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千里奔襲
馬芳第一個翻身上馬。
身後跟著黑壓壓的騎兵，壓著聲音，一隊一隊的跟著他出了城。
沒有人說話。
只聽見馬蹄子踩在土上悶悶的一片響聲。
一人雙馬，換馬不換人，這是馬芳的老規矩。
北虜為什麼來去如風？不是馬比咱們快，是人家一人配了三匹換著騎，騎壞了換一匹，人歇馬不歇。
如今他給自家的兵，一人配雙馬，雖比不上北虜的那三匹，可這一去五百里也夠撐下來的。
馬芳跑在隊伍的最前頭。
他這一輩子打過許多惡仗，心裡是最清楚的，長途奔襲，怕的不是累，是那股子心氣散了。
人心一散，馬再快也是去送死。
「報，前頭三十里，有大同潰下來的兵。」
斥候快馬回來，大口喘著氣，單膝跪在道旁。
馬芳勒住馬，問道：「有多少人？」
「估摸著有幾百，都在道邊上窩著呢，有的還掛著彩。」
馬芳的眉頭皺了皺。
「帶我過去。」
馬芳很快就看見了那群潰兵，幾百號人東倒西歪的在道邊，有的裹著傷，有的抱著刀，一個個眼珠子都是空洞的。
看見馬芳的大隊人馬過來，有人坐了起來，有人乾脆不動。
「哪個部分的？」馬芳勒馬，居高臨下的問道。
一個滿臉灰的漢子爬起來，說話帶著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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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俺們是大同鎮的。前日韃子打進來，把俺們一個營衝散了。俺們…俺們是拼了命才跑出來的。」
「跑出來？」馬芳冷笑一聲，「當兵的上陣，哪有跑這個字。」
那漢子一聽撲通的跪下，磕頭道：
「將軍饒命！不是俺們想跑，是那些韃子來去太快，俺們還沒列成陣，就被衝散了。營官都…都沒了。」
馬芳盯著他，沒再多說。
潰兵他不是沒見過。
北虜打草谷，專挑邊軍松的地方下手，衝散了就跑，搶了就走。
這些潰兵，不能全怪他們。
可這口子心氣若是不抬起來，往後這一路只會越走越散。
「都起來。」馬芳沉聲道。
「今日起，你們編入我的隊伍。我馬芳，帶你們把這一仗打回來。」
那漢子抬起頭，眼睛裡的死氣一點點的消散了。
「馬…馬太師？」
「是我。」
呼啦一下，幾百號潰兵齊刷刷的跪了下去。
馬芳不再看他們，繼續往前。
他心裡明白，收大同的潰兵編進自己的隊伍，這也是越權。
一個宣府的副總兵，跑到大同的地界上，把人家散了的兵攏到自己麾下，這要是擱在平日，足夠言官參他半條命了。
可眼下時局不等人，顧不得這些了。
他傳下話來，沿途凡遇潰兵，一律收攏編入隊伍，違令者，斬。
話是傳下去了，可這軍心還得靠規矩立起來。
馬芳把話挑明：
「從今起，我馬家軍的規矩就一條，軍戰連坐。」
「上陣，一人退縮全隊連坐，一隊退縮全營連坐。」
「有功同賞，有過同罰。」
「誰要是再讓我瞧見丟下袍澤自己跑的，我認得你，我手裡的刀可不認得你。」
那些新收的潰兵一個個面色緊張，大氣都不敢出。
可也正是因為這幾句話，把那股散掉的心氣又攏了回來。
他走一路收一路。
到下午的時候，隊伍比出城時多了近千號人。
馬芳的臉色卻越來越沉。
因為糧。
他算過帳，這一路奔襲，人吃馬嚼的，糧草是大事情。
原本指著邊儲那筆銀子，充作軍餉。
可那銀子半道上讓人伸手了，到了他手裡的時候，早就十不存五。
這一點點糧要餵幾千張嘴，還要撐五百里，撐到跟俺答手底見真章。
怎麼算都是個窟窿。
他叫來管糧的官問道：「還有幾日口糧？」
管糧的吞吞吐吐：「回將軍，省著吃，也就…兩日。」
兩日。
從宣府到大同五百里，換馬不換人，也得兩三日。
到了地方還要打仗，這糧根本不可能撐不到那時候。
「傳令下去，」馬芳咬著牙說，「從今起全軍減半，一人一天，半塊餅一口水。」
「等打完了這一仗，我馬芳拿命還你們這半塊餅。」
沒人說話，那些邊地的漢子聽了這些，反而把腰杆又挺直了幾分。
他們當兵，圖的不就是跟著個肯拿命待他們的將軍嗎。
午後，馬芳喊出了家兵。
這些家兵是他這些年從刀口上挑出來的，一個個都會騎善射，機警如鬼。
三十人一隊散出去，替他探路，也替他摸摸俺答的底。
不到兩個時辰，一隊家兵回來了。
「將軍，摸到了。」
那家兵臉上抹著灰，湊到馬芳耳邊低聲說：
「俺答的主力，就在大同西邊桑乾河一帶。韃子正在那打草谷，搶了糧搶了人，正往南邊壓。」
「桑乾河沿線的村子都遭了殃。」那家兵咽了口唾沫，聲音低沉道，
「糧食搶了，牛羊趕了，能帶走的都帶走了。帶不走的，一把火燒了。」
「年輕的女人還有半大的小子，繩子一串全往北邊趕。有幾個不肯走的，當場就…」
他沒說下去，只拿手在脖子上比了一下。
馬芳沒說話，他攥著馬鞭的手青筋暴起。
「這一回，」他狠狠的說，「該他們了。」
「打草谷？」他扭頭問道，「打得散不散？」
「散。東一營西一營，韃子只顧著搶，隊形都亂了。」
打草谷，是北虜的老毛病。
搶得紅了眼，軍令就顧不上了，營盤一散正是他馬芳下手的好時候。
「再探，」他沉聲道，「給我盯死他們。尤其是夜裡，他們營盤扎在哪，有多少明哨暗哨，都給我記清楚。」
家兵領命，翻身上馬，眨眼就消失了。
千里之外的西苑。
嘉靖在窗前，已經站好半時了。
他閉著眼，一遍遍去感受那團煞氣。
那煞氣還壓在西邊，可到底是馬芳到了，還是俺答動了，他分不清。
「萬歲爺，該用膳了。」呂芳在門外輕聲的勸。
嘉靖沒理會，過了半晌才吐出一句：
「朕這心裡堵，現在吃什麼都沒味。」
呂芳張了張嘴，終究沒敢再說什麼。
天剛黑的時候，大軍進了大同地界。
馬芳下馬，腿肚子直打顫可腰杆還是筆直。
「傳令，就地紮營，人不解甲，馬不卸鞍。」
「今夜，誰也不許睡死。」
紮營的時候，又有一批家兵摸黑回來了。
「將軍，俺答的營盤看清楚了。」
「大營扎在桑乾河拐彎處，背水。中軍帳在西，輜重和牛馬圈在東。」
「夜裡就三班明哨，繞著營盤打轉。暗哨也點了，就埋在營北那片枯葦里。」
馬芳聽著，手指在膝上輕輕的扣著。
「哨上什麼時候最松？」
「後半夜，雞剛開始叫那會。」
馬芳點了點頭沒再說話，他抬起頭望著西邊。
桑乾河就在那。
俺答也在。
身後跟著黑壓壓的騎兵，壓著聲音，一隊一隊的跟著他出了城。
沒有人說話。
只聽見馬蹄子踩在土上悶悶的一片響聲。
一人雙馬，換馬不換人，這是馬芳的老規矩。
北虜為什麼來去如風？不是馬比咱們快，是人家一人配了三匹換著騎，騎壞了換一匹，人歇馬不歇。
如今他給自家的兵，一人配雙馬，雖比不上北虜的那三匹，可這一去五百里也夠撐下來的。
馬芳跑在隊伍的最前頭。
他這一輩子打過許多惡仗，心裡是最清楚的，長途奔襲，怕的不是累，是那股子心氣散了。
人心一散，馬再快也是去送死。
「報，前頭三十里，有大同潰下來的兵。」
斥候快馬回來，大口喘著氣，單膝跪在道旁。
馬芳勒住馬，問道：「有多少人？」
「估摸著有幾百，都在道邊上窩著呢，有的還掛著彩。」
馬芳的眉頭皺了皺。
「帶我過去。」
馬芳很快就看見了那群潰兵，幾百號人東倒西歪的在道邊，有的裹著傷，有的抱著刀，一個個眼珠子都是空洞的。
看見馬芳的大隊人馬過來，有人坐了起來，有人乾脆不動。
「哪個部分的？」馬芳勒馬，居高臨下的問道。
一個滿臉灰的漢子爬起來，說話帶著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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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俺們是大同鎮的。前日韃子打進來，把俺們一個營衝散了。俺們…俺們是拼了命才跑出來的。」
「跑出來？」馬芳冷笑一聲，「當兵的上陣，哪有跑這個字。」
那漢子一聽撲通的跪下，磕頭道：
「將軍饒命！不是俺們想跑，是那些韃子來去太快，俺們還沒列成陣，就被衝散了。營官都…都沒了。」
馬芳盯著他，沒再多說。
潰兵他不是沒見過。
北虜打草谷，專挑邊軍松的地方下手，衝散了就跑，搶了就走。
這些潰兵，不能全怪他們。
可這口子心氣若是不抬起來，往後這一路只會越走越散。
「都起來。」馬芳沉聲道。
「今日起，你們編入我的隊伍。我馬芳，帶你們把這一仗打回來。」
那漢子抬起頭，眼睛裡的死氣一點點的消散了。
「馬…馬太師？」
「是我。」
呼啦一下，幾百號潰兵齊刷刷的跪了下去。
馬芳不再看他們，繼續往前。
他心裡明白，收大同的潰兵編進自己的隊伍，這也是越權。
一個宣府的副總兵，跑到大同的地界上，把人家散了的兵攏到自己麾下，這要是擱在平日，足夠言官參他半條命了。
可眼下時局不等人，顧不得這些了。
他傳下話來，沿途凡遇潰兵，一律收攏編入隊伍，違令者，斬。
話是傳下去了，可這軍心還得靠規矩立起來。
馬芳把話挑明：
「從今起，我馬家軍的規矩就一條，軍戰連坐。」
「上陣，一人退縮全隊連坐，一隊退縮全營連坐。」
「有功同賞，有過同罰。」
「誰要是再讓我瞧見丟下袍澤自己跑的，我認得你，我手裡的刀可不認得你。」
那些新收的潰兵一個個面色緊張，大氣都不敢出。
可也正是因為這幾句話，把那股散掉的心氣又攏了回來。
他走一路收一路。
到下午的時候，隊伍比出城時多了近千號人。
馬芳的臉色卻越來越沉。
因為糧。
他算過帳，這一路奔襲，人吃馬嚼的，糧草是大事情。
原本指著邊儲那筆銀子，充作軍餉。
可那銀子半道上讓人伸手了，到了他手裡的時候，早就十不存五。
這一點點糧要餵幾千張嘴，還要撐五百里，撐到跟俺答手底見真章。
怎麼算都是個窟窿。
他叫來管糧的官問道：「還有幾日口糧？」
管糧的吞吞吐吐：「回將軍，省著吃，也就…兩日。」
兩日。
從宣府到大同五百里，換馬不換人，也得兩三日。
到了地方還要打仗，這糧根本不可能撐不到那時候。
「傳令下去，」馬芳咬著牙說，「從今起全軍減半，一人一天，半塊餅一口水。」
「等打完了這一仗，我馬芳拿命還你們這半塊餅。」
沒人說話，那些邊地的漢子聽了這些，反而把腰杆又挺直了幾分。
他們當兵，圖的不就是跟著個肯拿命待他們的將軍嗎。
午後，馬芳喊出了家兵。
這些家兵是他這些年從刀口上挑出來的，一個個都會騎善射，機警如鬼。
三十人一隊散出去，替他探路，也替他摸摸俺答的底。
不到兩個時辰，一隊家兵回來了。
「將軍，摸到了。」
那家兵臉上抹著灰，湊到馬芳耳邊低聲說：
「俺答的主力，就在大同西邊桑乾河一帶。韃子正在那打草谷，搶了糧搶了人，正往南邊壓。」
「桑乾河沿線的村子都遭了殃。」那家兵咽了口唾沫，聲音低沉道，
「糧食搶了，牛羊趕了，能帶走的都帶走了。帶不走的，一把火燒了。」
「年輕的女人還有半大的小子，繩子一串全往北邊趕。有幾個不肯走的，當場就…」
他沒說下去，只拿手在脖子上比了一下。
馬芳沒說話，他攥著馬鞭的手青筋暴起。
「這一回，」他狠狠的說，「該他們了。」
「打草谷？」他扭頭問道，「打得散不散？」
「散。東一營西一營，韃子只顧著搶，隊形都亂了。」
打草谷，是北虜的老毛病。
搶得紅了眼，軍令就顧不上了，營盤一散正是他馬芳下手的好時候。
「再探，」他沉聲道，「給我盯死他們。尤其是夜裡，他們營盤扎在哪，有多少明哨暗哨，都給我記清楚。」
家兵領命，翻身上馬，眨眼就消失了。
千里之外的西苑。
嘉靖在窗前，已經站好半時了。
他閉著眼，一遍遍去感受那團煞氣。
那煞氣還壓在西邊，可到底是馬芳到了，還是俺答動了，他分不清。
「萬歲爺，該用膳了。」呂芳在門外輕聲的勸。
嘉靖沒理會，過了半晌才吐出一句：
「朕這心裡堵，現在吃什麼都沒味。」
呂芳張了張嘴，終究沒敢再說什麼。
天剛黑的時候，大軍進了大同地界。
馬芳下馬，腿肚子直打顫可腰杆還是筆直。
「傳令，就地紮營，人不解甲，馬不卸鞍。」
「今夜，誰也不許睡死。」
紮營的時候，又有一批家兵摸黑回來了。
「將軍，俺答的營盤看清楚了。」
「大營扎在桑乾河拐彎處，背水。中軍帳在西，輜重和牛馬圈在東。」
「夜裡就三班明哨，繞著營盤打轉。暗哨也點了，就埋在營北那片枯葦里。」
馬芳聽著，手指在膝上輕輕的扣著。
「哨上什麼時候最松？」
「後半夜，雞剛開始叫那會。」
馬芳點了點頭沒再說話，他抬起頭望著西邊。
桑乾河就在那。
俺答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