不知道。」
高燿膝蓋一軟，馬上又跪了下去。
「陛下明鑑！臣、臣不知啊…」
「也是剛知道是吧。」嘉靖接過話頭，臉上看不出喜怒，「朕就知道你是這句。」
他站起身，直直的盯著高燿。
「你們戶部的帳，朕打二十年前就清楚。明面上，歲入幾百萬，撥下去的邊儲、軍餉、河工、賑災，樣樣都有數。可這銀子一出戶部，進了誰的腰包，到了人手裡還剩幾個，你們誰跟朕說過一句實話？」
高燿滿頭是汗，不敢抬頭。
嘉靖又翻了一頁帳。
「馬芳這一仗，斬首多少，賞銀多少，撫恤多少，糧草多少，朕要一筆一筆的算。」他冷冷的說，「可朕算來算去，越算越覺著...」
他忽然冷哼了一聲。
「這仗，像是朕打不起的仗。」
高燿聽到這句話，連連磕了好幾個響頭，接著把頭俯在地上：「臣萬死！」
「起來。」他背對著高燿說，「朕不需要你萬死。朕要的是你把帳算明白。這銀子是怎麼沒的，一層一層的誰過手了，誰截了，查到哪卡在哪。」
他回過頭盯著高燿。
「朕給你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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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燿連聲應著，連滾帶爬的退了出去。
呂芳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嘉靖又坐回案前，重新翻看那幾本帳。
他閉著眼，去摸識海里那團新收的念力。
首戰告捷，邊地的兵和邊地的民，以及那點盼著大明朝站起來的念想，全化成了念力，緩緩的朝他湧來。
可這念力里，混著血腥也混著怨氣。
大明這邊的兵死了，家裡留著的孤兒寡母，那沒處說的怨氣。韃子那邊的兵也死了，草原上留下無人收屍的荒骨，那點不甘的煞氣。
全攪在了一起，混濁得很。
他收是收下了，可這修為，漲得有限。
「值不值。」他睜開眼，又把這問題在嘴裡滾了一遍。
若是不打，俺答年年南下，搶的都是邊地的子民，殺的是大明的百姓。那會的怨，比現在只多不少。這仗打了，百姓起碼能過一冬安穩日子，這點安穩，就是實打實的念力。
可這念力不夠純淨。
「朕要的，從來不是這種帶血的念力。」他喃喃的說。
他要的是萬民真心歸附，是那乾乾淨淨、心甘情願向著他的念想。可這天下，哪有隻靠殺人就能收來的真心？
嘉靖明白了一件事。
這仗還是得打。
但不是為了讓他去吸那點血怨的念力，是為了讓邊地的百姓，能像北直隸那些清丈了田、納了新稅、頭一回覺著日子鬆快的百姓一樣。真真切切的覺得跟著朕，有活路有盼頭。
那才是《萬壽帝經》真正要的東西。
「呂芳。」他開口說道。
「萬歲爺。」
「馬芳越境這事，朕說替他兜。」嘉靖道。
「這越境，是朕默許的。」他慢慢的說，「他一個宣府副總兵，帶著宣府的兵，越境跑到大同去打俺答。這要是放在平時，早就被言官參成篩子了。」
他停頓了一下，接著說道。
「可這仗他打勝了。打勝了，就沒人敢明著說他錯了。最多也就是在背後嘀咕幾句。」
「朕要的，就是這個。」
呂芳抬起頭，似懂非懂。
嘉靖站起身，負手而立。
「越境這帳，朕替他兜了。可越境之後呢？」他問道，「這一仗打贏了，天下人都看著。文官們會怎麼想？武將們又會怎麼想？」
他自問自答。
「文官們會想，一個武夫，竟敢不聽調度越境專征，這是要反了天了。武將們會想，憑什麼我們拼死拼活，到頭來功勞還要被文官拿捏。」
「大明朝重文輕武這麼多年了，文官瞧不起武官，武官心裡憋著氣。正好借著這一仗，把這口氣給頂到了檯面上。」
他望向北邊，堅定的說。
「朕要借著這口氣，強我大明武力。」
他轉頭看向呂芳。
「傳朕的旨意。馬芳這一仗，斬首、俘獲、收復，盡數報上來。該升的升，該賞的賞，一個不落。另...」
「著禮部、兵部，會擬犒賞新例。從今往後，邊將立了戰功，賞賜不經過地方不經過部院，朕親自核准，直發到軍前。」
呂芳猛地抬頭。
「萬歲爺，這…這可是動了文官的命根子啊。」
「朕動的，就是這命根子。」
「邊儲的銀子，半道上能被人截去一半。朕的犒賞，要是還走那層層關卡，到了兵卒手裡，還能剩下幾個銅板？」
他踱回案前。
「這新例，是給武將的，也是給文官的。」他說，「讓他們看看，朕要強軍，不是說著玩的。」
呂芳領了旨，快步出門去傳旨。
嘉靖一個人又坐回案桌前。
北邊的那團煞氣，已經徹底散盡了。
可真正的麻煩，從來就不在北邊。
在朝堂。
在那一個個聽見重武兩個字，就要跳起來的文官身上。
馬芳的這一仗，只是開了個頭。
後面要掀起來的風浪，還大著呢。
他端起茶吹了吹，慢慢的抿了一口。
「萬歲爺，戶部的帳都在這了。」
嘉靖深深的看了一眼呂芳，伸手接了一本過來，隨手翻了兩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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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人…在宮門外候著呢。」呂芳頓了頓，「聽說萬歲爺要調戶部的帳，他是連夜把今年邊儲、軍餉、糧草的幾筆大帳都攏到一處了，親自抱著來的。」
嘉靖哼了一聲。
「朕還沒傳他，他倒上趕著來了。」他把帳冊往案上一撂，「宣。」
高燿進來的時候，額上還冒著汗。搬了這麼多帳冊，而且又在宮門外站了好一會，兩條腿都軟了。他跪下行禮，聲音發顫的說：「臣高燿，參見陛下。」
「起來說話。」
高燿起了身，身子倒還佝著。
嘉靖靠在椅背上，居高臨下的打量著他。這老頭在戶部熬了大半輩子，火耗歸公燒到他頭上的時候，他就這麼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樣。
「高燿。」嘉靖慢慢的開口說，「朕問你一句，邊儲那筆銀子，半道上被截去了半數。這事你知不知道。」
高燿膝蓋一軟，馬上又跪了下去。
「陛下明鑑！臣、臣不知啊…」
「也是剛知道是吧。」嘉靖接過話頭，臉上看不出喜怒，「朕就知道你是這句。」
他站起身，直直的盯著高燿。
「你們戶部的帳，朕打二十年前就清楚。明面上，歲入幾百萬，撥下去的邊儲、軍餉、河工、賑災，樣樣都有數。可這銀子一出戶部，進了誰的腰包，到了人手裡還剩幾個，你們誰跟朕說過一句實話？」
高燿滿頭是汗，不敢抬頭。
嘉靖又翻了一頁帳。
「馬芳這一仗，斬首多少，賞銀多少，撫恤多少，糧草多少，朕要一筆一筆的算。」他冷冷的說，「可朕算來算去，越算越覺著...」
他忽然冷哼了一聲。
「這仗，像是朕打不起的仗。」
高燿聽到這句話，連連磕了好幾個響頭，接著把頭俯在地上：「臣萬死！」
「起來。」他背對著高燿說，「朕不需要你萬死。朕要的是你把帳算明白。這銀子是怎麼沒的，一層一層的誰過手了，誰截了，查到哪卡在哪。」
他回過頭盯著高燿。
「朕給你三天。」
本書首發 讀小說上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省心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高燿連聲應著，連滾帶爬的退了出去。
呂芳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嘉靖又坐回案前，重新翻看那幾本帳。
他閉著眼，去摸識海里那團新收的念力。
首戰告捷，邊地的兵和邊地的民，以及那點盼著大明朝站起來的念想，全化成了念力，緩緩的朝他湧來。
可這念力里，混著血腥也混著怨氣。
大明這邊的兵死了，家裡留著的孤兒寡母，那沒處說的怨氣。韃子那邊的兵也死了，草原上留下無人收屍的荒骨，那點不甘的煞氣。
全攪在了一起，混濁得很。
他收是收下了，可這修為，漲得有限。
「值不值。」他睜開眼，又把這問題在嘴裡滾了一遍。
若是不打，俺答年年南下，搶的都是邊地的子民，殺的是大明的百姓。那會的怨，比現在只多不少。這仗打了，百姓起碼能過一冬安穩日子，這點安穩，就是實打實的念力。
可這念力不夠純淨。
「朕要的，從來不是這種帶血的念力。」他喃喃的說。
他要的是萬民真心歸附，是那乾乾淨淨、心甘情願向著他的念想。可這天下，哪有隻靠殺人就能收來的真心？
嘉靖明白了一件事。
這仗還是得打。
但不是為了讓他去吸那點血怨的念力，是為了讓邊地的百姓，能像北直隸那些清丈了田、納了新稅、頭一回覺著日子鬆快的百姓一樣。真真切切的覺得跟著朕，有活路有盼頭。
那才是《萬壽帝經》真正要的東西。
「呂芳。」他開口說道。
「萬歲爺。」
「馬芳越境這事，朕說替他兜。」嘉靖道。
「這越境，是朕默許的。」他慢慢的說，「他一個宣府副總兵，帶著宣府的兵，越境跑到大同去打俺答。這要是放在平時，早就被言官參成篩子了。」
他停頓了一下，接著說道。
「可這仗他打勝了。打勝了，就沒人敢明著說他錯了。最多也就是在背後嘀咕幾句。」
「朕要的，就是這個。」
呂芳抬起頭，似懂非懂。
嘉靖站起身，負手而立。
「越境這帳，朕替他兜了。可越境之後呢？」他問道，「這一仗打贏了，天下人都看著。文官們會怎麼想？武將們又會怎麼想？」
他自問自答。
「文官們會想，一個武夫，竟敢不聽調度越境專征，這是要反了天了。武將們會想，憑什麼我們拼死拼活，到頭來功勞還要被文官拿捏。」
「大明朝重文輕武這麼多年了，文官瞧不起武官，武官心裡憋著氣。正好借著這一仗，把這口氣給頂到了檯面上。」
他望向北邊，堅定的說。
「朕要借著這口氣，強我大明武力。」
他轉頭看向呂芳。
「傳朕的旨意。馬芳這一仗，斬首、俘獲、收復，盡數報上來。該升的升，該賞的賞，一個不落。另...」
「著禮部、兵部，會擬犒賞新例。從今往後，邊將立了戰功，賞賜不經過地方不經過部院，朕親自核准，直發到軍前。」
呂芳猛地抬頭。
「萬歲爺，這…這可是動了文官的命根子啊。」
「朕動的，就是這命根子。」
「邊儲的銀子，半道上能被人截去一半。朕的犒賞，要是還走那層層關卡，到了兵卒手裡，還能剩下幾個銅板？」
他踱回案前。
「這新例，是給武將的，也是給文官的。」他說，「讓他們看看，朕要強軍，不是說著玩的。」
呂芳領了旨，快步出門去傳旨。
嘉靖一個人又坐回案桌前。
北邊的那團煞氣，已經徹底散盡了。
可真正的麻煩，從來就不在北邊。
在朝堂。
在那一個個聽見重武兩個字，就要跳起來的文官身上。
馬芳的這一仗，只是開了個頭。
後面要掀起來的風浪，還大著呢。
他端起茶吹了吹，慢慢的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