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皇帝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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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四合,天龍山的松柏在晚風中沙沙作響,像是在低聲說著什麼。

  山腳下的空地上,幾百頂帳篷已經搭好了,整齊地排列著,像一朵朵灰色的蘑菇從地里冒出來。

  禁軍在帳篷之間來回巡邏,火把的光在暮色中跳動著,把整個營地照得通明。

  李長安站在山腳下,看著這片營帳,心裡估算了一下——至少住了兩三千人。

  皇帝出行,果然不是鬧著玩的。

  一個太監小跑著過來,在李長安面前站定,躬身道:「世子殿下,陛下有旨,您的住處安排在後山腰的聽松院。請隨奴婢來。」

  李長安點了點頭,跟著太監沿著山路往上走,後山腰比山腳高了百來丈,空氣更涼一些,松柏的氣息更濃。

  走了約莫一刻鐘,一座青磚灰瓦的院落出現在眼前。

  院子不大,前後兩進,但很精緻。院牆上爬滿了藤蔓,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條,像一幅水墨畫。

  院門上方掛著一塊匾額,上書「聽松院」三個字,筆力清瘦,不知道是誰的手筆。

  「世子,就是這裡了。」太監推開院門,側身讓開,「陛下說了,世子這幾日就住在此處。若有什麼需要,隨時吩咐。」

  李長安走進院子,院子裡種著幾棵松樹,樹幹粗壯,樹冠如蓋,把整個院子罩在一片濃蔭之下。

  松針落了滿地,踩上去軟綿綿的,像是踩在厚厚的地毯上。

  正堂的門敞開著,裡面已經點上了燈,燭光透過窗欞灑出來,在青磚地上畫出一片暖黃色的光。

  「替我謝陛下隆恩。」李長安對太監說道。

  太監躬身退了下去。陳亮和趙鐵山跟著走進院子,四處打量了一圈。

  「這地方不錯。」陳亮搖著扇子,在院子裡轉了一圈,「幽靜,雅致,適合養心。」

  「養什麼心?」李長安走進正堂,在椅子上坐下,「皇帝讓我住這兒,不是讓我養心的。」

  陳亮跟進來,在他對面坐下。「那是讓你幹什麼的?」

  「讓我知道,我的命在他手裡攥著。」李長安端起桌上的茶壺,倒了兩杯茶。

  「後山腰,不上不下,離山頂不遠不近,離山腳不遠不近,既不是自己人,也不是外人,這就是皇帝給我安排的身份。」

  陳亮端著茶杯,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你倒是看得清楚。」

  「看不清楚,早就死了。」

  兩個人喝著茶,沒有再說話,窗外的松濤聲一陣一陣的,像海浪,又像嘆息。

  山頂上,皇帝的寢殿燈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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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一座三進的院子,比山下的那些帳篷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院子裡鋪著漢白玉的石板,廊下掛著紅燈籠,正堂里舖著厚厚的羊毛地毯,金絲楠木的桌椅擺放整齊,桌上擺著新鮮的瓜果和精緻的點心。

  皇帝坐在上首的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攤著一幅輿圖。

  輿圖上標註著天龍山周圍的地形——山峰、河流、道路、村莊,密密麻麻,像一張蛛網。

  太子周昭站在他身邊,手裡拿著一卷書,正在給皇帝讀。

  他的聲音還帶著少年人的稚嫩,但咬字清晰,抑揚頓挫,讀得很認真。

  「……故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國不以山溪之險,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皇帝聽著,目光沒有離開輿圖,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昭兒。」

  太子停下讀書,抬起頭。「父皇。」

  「你今日在祭祖大典上,做得很好。」

  皇帝的聲音不高不低,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朕很滿意。」

  周昭的臉上閃過一絲喜色,但很快被他壓了下去。他抱拳,彎腰:「兒臣不敢當父皇誇獎。」

  「該當就當。」皇帝擺了擺手,「你以後是要當皇帝的人,該夸的時候就得夸,該罵的時候就得罵。不卑不亢,才是為君之道。」

  周昭低著頭,沒有說話。他心裡在想著另一件事——母后讓他跟著世子哥哥,父皇讓他不卑不亢。

  兩個都是對的,但他不知道該聽誰的。

  「昭兒,你覺得燕北王世子這個人,怎麼樣?」皇帝忽然問道。

  周昭愣了一下。他想了想,然後小心翼翼地回答:「世子文武雙全,是個人才。」

  「人才?」皇帝笑了,那笑容里有幾分意味不明的東西,「他可不是一般的人才。他是能要人命的。」

  周昭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

  「你別怕。」皇帝看著他的表情,語氣柔和了一些,「朕沒說他不好。朕只是告訴你——這個人,能用,但不能全信。」

  「兒臣記住了。」

  「記住就好。」皇帝拿起桌上的輿圖,折好,放在一邊,「行了,你回去休息吧。明天還要早起。」

  「兒臣告退。」周昭抱拳,退了出去。

  皇帝一個人坐在燈火通明的正堂里,看著門口那個空蕩蕩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發現茶已經涼了。

  他沒有叫人換茶,端著那杯涼茶,慢慢地喝著,目光穿過窗戶,看向後山腰的方向。

  那裡,燈火點點,聽松院的輪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現。

  李長安,你到底是朕的刀,還是朕的對手?

  他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只是在心裡默默地想了一下。然後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進了內室。

  風韻猶存的皇后南茹簪已經在了,正在卸妝。

  她坐在銅鏡前,一根一根地取下頭上的簪子,動作很慢,像是在想什麼心事。

  皇帝走進來,在她身後站定,看著鏡中的她。

  「茹簪。」

  南茹簪的手停了一下。「陛下。」

  「你今日見過燕北王世子了嗎?」

  南茹簪搖了搖頭。「沒有。臣妾今日一直在內殿,沒有出去。」

  皇帝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也好。」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走到床邊,坐了下來。

  南茹簪從銅鏡里看著他的背影,那個曾經高大的、挺拔的背影,如今已經有些佝僂了。

  頭髮白了,腰背彎了,連坐在床邊的姿勢都帶著一種疲憊。

  「陛下。」南茹簪放下手中的簪子,站起來,走到他身邊,「您是不是在想什麼事情?」

  皇帝抬起頭,看著她,燭光下,她的臉白得像玉,眼睛亮得像星。

  三十歲的女人,看起來卻像是二十出頭,歲月在她臉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朕老了,你還是這麼年輕!」皇帝感嘆地說道。


  皇帝笑了笑,沒說什麼。

  「朕在想,這個天下,還能撐多久。」突然皇帝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說道。

  南茹簪沉默了一會兒,說道:「陛下,不管能撐多久,臣妾都在您身邊。」

  皇帝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茹簪,謝謝你。」

  南茹簪沒有說話,搖搖頭看著他。

  窗外的松濤聲一陣一陣的,像是在為他們唱一首很老很老的歌。

  接下來的日子,皇帝果然在天龍山住了下來。

  說是祭祖,其實更像是一場春遊——雖然已經是深秋了,但天氣還算暖和,山上的松柏蒼翠依舊,偶爾有幾片紅葉點綴其間,倒是別有一番景致。

  皇帝每日的行程很固定。早上起來,先在山頂的平台上打一套拳,然後去皇陵上香,禮敬先祖。

  中午在山上用膳,下午要麼在山間散步,要麼召見大臣議事,要麼讓皇子們陪他下棋、聊天。

  到了晚上,就在山頂的院子裡設宴,請宗室諸王和朝廷重臣們喝酒賞月。

  李長安每日都參加這些活動,但他的位置永遠不近不遠,既不冷清也不顯眼。

  皇帝對他很客氣,但那種客氣裡帶著一種若有若無的距離感,像是在說——你是朕的臣子,不是朕的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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