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清丈書吏
第二天，高拱就強忍著胳膊上的劇痛，帶著書吏接著跑去田裡丈量了。
這一量，就是七天。
那波人在第一天被陸炳放倒之後，陸陸續續又來騷擾過三天，後面幾天，卻沒人再來阻攔了。
可在背地裡，該來的還是來了。
出事的人不是高拱。是高拱手底下，兩個不起眼的清丈書吏。
一個姓趙，一個姓錢，都是宛平本地人，家裡上有老下有小。清丈是衙門裡最苦最得罪人的差事，沒人願意干，他們兩個老實巴交的人，就被推了上來。
趙書吏四十歲出頭，略微駝背，寫的一手好字。量田的時候，他彎著腰，一筆一划地在圖上勾。他說這是給子孫積德的善事，可不能馬虎。
量到晌午，日頭毒得很，大家都躲到樹蔭底下乘涼。就他一個人，還蹲在田裡，啃著一塊從家裡帶來的大餅，邊吃便測。
旁人喊他歇歇，他笑著擺擺手，說早點量完早點交差，也能給後生們省點力氣。
錢書吏相對而言，就年輕了一些，不到三十，家裡剛添了兒子。他腿腳勤快，跑上跑下，剛量完一塊田，就趕忙跑回衙門核對帳冊，往往一天要跑個幾十里，鞋底都磨破了。
他捨不得換鞋，那鞋底是家裡婆娘一針一線縫補出來的，磨破了也捨不得扔，墊塊布再回去補補就可以接著穿。
大夥都打趣他，說錢書吏這是要攢錢給兒子以後討媳婦呢。他嘿嘿一笑，也不反駁，只說等這趟清丈完了，回去給孩子稱二兩糖解解饞。
就是這麼兩個老實人，在一個後半夜，死在了回衙門的路上。
那天，他們從張家莊周邊剛量完田，天已經黑了。
路過一片野墳地的時候，兩邊的樹影里，突然躥出幾個蒙著臉的人，手裡拎著明晃晃的傢伙事。
趙書吏和錢書吏兩人，連求救都做不到，就被拖進了樹林。
第二天一早，有人在野墳地旁邊的溝里，找到了兩具屍體。
兩人渾身是傷，眼睛死死睜著，溝邊留著兩道深深的爬痕。
哪怕被活活殘害至死，兩人依舊死死地抱著胸口。眾人掰開他們僵硬的手，才發現懷裡的是剛繪製的圖冊。
那圖冊被血浸透，可上面的字，一筆一划，還能看清。
在拿那圖冊的時候，有人發現，趙書吏的懷裡，還貼身揣著半塊沒吃完的大餅。
消息傳到宛平縣衙的時候，高拱正在對帳。
聽到消息後，他手裡測算的筆，掉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緩緩抬起頭，死死地盯著陸炳，從牙縫裡擠出來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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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炳沒回答，只是低著頭。
精舍里，嘉靖猛地睜開了眼。
他感應到了。
就在那兩個書吏咽氣的同一時間，嘉靖感應到在宛平方向，有兩道先前在高拱等人出發時所標記的氣息斷了。
嘉靖臉色陰沉，他沒想到這群人居然下手這麼狠。他凝神去探查，只能感受到，這些人下手時，心中那咬牙切齒的恨意。
他救不回那兩條已經涼透的生命。
他能護住高拱，能鎮住明面上的豪強。可這暗處的毒手，他擋不住。
這一刀，不是砍向高拱，是砍向那些，他壓根沒在意的小人物。
他甚至連這兩個人的名字，都是頭一回聽。
白天他還在想，清丈一實行，天下百姓都該念他的好，這眾生之念，就該像巨浪一樣湧來了。
他也提防著地方鄉紳的阻礙，特意派人去保護著高拱。
可他沒想到，這些替他丈量的小官吏，會被無情的殺害。他們的命，在那些豪強的眼裡，好像連一畝田都不值。
直到他們死了，他才第一次認真去想，這兩個名字的背後，站著的是兩個沒了頂樑柱的家。
嘉靖氣的身子在發抖。
他修這《萬壽帝經》，修的是人心。
可人心這玩意，你越護，它越從指頭縫裡漏出來。
因為你永遠不知道，暗處的下一刀，會從哪個你不在意的角落裡捅過來。
嘉靖坐在蒲團上，久久沒動。
呂芳在邊上，大氣都不敢出。
過了很久，嘉靖才開口。
「呂芳。」
「奴婢在。」
「去查查，這兩個書吏家裡還有什麼人。」
「再查查，他們一個月，能掙幾兩銀子。」
呂芳愣了一下，不明白主子爺問這個做什麼。
可他還是應了。
「奴婢這就去。」
嘉靖閉上眼，思索著該如何破解眼下的局勢。
前段時間殺鄭通判，百姓確實解了氣，卻還是恐懼。
今天又死兩個書吏，等消息傳回京城，百姓的心將會更加跌落谷底。
到時候所有人都會知道，清丈良田的官吏，是會死的。
替百姓做事，為百姓服務的人，是會死的。
到那時，誰還敢去清丈田地，誰還敢為百姓出頭，為百姓謀利。
嘉靖這下終於知道為什麼那撥人不殺高拱，而是專挑那兩個沒權沒勢的清丈書吏下手。
殺了高拱，就是造反，事情鬧得太大，保不齊他哪天就會掀了整個順天府。
殺書吏，是警告，是讓所有想替清丈出力的人，都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
這招，簡直太狠毒了。
他現在對此，還真沒啥太好的破局之法。
他感應得到那些黑暗的地方，可他卻感應不到人心裡的那層算盤。
他能派陸炳去保護高拱，可他不能給全天下的清丈書吏，每人配一個錦衣衛。
嘉靖第一次覺得有點力不從心，自己堂堂大明國君，居然也處處受到限制。這點練氣三層的微末道行，除了強健體魄延年益壽外，對現在這種情況也沒啥太大的幫助。
沉吟片刻，嘉靖面色狠厲。
「來人。」
「傳朕的口諭。」
「量田書吏，若有死傷，主使者，誅三族。」
「敢殺朕一個書吏，朕，就抄他滿門。」
「朕倒要看看，是他們的刀快，還是朕的刀狠。」
呂芳應聲退下。
嘉靖望著窗外，在心裡默默地說。
「你們的血，不會白流的。」
「還想污染屬於我的念力，朕記下了。」
這一量，就是七天。
那波人在第一天被陸炳放倒之後，陸陸續續又來騷擾過三天，後面幾天，卻沒人再來阻攔了。
可在背地裡，該來的還是來了。
出事的人不是高拱。是高拱手底下，兩個不起眼的清丈書吏。
一個姓趙，一個姓錢，都是宛平本地人，家裡上有老下有小。清丈是衙門裡最苦最得罪人的差事，沒人願意干，他們兩個老實巴交的人，就被推了上來。
趙書吏四十歲出頭，略微駝背，寫的一手好字。量田的時候，他彎著腰，一筆一划地在圖上勾。他說這是給子孫積德的善事，可不能馬虎。
量到晌午，日頭毒得很，大家都躲到樹蔭底下乘涼。就他一個人，還蹲在田裡，啃著一塊從家裡帶來的大餅，邊吃便測。
旁人喊他歇歇，他笑著擺擺手，說早點量完早點交差，也能給後生們省點力氣。
錢書吏相對而言，就年輕了一些，不到三十，家裡剛添了兒子。他腿腳勤快，跑上跑下，剛量完一塊田，就趕忙跑回衙門核對帳冊，往往一天要跑個幾十里，鞋底都磨破了。
他捨不得換鞋，那鞋底是家裡婆娘一針一線縫補出來的，磨破了也捨不得扔，墊塊布再回去補補就可以接著穿。
大夥都打趣他，說錢書吏這是要攢錢給兒子以後討媳婦呢。他嘿嘿一笑，也不反駁，只說等這趟清丈完了，回去給孩子稱二兩糖解解饞。
就是這麼兩個老實人，在一個後半夜，死在了回衙門的路上。
那天，他們從張家莊周邊剛量完田，天已經黑了。
路過一片野墳地的時候，兩邊的樹影里，突然躥出幾個蒙著臉的人，手裡拎著明晃晃的傢伙事。
趙書吏和錢書吏兩人，連求救都做不到，就被拖進了樹林。
第二天一早，有人在野墳地旁邊的溝里，找到了兩具屍體。
兩人渾身是傷，眼睛死死睜著，溝邊留著兩道深深的爬痕。
哪怕被活活殘害至死，兩人依舊死死地抱著胸口。眾人掰開他們僵硬的手，才發現懷裡的是剛繪製的圖冊。
那圖冊被血浸透，可上面的字，一筆一划，還能看清。
在拿那圖冊的時候，有人發現，趙書吏的懷裡，還貼身揣著半塊沒吃完的大餅。
消息傳到宛平縣衙的時候，高拱正在對帳。
聽到消息後，他手裡測算的筆，掉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緩緩抬起頭，死死地盯著陸炳，從牙縫裡擠出來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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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炳沒回答，只是低著頭。
精舍里，嘉靖猛地睜開了眼。
他感應到了。
就在那兩個書吏咽氣的同一時間，嘉靖感應到在宛平方向，有兩道先前在高拱等人出發時所標記的氣息斷了。
嘉靖臉色陰沉，他沒想到這群人居然下手這麼狠。他凝神去探查，只能感受到，這些人下手時，心中那咬牙切齒的恨意。
他救不回那兩條已經涼透的生命。
他能護住高拱，能鎮住明面上的豪強。可這暗處的毒手，他擋不住。
這一刀，不是砍向高拱，是砍向那些，他壓根沒在意的小人物。
他甚至連這兩個人的名字，都是頭一回聽。
白天他還在想，清丈一實行，天下百姓都該念他的好，這眾生之念，就該像巨浪一樣湧來了。
他也提防著地方鄉紳的阻礙，特意派人去保護著高拱。
可他沒想到，這些替他丈量的小官吏，會被無情的殺害。他們的命，在那些豪強的眼裡，好像連一畝田都不值。
直到他們死了，他才第一次認真去想，這兩個名字的背後，站著的是兩個沒了頂樑柱的家。
嘉靖氣的身子在發抖。
他修這《萬壽帝經》，修的是人心。
可人心這玩意，你越護，它越從指頭縫裡漏出來。
因為你永遠不知道，暗處的下一刀，會從哪個你不在意的角落裡捅過來。
嘉靖坐在蒲團上，久久沒動。
呂芳在邊上，大氣都不敢出。
過了很久，嘉靖才開口。
「呂芳。」
「奴婢在。」
「去查查，這兩個書吏家裡還有什麼人。」
「再查查，他們一個月，能掙幾兩銀子。」
呂芳愣了一下，不明白主子爺問這個做什麼。
可他還是應了。
「奴婢這就去。」
嘉靖閉上眼，思索著該如何破解眼下的局勢。
前段時間殺鄭通判，百姓確實解了氣，卻還是恐懼。
今天又死兩個書吏，等消息傳回京城，百姓的心將會更加跌落谷底。
到時候所有人都會知道，清丈良田的官吏，是會死的。
替百姓做事，為百姓服務的人，是會死的。
到那時，誰還敢去清丈田地，誰還敢為百姓出頭，為百姓謀利。
嘉靖這下終於知道為什麼那撥人不殺高拱，而是專挑那兩個沒權沒勢的清丈書吏下手。
殺了高拱，就是造反，事情鬧得太大，保不齊他哪天就會掀了整個順天府。
殺書吏，是警告，是讓所有想替清丈出力的人，都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
這招，簡直太狠毒了。
他現在對此，還真沒啥太好的破局之法。
他感應得到那些黑暗的地方，可他卻感應不到人心裡的那層算盤。
他能派陸炳去保護高拱，可他不能給全天下的清丈書吏，每人配一個錦衣衛。
嘉靖第一次覺得有點力不從心，自己堂堂大明國君，居然也處處受到限制。這點練氣三層的微末道行，除了強健體魄延年益壽外，對現在這種情況也沒啥太大的幫助。
沉吟片刻，嘉靖面色狠厲。
「來人。」
「傳朕的口諭。」
「量田書吏，若有死傷，主使者，誅三族。」
「敢殺朕一個書吏，朕，就抄他滿門。」
「朕倒要看看，是他們的刀快，還是朕的刀狠。」
呂芳應聲退下。
嘉靖望著窗外，在心裡默默地說。
「你們的血，不會白流的。」
「還想污染屬於我的念力，朕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