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四皇子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密諜送來消息的時候,是九月初三的夜裡。

  李長安正在書房裡翻看周昭這一個月的習武記錄。

  太子的進步比他預想的要快,韌性也比同齡人強得多,假以時日,未必不能成為一個真正的武者。

  門被敲了三下,不急不緩,是趙鐵山的暗號。

  「進來。」

  趙鐵山推門而入,手裡捏著一封沒有署名的信。

  他的肋骨已經好了七成,行動無礙,只是臉色還有些蒼白。

  他走到書案前,將信放在桌上,壓低聲音。

  「世子,幽州來的密諜。加急。」

  李長安放下手中的冊子,拿起信。信封是用普通白紙糊的,封口處蓋了一個極小的火漆印——那是一頭仰天長嘯的狼頭,燕北王府密諜獨有的標記。

  他撕開信封,抽出信紙。

  信上的字跡工整而密集,是密諜統領親手所寫。他逐字逐句地看下去,面色不變,但握信的手指慢慢收緊了。

  趙鐵山站在一旁,察覺到了李長安氣息的變化,但沒有出聲。

  李長安看完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把信紙放在燭火上。

  火舌舔上紙面,字跡在火光中扭曲、焦黑、化為灰燼。灰燼飄落在硯台里,和殘墨混在一起,再也看不清原來的樣子。

  「世子?」趙鐵山終於開口了。

  李長安靠在椅背上,看著桌上那一小撮灰燼,沉默了很久。

  「刺殺的事,查到了。」

  趙鐵山的瞳孔猛地一縮。

  「誰?」

  「太后。」李長安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說一件關乎生死的事,「還有四皇子的母妃,淑妃。」

  趙鐵山的手下意識地握住了腰間的刀柄。

  「四皇子呢?」

  「密諜說,後面有四皇子的影子。但還沒有確鑿的證據。」李長安的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了兩下,「不過,周乾被封為安南王之後,並沒有就藩。人還留在京城,住在城北的平安坊。」

  趙鐵山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藩王不就藩,這是抗旨。」

  本書首發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超好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皇帝知道嗎?」李長安反問了一句。

  趙鐵山沉默了。

  皇帝當然知道。京城裡多了一個藩王,皇帝怎麼可能不知道?知道了卻沒有發落,要麼是不想動,要麼是動不了。不管哪一種,都不是好消息。

  「太后、淑妃、四皇子……」李長安把這幾個名字念了一遍,像是在咀嚼它們的味道,「一個後宮之主,一個妃嬪,一個藩王。三個人聯手,調動幾百黑甲兵和三個十境高手,在京城長街上刺殺燕北王世子。」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帶著幾分冷意。

  「這個局,設得夠大的。」

  趙鐵山沉聲道:「世子,要不要通知王爺?」

  「不急。」李長安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如墨,遠處的皇城方向燈火點點,像一柄灑在黑色綢緞上的碎金。秋風吹過,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簌簌落下,在地上鋪了薄薄一層。

  「密諜的消息,未必全准。」李長安看著窗外,聲音不高不低,「太后為什麼要殺我?淑妃為什麼要殺我?四皇子為什麼要殺我?他們三個人,是怎麼攪到一起的?誰牽的線?誰出的力?誰下的令?」

  他一連問了五個問題,每個問題都像一把刀,扎在同一個地方。

  趙鐵山答不上來。

  「所以現在不能動。」李長安轉過身,「等。等更多的消息,等更實的證據,等他們自己露出馬腳。」

  「可是——」

  「可是他們差點殺了我,對嗎?」李長安替他把話說完了,「我知道。二十多個兄弟的命,我也記著。」

  他的聲音依然平靜,但趙鐵山聽出了平靜底下的東西。那不是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種更冷的、更沉的東西。

  「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趙鐵山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說,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屬下明白了。」

  「還有。」李長安走回書案前,鋪開一張新的信紙,提筆蘸墨,「你親自跑一趟城外,告訴吳定國,城外的兄弟繼續練兵,不要輕舉妄動。另外,讓他派幾個機靈的兄弟,去平安坊盯著。」

  「盯四皇子?」

  「盯。不要打草驚蛇,遠遠地看就行。他見了什麼人,去了什麼地方,什麼時候出門,什麼時候回家,全都要記下來。」

  趙鐵山接過李長安寫好的紙條,折好收進懷裡。

  「屬下這就去。」

  他轉身要走,李長安又叫住了他。

  「趙鐵山。」

  「世子?」

  「你的傷還沒好利索,別騎馬跑太快。」

  趙鐵山愣了一下,然後那張常年沒有表情的臉上,竟然露出了一絲幾不可見的笑意。

  「是。」

  他大步走了出去。

  書房裡又安靜下來。

  李長安坐在椅子上,閉上眼睛,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那封信上的字。

  太后。淑妃。四皇子。

  他和太后無冤無仇,和淑妃素不相識,和周乾更沒有直接衝突。這三個人為什麼要殺他?

  不,不對。

  一定有原因。

  太后要殺他,也許是因為他是一顆棋子,也許是因為他的存在威脅到了什麼。

  淑妃要殺他,也許是為了四皇子。四皇子要殺他,也許是為了——

  李長安忽然睜開眼睛。

  皇帝。

  四皇子周乾,是皇帝的兒子,曾經是爭奪太子之位的有力人選。

  後來被封為安南王,按理說應該去交趾就藩,卻留在了京城。

  一個留在京城的藩王,想幹什麼?

  再加上太后和淑妃——一個是皇帝的母親,一個是皇帝的女人。

  這三個人湊在一起,要殺的對象不是別人,是燕北王世子。

  燕北王的兒子。

  手握二十五萬鐵騎的燕北王的兒子。

  李長安的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又一下。

  一個念頭慢慢浮上來,像水底的泡泡,越來越大,越來越大,終於浮出水面。

  他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歡喜,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原來如此」的瞭然。

  「原來是這樣。」

  他低聲說,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沒有人聽到。

  城北,平安坊。

  四皇子的府邸坐落在這條巷子的最深處,三進院子,不算大,但門口站著帶刀侍衛,明里暗裡都有人盯著。

  周乾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幅輿圖。

  輿圖上標註的不是山川城池,而是京城各府邸的位置。

  燕北王府、魏國公府、裴國公府、江府、韓府……密密麻麻,像一張巨大的蜘蛛網。

  門外傳來腳步聲,輕而急促。

  「殿下。」一個幕僚模樣的中年人推門而入,面色凝重。

  「出事了。」

  周乾沒有抬頭,目光依然落在輿圖上。

  「說。」

  「燕北王府那邊,似乎查到了什麼。」

  周乾的手指頓了一下。

  「查到了什麼?」

  「還不知道。但今日夜裡,燕北王府有人出城,去了城外燕北鐵騎的營地。隨後又有幾個人騎馬往城北方向來了。」

  周乾終於抬起頭。

  他的長相和皇帝有幾分相似,眉目清俊,但眼神比皇帝更冷。

  那是屬於野心家的冷,藏在平靜的外表下,像冰面下的暗流。

  「往城北來了?」他重複了一遍,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來平安坊?」

  「不確定。但——」幕僚頓了頓,「殿下,要不要做些準備?」

  周乾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大,甚至可以說很淡,但幕僚看著那笑,後背一陣發涼。

  「不用。」周乾說,「他查不到什麼。就算查到了,他也不敢動。」

  「殿下——」

  「一個質子,在京城能翻出什麼浪花?」周乾低下頭,繼續看輿圖。

  「燕北鐵騎再強,那是幽州的事。在京城,他就是一條被拴住的狗,狗叫得再凶,繩子一勒,它就老實了。」

  幕僚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他躬身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書房裡只剩下周乾一個人。

  他看著輿圖上燕北王府的位置,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用指尖在那個位置上輕輕點了一下。

  「李長安。」他念著這個名字,聲音很輕,「你擋了我的路。」

  燭火跳了一下,在牆上投下他的影子。

  那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像一隻張開翅膀的鳥,又像一隻伸出爪子的野獸。

  燕北王府。

  李長安在書房裡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時候,陳亮推門進來,看到他坐在椅子上,面前的茶早已涼透。

  桌案上的灰燼被風吹散了一桌。

  「一夜沒睡?」

  「睡不著。」

  陳亮走過去,在李長安對面坐下,看了看他的臉色。

  「出什麼事了?」

  李長安把密諜的消息告訴他。

  沒有添油加醋,沒有主觀臆測,只是陳述事實——太后、淑妃、四皇子,三個人,一條線。

  陳亮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嘆了口氣。

  「我猜過可能是太后,也猜過可能是四皇子。但沒想到這兩個人會攪在一起。」

  他搖著扇子,眉頭緊鎖,「太后是皇帝的母親,淑妃是皇帝的女人,四皇子是皇帝的兒子。這三個人聯手殺你,皇帝知道嗎?」

  「不知道。」李長安說,「但如果知道了呢?」

  陳亮的手指停了一下。

  「如果皇帝知道了——」他慢慢地說,「他有兩種選擇。第一,處置他們,給你一個交代。第二,裝作不知道,把這件事壓下去。」

  「你覺得他會怎麼選?」

  陳亮沒有回答。

  不需要回答。

  答案寫在每一個人的心裡——一個是他的母親,一個是他的女人,一個是他的兒子。

  而李長安,只是一個藩王的兒子。

  「所以不能指望皇帝。」李長安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清晨的涼風灌進來,吹散了一室的沉悶。院子裡,幾個護衛正在晨練,刀光在晨光中一閃一閃的。

  「太后想殺我,淑妃想殺我,四皇子想殺我。那二十多個兄弟的血,不能白流。」

  陳亮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問了一句。

  「你想怎麼做?」

  李長安沒有回答。

  他看著窗外的天空,天邊有一抹亮光正在慢慢擴散,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撕開了一道口子。

  「先吃飯。」他說,「吃飽了再說。」

  陳亮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先吃飯。」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