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劍皇白玄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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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玄策來找六珠菩薩的時候,天上正飄著細雨。

  白雲寺的後山,白虎閣前,那片被李長安和葉無塵打得坑坑窪窪的空地還沒來得及修繕。

  雨絲細密,落在碎石和泥土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有人在低聲細語。

  白玄策沒有打傘,赤著腳,一步一步從山道上走來。

  他沒有穿鞋,不是因為沒有,是因為他覺得穿著鞋感受不到大地的氣息。

  一個練劍的人,不能離大地太遠。

  劍皇白玄策,今年四十八歲。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袍,腰間掛著一柄長劍。

  劍鞘是竹製的,樸素得像一個鄉下教書先生的佩劍。

  他的面容清瘦,顴骨微高,眼窩深陷,鼻樑如劍脊般挺直。

  他的頭髮已經花白了,但不是那種蒼老的灰白,而是一種經歷了風霜之後的銀白。

  像冬天的雪,像秋天的霜。

  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那是一雙握劍的手,也是曾經握過馬鞭的手。

  二十八年前,他還是涼州一個小馬場裡的馬夫。

  每天早起餵馬、刷馬、清理馬廄。

  晚上睡在馬棚旁邊的草料房裡,枕著乾草,聞著馬糞的味道,做著關於劍的夢。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喜歡劍。

  他沒有見過劍,沒有摸過劍,甚至不知道劍長什麼樣。

  但他就是喜歡,喜歡到每天晚上閉上眼睛,就能看到一把劍在眼前飛舞。

  那把劍沒有形狀,沒有顏色,只有一道光,一道亮得刺眼、亮得讓人想哭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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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歲那年,他遇到了一位高人。

  那是一個雲遊四方的老道士,白鬍子白頭髮,穿著破破爛爛的道袍,看起來像個叫花子。

  老道士在馬場借宿了一夜,半夜起來方便的時候。

  看到白玄策一個人坐在馬棚外面,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月光下一遍一遍地比劃。

  老道士看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

  「你不是在舞劍,你是在跟劍說話。」

  白玄策不知道什麼叫「跟劍說話」,他只知道。

  每次拿起樹枝,閉上眼睛,他的腦海中就會浮現出那把沒有形狀的劍。

  那道亮得刺眼的光,他只是想把那道光抓住,用手抓住,用心抓住,用命抓住。

  老道士在馬場住了三天,教了他三招劍法。

  三天後,老道士走了,臨走的時候說了一句話。

  「你的劍不在我這裡,在你自己心裡。我幫你開了門,路要你自己走。」

  從那以後,白玄策的修為突飛猛進。

  三年突破第三境,五年第六境,十年第九境。

  三十歲的第九境,整個江湖為之震動。

  但到了第九境,他停了下來。

  不是瓶頸,是天花板,他感覺自己的頭頂有一層厚厚的冰,怎麼都鑿不穿。

  他知道,那是他的出身在作祟。

  他沒有師承,沒有根基,沒有那些世家子弟從小耳濡目染的底蘊。

  他的劍是野路子,是靠著天賦和蠻力硬闖出來的。

  到了第九境,那些野路子的弊端全都暴露了出來。

  他用了整整十年,才從第九境突破到第十境。

  那十年是他人生中最痛苦的十年,每天練劍、悟劍、想劍,想得頭疼欲裂,想得嘔血三升。

  他差點放棄了好幾次,但每次想到老道士說的那句「路要你自己走」。

  他又咬牙堅持了下來。

  十一年前,他來到了燕北王府。

  不是來當供奉的,是來求一本劍譜的。

  他聽說燕北王手裡有一本劍譜,是前朝一位劍道大宗師留下的。

  裡面記載著從第十境到第十二境的修煉法門。

  他不知道這消息是真是假,但他沒有別的路了。

  燕北王李雄霸見了他,看了他練了一趟劍,然後把那本劍譜借給了他。

  「看完了還我。」李雄霸說。

  白玄策翻開劍譜的第一頁,就哭了。

  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他看到了一把劍,一把真實的、有形狀的、觸手可及的劍。

  不是他腦海中那道模糊的光。

  而是一把真真切切的劍,有鋒有刃,有脊有鐔,有血槽有劍穗。

  他花了半年時間看完那本劍譜。

  半年後,他把劍譜還給李雄霸,然後在王府門口跪了下來。

  「王爺,我想留在王府做供奉。不要錢,不要官,只要一個能安心練劍的地方。」

  李雄霸看著他,看了很久。「起來吧,王府不缺你一個住的地方。」

  就這樣,白玄策在燕北王府住了下來,一住就是十幾年。

  這些年裡,他幫王府辦過幾件事——包括幫李長安捉拿白蓮教聖女白琉璃。

  那些事對他來說只是舉手之勞,他更在意的是每天清晨在演武場上練劍的那一個時辰。

  那是他一天中最快樂的時候,比吃飯快樂,比睡覺快樂,比突破境界快樂。

  此刻,他站在白虎閣前,雨絲落在他身上,打濕了灰色的長袍。

  他沒有擦,伸出手,摸了摸腰間的竹製劍鞘。

  粗糙的竹節硌著手心,那種觸感讓他覺得踏實。

  閣樓的門開了,六珠菩薩走了出來。

  她沒有打傘,雨水落在她身上,卻沒有打濕她的衣服。

  那些雨絲在離她一尺遠的地方就自動滑開了,像是有一種無形的力量在保護著她。

  她穿著一件灰色的僧袍,樣式和普通尼姑沒什麼區別。

  但穿在她身上,就有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不是美——雖然她確實很美。

  她真實年齡已經六十多歲了。

  但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

  五官端莊大氣,眉眼間有一股悲天憫人的慈悲。

  但那雙眼睛深處,藏著一種看透了世間萬象之後的淡然。

  像秋天的天空,又高又遠,藍得沒有一絲雜質。

  慈航已經夠美了,但跟她師父比,還是差了幾分韻味。

  慈航的美是乾淨的、透明的、不含雜質的,像山間的清泉,一眼就能看到底。

  六珠菩薩的美是深沉的、厚重的、經歷過歲月沉澱的。

  像一壇陳年的老酒,不喝只聞,就已經醉了。

  那種韻味不是天生的,是幾十年修行、幾十年沉澱。

  幾十年與天地大道相融合之後自然而然散發出來的。

  慈航沒有,因為她還沒有經歷過那些。

  西域第一美人。

  這個稱號在她二十歲的時候就有了。

  到現在四十多年過去了,沒有人把這個稱號從她頭上摘下來。

  不是因為她不讓,是因為沒有合適的人選。

  「你要挑戰我?」六珠菩薩看著白玄策,聲音很輕。

  白玄策點了點頭道:「菩薩,我想突破第十一境,只有跟您這樣的強者交手,才能找到那一線契機。」

  六珠菩薩沉默了片刻。「你知道,跟我交手的人,十個有九個都受了重傷,有的甚至走火入魔。」

  「我知道。」

  「你不怕?」

  「怕。」白玄策抬起頭,雨水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淌,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把出鞘的劍。

  「但我更怕一輩子困在第十境,與其窩窩囊囊地活著,不如轟轟烈烈地打一場。」

  六珠菩薩看著他,看了很久。

  雨越下越大了,從細雨變成了中雨,從沙沙聲變成了嘩嘩聲。

  整座白雲山都籠罩在一片雨幕之中。

  遠處的寺廟、近處的松柏,都模糊了輪廓。

  「好。」六珠菩薩說:「我跟你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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