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貴妃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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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還沒亮,淑妃就醒了。

  不是被什麼聲音吵醒的,也不是做夢驚醒的,而是身體裡那根繃了二十多年的弦,在黑暗中輕輕顫了一下。

  她睜開眼睛,入目是一片模糊的暗色——窗欞的格子,桌上的燭台,屏風上模糊的山水。

  還有他,他還在。

  李長安睡著的樣子和醒著時不太一樣。醒著時他的眉眼間總帶著一種鋒利的、隨時準備出鞘的東西。

  像一把沒有完全歸鞘的刀,寒光從鞘口漏出來,讓人不敢直視。

  睡著時那些東西都收起來了,眉目舒展,呼吸綿長,像個普通的十八歲少年,甚至帶著幾分稚氣。

  淑妃看著他的臉,看了很久。

  他的睫毛很長,比她的還長,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鼻樑挺直,嘴唇微微抿著,下頜線條乾淨利落,像是用刀一刀一刀削出來的。

  她伸出手,指尖懸在他的眉心上方,沒有落下去——怕吵醒他。

  她的手指微微顫著,像一隻停在半空中的蝴蝶,不知道該落在哪裡。

  最後她的指尖輕輕點在他的眉心,蜻蜓點水一般,一觸即分。

  李長安沒有醒,但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感覺到了什麼,又像只是做了一個很淺很淺的夢。

  淑妃的嘴角彎了起來,她小心翼翼地把自己從他懷裡抽出來,動作很慢,很輕,像拆一件易碎的瓷器,生怕弄出一點聲響。

  他的手臂箍在她腰上,即使在睡夢中也不肯鬆開,她費了好大的勁才把那隻手臂抬起來,輕輕放在一邊。

  他的手指在她腰側滑過的時候,她的呼吸頓了一下——那裡是她的癢處,他碰過很多次,每次都讓她笑得喘不過氣來。

  她坐起身,回頭看了他一眼。他還在睡,呼吸依然平穩,不知道她剛才做了什麼。

  被子從她肩上滑落,露出一片白皙的肌膚,晨光還沒有透進來。

  屋子裡只有牆角那盞快要燃盡的燭台還亮著,昏黃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柔軟的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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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頭髮散著,烏黑的長髮垂在肩上、背上、胸前,像一匹潑墨的綢緞,襯得她的皮膚白得近乎透明。

  她彎腰撿起地上的宮女衣裳,摸到裙擺上那道被樹枝掛破的口子,指尖在裂口處停了一下,嘆了口氣。回去還得縫。

  穿衣裳的動作很快,但不出聲。她先套上襦裙,系好腰帶,再穿上比甲,最後把頭髮簡單挽了個髻,用那支木簪固定住。

  整個過程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像一隻在夜色中穿行的貓,悄無聲息。

  穿好之後,她轉過身,跪坐在床邊,低頭看著李長安。

  晨光還沒有透進來,但天邊已經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白了,像有人在黑色的宣紙上蘸了極淡的墨,輕輕畫了一筆。

  她低下頭,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

  他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醒來。

  她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像初春時節河面上的第一道裂痕,冰還沒化完,但春天已經來了。


  她護著那一點光,走到門口,輕輕拉開門閂,門開了一道縫,夜風裹著松針的氣息擠進來。

  帶著山間清晨特有的涼意,冷得她打了個哆嗦,她沒有猶豫,側身閃了出去。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咔」的一聲,輕得像一聲嘆息。

  李長安睜開眼睛。

  他其實早就醒了,在她指尖點在他眉心的時候,他的意識就已經從睡夢中浮了上來,像一條魚從深水慢慢游向水面。

  他沒有睜眼,是因為他知道她要走了。如果他睜開眼,她就會留下,再多留一會兒。

  再多留一刻——可是天就要亮了,天亮之後,會有無數雙眼睛盯著這座院子,無數張嘴會傳遍山上的每一個角落。

  他不想讓她冒這個險。

  所以他閉著眼睛,聽著她穿衣裳的窸窣聲,聽著她跪坐在床邊的呼吸聲,聽著她在他額頭上落下的那個輕如鴻毛的吻。

  每一個聲音都清清楚楚,像是有人在他心上用刀一筆一筆地刻字,每一筆都深可見骨。

  他躺在床上,看著頭頂的帳幔。帳幔是青灰色的,在昏暗的光線中像一片凝固的霧,他伸出手,摸了摸身邊的位置。

  被褥還有餘溫,她的體溫還留在那裡,像一層看不見的薄霧,緩緩地、不可挽留地散去。

  他把手放在那片餘溫上,放了一會兒,然後收回手,坐起身來。

  窗外,天邊那一道白已經變寬了,像有人在用一支越來越粗的筆,一筆一筆地加寬那道線。

  松濤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山林沉在一種凝滯的寂靜里,連風都屏住了呼吸。

  趙鐵山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很低很低,像怕驚動什麼:「世子,那位姑娘已經安全回到山頂了,香兒接應的。」

  李長安沉默了片刻。「知道了。」

  他沒有問趙鐵山是怎麼知道的,趙鐵山也沒有解釋。

  這種默契不需要語言,就像他不需要問趙鐵山和香兒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那是趙鐵山的事,不是他的事。

  他起身,穿好衣裳,推開門,晨光猛地湧進來,刺得他眯了眯眼睛。

  山間的清晨空氣極好,帶著松針的清香和泥土的濕潤氣息,吸一口進去,整個肺腑都像被洗過一樣。

  他站在門廊下,看著遠處的山巒。天邊那一道白已經變成了淺金色,又從淺金色慢慢暈染開,變成一片淡淡的橘紅。

  太陽還沒有露臉,但光芒已經從山的背後漫了過來,把半邊天空染成了一幅水彩畫,濃淡相間,層層疊疊。

  陳亮從旁邊的廂房走出來,手裡端著兩杯熱茶,他今天穿了一件青色的長袍,頭髮束得整整齊齊。

  看起來精神不錯,但眼睛下面有一層淡淡的青黑——昨晚大概也沒睡好。

  「喏。」他把一杯茶遞給李長安。

  李長安接過來,喝了一口。茶是熱的,帶著淡淡的棗香,不知道是什麼茶,也許是山上特有的野茶。

  「昨晚睡得可好?」陳亮端著茶杯,笑眯眯地看著他。那笑容里有幾分意味不明的東西,像是在問今天的天氣,又像是在問別的什麼。

  李長安面色如常。「還行。你呢?」

  「我也還行。」陳亮喝了一口茶,目光飄向山頂的方向,然後又收回來。

  「山上的空氣就是好,睡得香。」

  兩個人心照不宣地笑了笑,誰也沒有再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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