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頂罪
李道宗看向獨孤彥昭，
「你腰上傷了？」
獨孤彥昭搖頭。
「別騙人。」
「你上車的時候左手撐了一下車沿，撐的是左邊，說明右邊腰疼，不敢用勁。」
獨孤彥昭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李道宗觀察得這麼細。
李道宗沒有再多說，從袖中摸出一塊帕子遞給他，
「把嘴角擦擦。血幹了，看著唬人。」
獨孤彥昭接過帕子，按在嘴角，沉默了一會兒，低聲道，
「回去之後，就說是我先惹的事。」
車廂里的空氣忽然一滯。
李世民猛的睜開眼，
「你說什麼？」
「我說！」獨孤彥昭握著帕子，聲音加大幾分，
「回去之後，就說是我先招惹了宇文承基。我穿得寒磣，宇文承基把我當成了普通人家的孩子，我頂了幾句嘴，他才動的手。」
李世民坐直了身子，眉頭擰成一團，「你向來乖巧，你頂什麼嘴？誰信？」
「那就說我衝撞了他。」
獨孤彥昭繼續道，
「我是新來的，不懂規矩，不知道宇文家的名頭，冒犯了貴人。二兄是為了護著我才動的手。這樣，責任在我，二兄只是迫不得已。」
獨孤彥昭如此做，依舊是在體現價值。
他想往上爬，只有依靠李家。
可光是聰慧完全不夠，還得加上些其他的。
車廂里因為獨孤彥昭的話，安靜了一小會。
「不行。」
最後還是李世民打破安靜。
「可以。」李道宗忽然開口。
李世民瞪他：「承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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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道宗迎著他的目光，面色不改，
「你想想，回去之後，你阿娘和大郎最在意的是什麼？是你帶他出府？還是他受了傷？」
李世民張了張嘴。
「你帶彥昭私自出府，最多禁足幾日，罰寫幾篇大字。」
李道宗繼續說，
「可他受了傷，這件事要是讓大郎知道，是因為你打架他才受的傷，你猜大郎會怎麼想？」
李世民沉默了。
「讓彥昭把責任攬過去，大郎心疼他，就不會深究你是怎麼打的架。」
李道宗說完，補了一句，
「這事我也在場，我也有責任。」
「我也在。」長孫無忌說，「要說責任，那根擀麵杖是我掄的。」
李世民看著他們三個，嘴唇動了動，最後依舊堅持道，
「不行。」
語氣里有種不容商議的執拗。
「二兄。」獨孤彥昭叫了他一聲。
李世民看向他。
「你是唐國公的兒子。」獨孤彥昭繼續說，「你不能背著『帶著幼弟打架鬥毆』的名聲。」
李世民的眼睛眯了一下。
「我只是一個被收養的孩子。」獨孤彥昭的聲音很輕，「我沒有名聲可以損失。但你有。」
馬車繼續前行，車輪轆轆的聲音填滿了車廂里的沉默。
長孫無忌垂下眼，沒有說話。李道宗看著車簾外面飛速後退的坊牆，也沒有說話。
李世民盯著獨孤彥昭看了很久，最後閉上了眼睛。
……
馬車在后角門停下時，日頭已經偏西。
長孫無忌和李道宗兩人中途下了車，不是不夠義氣。
只是這倆哥們還要先回去接受家人批判。
李道宗要應付自家生病的老娘，長孫無忌要對付舅父高士廉。
……
獨孤彥昭跟在李世民身後下了車，雙腳落地的那一刻，後腰一陣劇痛。
不過獨孤彥昭咬著牙沒吭聲，穩了穩步子，繼續往裡走。
穿過花園，還沒到中堂，就看見侍女們慌慌張張地奔走相告。
很顯然，街上的事情沒瞞住。
中堂里，竇氏坐在主位上，手裡捻著佛珠，面色平靜得看不出任何情緒。
李建成站在她身側，穿一件鴉青色的袍子，頭髮用竹簪束起，神情淡淡的，像一口深井。
李元吉坐在角落裡，手裡捧著一卷書。
他的目光越過書頁，落在門口。
李秀寧不在，她去了舅父家，還沒回來。
李世民走進中堂。
他的步子還是那麼大搖大擺，但嘴角的血痕、袍上的灰土、翻卷的袖口，每一處都在出賣他。
獨孤彥昭跟在他身後，瘦小的身子隱在他影子裡。
竇氏的佛珠停了。
「世民，」她開口了，中堂的每一寸空氣都仿佛震了一下，
「你臉上怎麼了？」
李世民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開口了，
「阿娘，是我帶彥昭出的府。他不知情，是我趁他睡著把他背出來的。
「在東市又遇到宇文承基，宇文承基出言不遜，我先動的手。彥昭沒有招惹任何人，他從頭到尾都在我身後。受傷是因為……」
「二兄。」一個聲音從李世民身後響起，打斷了他。
獨孤彥昭從他身側走出來，走到竇氏面前，規規矩矩地跪下。
「阿娘，是我衝撞了他們。
「我穿了舊衣出門，他們以為我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我回了幾句嘴，他才動的手。二兄是為了護著我，才跟他打起來的。是我的錯，不怪二兄。」
中堂里安靜了。
李世民猛地轉頭，瞪著獨孤彥昭的後腦勺，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
「你胡說什麼！」李世民的聲音拔高了，
「阿娘，不是這樣的！彥昭沒有衝撞任何人，是宇文承基先拿馬鞭指他的臉，我……」
「世民。」李建成這會又開口了，打斷了他。
李世民的聲音戛然而止。
李建成從竇氏身側走過來。
他沒有看李世民，只是徑直走到獨孤彥昭面前，蹲下身。
他的目光落在獨孤彥昭裂開的嘴角上，停了一瞬。
「疼嗎？」
獨孤彥昭搖頭。
李建成的手移到他的下巴上，輕輕托起，側過臉仔細看了看他嘴角的傷口。
傷口不深，但裂口不小，血凝了又裂，裂了又凝，周圍的皮膚腫了一圈。
李建成皺了皺眉，目光移到獨孤彥昭的腰上。
「腰呢？有沒有傷著？」
獨孤彥昭下意識縮了一下。
李建成沒有等他回答，伸手探到他後腰處，輕輕按了一下。
獨孤彥昭沒忍住，嘶了一聲。
李建成的臉色變了。
不是憤怒，是心疼。
那種心疼不是做出來的，是從眼底溢出來的。
就好像發現自己的稀世珍寶，被一個江洋大盜偷出去，給弄髒了一樣。
李建成掀開獨孤彥昭衣袍的一角，露出後腰。
青紫了一大片，從腰側一直蔓延到後腰正中，淤血還沒有完全泛上來，但已經能看到深淺不一的青紫色斑塊，在瘦削的腰身上觸目驚心。
李建成的手指懸在那片青紫上方，沒有碰，只是看著。
他看了幾息，最後輕輕把衣袍放下來，直起身。
李建成轉向李世民。
李世民站在那，臉上的表情是一種「我已經準備好挨罵」的坦然。
李世民在等李建成發火。
他已經想好了，不管李建成罵什麼，他都認。
「你腰上傷了？」
獨孤彥昭搖頭。
「別騙人。」
「你上車的時候左手撐了一下車沿，撐的是左邊，說明右邊腰疼，不敢用勁。」
獨孤彥昭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李道宗觀察得這麼細。
李道宗沒有再多說，從袖中摸出一塊帕子遞給他，
「把嘴角擦擦。血幹了，看著唬人。」
獨孤彥昭接過帕子，按在嘴角，沉默了一會兒，低聲道，
「回去之後，就說是我先惹的事。」
車廂里的空氣忽然一滯。
李世民猛的睜開眼，
「你說什麼？」
「我說！」獨孤彥昭握著帕子，聲音加大幾分，
「回去之後，就說是我先招惹了宇文承基。我穿得寒磣，宇文承基把我當成了普通人家的孩子，我頂了幾句嘴，他才動的手。」
李世民坐直了身子，眉頭擰成一團，「你向來乖巧，你頂什麼嘴？誰信？」
「那就說我衝撞了他。」
獨孤彥昭繼續道，
「我是新來的，不懂規矩，不知道宇文家的名頭，冒犯了貴人。二兄是為了護著我才動的手。這樣，責任在我，二兄只是迫不得已。」
獨孤彥昭如此做，依舊是在體現價值。
他想往上爬，只有依靠李家。
可光是聰慧完全不夠，還得加上些其他的。
車廂里因為獨孤彥昭的話，安靜了一小會。
「不行。」
最後還是李世民打破安靜。
「可以。」李道宗忽然開口。
李世民瞪他：「承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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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道宗迎著他的目光，面色不改，
「你想想，回去之後，你阿娘和大郎最在意的是什麼？是你帶他出府？還是他受了傷？」
李世民張了張嘴。
「你帶彥昭私自出府，最多禁足幾日，罰寫幾篇大字。」
李道宗繼續說，
「可他受了傷，這件事要是讓大郎知道，是因為你打架他才受的傷，你猜大郎會怎麼想？」
李世民沉默了。
「讓彥昭把責任攬過去，大郎心疼他，就不會深究你是怎麼打的架。」
李道宗說完，補了一句，
「這事我也在場，我也有責任。」
「我也在。」長孫無忌說，「要說責任，那根擀麵杖是我掄的。」
李世民看著他們三個，嘴唇動了動，最後依舊堅持道，
「不行。」
語氣里有種不容商議的執拗。
「二兄。」獨孤彥昭叫了他一聲。
李世民看向他。
「你是唐國公的兒子。」獨孤彥昭繼續說，「你不能背著『帶著幼弟打架鬥毆』的名聲。」
李世民的眼睛眯了一下。
「我只是一個被收養的孩子。」獨孤彥昭的聲音很輕，「我沒有名聲可以損失。但你有。」
馬車繼續前行，車輪轆轆的聲音填滿了車廂里的沉默。
長孫無忌垂下眼，沒有說話。李道宗看著車簾外面飛速後退的坊牆，也沒有說話。
李世民盯著獨孤彥昭看了很久，最後閉上了眼睛。
……
馬車在后角門停下時，日頭已經偏西。
長孫無忌和李道宗兩人中途下了車，不是不夠義氣。
只是這倆哥們還要先回去接受家人批判。
李道宗要應付自家生病的老娘，長孫無忌要對付舅父高士廉。
……
獨孤彥昭跟在李世民身後下了車，雙腳落地的那一刻，後腰一陣劇痛。
不過獨孤彥昭咬著牙沒吭聲，穩了穩步子，繼續往裡走。
穿過花園，還沒到中堂，就看見侍女們慌慌張張地奔走相告。
很顯然，街上的事情沒瞞住。
中堂里，竇氏坐在主位上，手裡捻著佛珠，面色平靜得看不出任何情緒。
李建成站在她身側，穿一件鴉青色的袍子，頭髮用竹簪束起，神情淡淡的，像一口深井。
李元吉坐在角落裡，手裡捧著一卷書。
他的目光越過書頁，落在門口。
李秀寧不在，她去了舅父家，還沒回來。
李世民走進中堂。
他的步子還是那麼大搖大擺，但嘴角的血痕、袍上的灰土、翻卷的袖口，每一處都在出賣他。
獨孤彥昭跟在他身後，瘦小的身子隱在他影子裡。
竇氏的佛珠停了。
「世民，」她開口了，中堂的每一寸空氣都仿佛震了一下，
「你臉上怎麼了？」
李世民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開口了，
「阿娘，是我帶彥昭出的府。他不知情，是我趁他睡著把他背出來的。
「在東市又遇到宇文承基，宇文承基出言不遜，我先動的手。彥昭沒有招惹任何人，他從頭到尾都在我身後。受傷是因為……」
「二兄。」一個聲音從李世民身後響起，打斷了他。
獨孤彥昭從他身側走出來，走到竇氏面前，規規矩矩地跪下。
「阿娘，是我衝撞了他們。
「我穿了舊衣出門，他們以為我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我回了幾句嘴，他才動的手。二兄是為了護著我，才跟他打起來的。是我的錯，不怪二兄。」
中堂里安靜了。
李世民猛地轉頭，瞪著獨孤彥昭的後腦勺，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
「你胡說什麼！」李世民的聲音拔高了，
「阿娘，不是這樣的！彥昭沒有衝撞任何人，是宇文承基先拿馬鞭指他的臉，我……」
「世民。」李建成這會又開口了，打斷了他。
李世民的聲音戛然而止。
李建成從竇氏身側走過來。
他沒有看李世民，只是徑直走到獨孤彥昭面前，蹲下身。
他的目光落在獨孤彥昭裂開的嘴角上，停了一瞬。
「疼嗎？」
獨孤彥昭搖頭。
李建成的手移到他的下巴上，輕輕托起，側過臉仔細看了看他嘴角的傷口。
傷口不深，但裂口不小，血凝了又裂，裂了又凝，周圍的皮膚腫了一圈。
李建成皺了皺眉，目光移到獨孤彥昭的腰上。
「腰呢？有沒有傷著？」
獨孤彥昭下意識縮了一下。
李建成沒有等他回答，伸手探到他後腰處，輕輕按了一下。
獨孤彥昭沒忍住，嘶了一聲。
李建成的臉色變了。
不是憤怒，是心疼。
那種心疼不是做出來的，是從眼底溢出來的。
就好像發現自己的稀世珍寶，被一個江洋大盜偷出去，給弄髒了一樣。
李建成掀開獨孤彥昭衣袍的一角，露出後腰。
青紫了一大片，從腰側一直蔓延到後腰正中，淤血還沒有完全泛上來，但已經能看到深淺不一的青紫色斑塊，在瘦削的腰身上觸目驚心。
李建成的手指懸在那片青紫上方，沒有碰，只是看著。
他看了幾息，最後輕輕把衣袍放下來，直起身。
李建成轉向李世民。
李世民站在那，臉上的表情是一種「我已經準備好挨罵」的坦然。
李世民在等李建成發火。
他已經想好了，不管李建成罵什麼，他都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