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七章 朝鮮:糟了!建奴要打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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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他剛才真的好像聽到了,那種極輕微的、踩在壓實雪地上的「咯吱」聲,還有微弱的……金屬磨擦的細微響動。可一凝神,又沒了。

  這不是他一個人的錯覺。

  過去半個月,整個大營,從最低等的包衣阿哈到最精銳的白甲兵,都活在一種持續的、低強度的驚恐中。

  你不知道什麼時候,營地邊緣的哨卡會突然失去聯繫,哨兵的屍體在清晨被發現,喉嚨被利刃割開,或者胸口一個不起眼的小洞。

  你不知道什麼時候,堆放糧草的區域會突然起火,火借風勢,瞬間吞噬寶貴的存糧,等你撲滅,縱火者早已無蹤。

  你甚至不知道什麼時候,酣睡中會有一支冷箭從帳篷縫隙射入,精準地釘在頭領的枕邊,或者直接帶走一條性命。

  明軍不與你正面交戰。

  他們像影子,像鬼魅,在風雪最狂、人最困頓的時候悄然出現,製造死亡和混亂,然後又消失在茫茫雪原。

  你追出去,除了雜亂的、很快會被新雪覆蓋的足跡,什麼也找不到。往往追兵還會踩中陷阱,或被遠處冷槍點名。

  白天不敢放鬆警戒,夜晚不敢踏實入睡。

  糧食在持續消耗,又得不到補充。

  傷兵得不到有效醫治,在寒冷和絕望中一個個死去。士氣,早已跌落谷底,許多人眼中只剩下麻木和等死的灰暗。

  中軍大帳里,氣氛比外面更壓抑。

  炭盆燒得很旺,卻驅不散帳內刺骨的寒意——那是從每個人心底冒出來的。

  多爾袞裹著厚厚的裘皮,依舊在微微發抖。

  不是冷的,是氣的,也是怕的。他面前站著代善、阿濟格、濟爾哈朗,人人臉色灰敗。

  「又死了一百多個,傷了三十多。糧草被燒了將近一成。」

  代善聲音乾澀地匯報著昨夜的損失。

  「幾個牛錄的額真聯名來請命,要麼出去和明狗拼了,要麼……換個地方紮營。這裡,實在待不下去了。」

  「拼?拿什麼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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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濟格赤紅著眼睛低吼。

  「出去就是送死!明狗的火槍在雪地里打得更遠!他們巴不得我們出去!」

  「那就在這裡等死嗎?」

  濟爾哈朗聲音顫抖。

  「糧食一天天少,人心一天天散。再這麼耗上半個月,不用明狗來打,我們自己就垮了!」

  眾人吵作一團,絕望和焦躁在狹窄的帳篷里衝撞。

  「夠了!」

  一直沉默的代善猛地一拍案幾,花白的鬍鬚不住顫抖。他看向一言不發的多爾袞,嘶聲道:

  「十四弟,不能猶豫了!這遼東,我們留不得了!明狗這是鈍刀子割肉,要活活耗死我們!必須走,立刻走!」

  多爾袞緩緩抬起頭,眼中布滿血絲:

  「那便走吧!」

  命令迅速下達:放棄所有不必要的輜重,只帶武器、糧食和禦寒之物,全軍向東,以最快速度,向鴨綠江方向移動!

  當夜,建奴大營在一片壓抑的混亂中開始拆除。

  許多帶不走的傷兵被遺棄在冰冷的帳篷里,發出絕望的哀嚎。但這哀嚎很快被軍官的呵斥和馬蹄聲淹沒。逃命的時候,沒人會回頭看。

  他們不知道的是,就在營地外圍的雪林中,幾雙冰冷的眼睛,正透過千里鏡,默默注視著這一切。

  隨後,幾隻訓練有素的獵鷹騰空而起,帶著情報,消失在東南方的風雪之中。

  狼,已經成功將獵物,驅趕向了預設的圍場。

  朝鮮,漢城,景福宮。

  同樣是寒風呼嘯,但朝鮮王京的冷,帶著一種黏膩的、深入骨髓的絕望,與遼東酷烈的殺伐之氣截然不同。

  大殿內,雖然門窗緊閉,炭盆也多,卻依然感覺不到多少暖意。

  那寒意來自殿下跪伏一地、瑟瑟發抖的文武百官,來自王座上那個面如死灰、身體幾乎要縮進寬大王袍里的麟坪大君李。

  「大……大君。」

  領議政金鎏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

  「北面……北面六百里加急!建奴……建奴大軍已棄遼東,正日夜兼程,向我鴨綠江邊境撲來!前鋒……前鋒已至江畔百里之內!」

  「轟——!」

  儘管早有預感,但當消息被正式確認時,大殿內仍像炸開了鍋。

  文官們面色慘白,互相以目示意,俱是驚恐。武官們則低頭不語,手按刀柄,指節發白。

  「多……多少兵馬?」

  李的聲音細若遊絲,帶著哭腔。

  「探馬估算,至少……尚有十餘萬之眾!」

  金鎏閉上眼,吐出這個令人絕望的數字。

  十餘萬!還是百戰餘生的建奴八旗!朝鮮全國能湊出的、可稱「戰兵」的,滿打滿算不過五六萬,且分散各地,裝備老舊,如何抵擋?

  「王上……王上何在啊!」

  一名老臣突然撲倒在地,以頭搶地,嚎啕大哭。

  「國難當頭,王上何以棄宗廟百姓於不顧啊!」

  這一哭,仿佛打開了閘門。悲泣聲、抱怨聲、絕望的嘆息聲瞬間充斥大殿。

  「還有世子!世子殿下也被建奴擄去,生死未卜!」

  「鳳林大君遠在大明,鞭長莫及!」

  「蒼天啊!我朝鮮何以遭此大難!」

  李聽著下面的哭嚎,身體抖得如同風中落葉。

  他何嘗不怨?怨父皇李倧,為何要去瀋陽朝覲,結果一去不回。

  怨自己,為何如此無用,面對危局,腦中一片空白,連句整話都說不出?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堵住,只能發出「嗬嗬」的抽氣聲。

  最終,他求助般地看向殿下站得筆直、面色同樣凝重卻尚算鎮定的金鎏。

  金鎏心中長嘆。他知道,這位大君是靠不住了。

  眼下,能指望的……

  「報——!」

  殿外突然傳來內侍尖利而急促的通傳聲。

  「大明……大明有密使至!呈大明國太子殿下親筆密信!」

  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大殿瞬間死寂,所有人的目光「唰」地投向殿門。

  一名風塵僕僕、作商人打扮,但眼神銳利、舉止沉穩的中年漢子在內侍引導下快步走入。他無視兩側投來的各種目光,徑直走到殿中,對王座上的李抱拳行禮,聲音清晰洪亮:

  「大明國太子殿下麾下,錦衣衛北鎮撫司百戶,陳鎮,奉太子殿下鈞旨,星夜前來,呈遞密信於朝鮮國主及諸位大人!」

  說罷,從貼身處取出一個蠟封嚴密、蓋有特殊印鑑的銅管,高高舉起。

  金鎏快步上前,接過銅管,驗看無誤,親自打開,取出裡面一卷素絹。

  他快速掃過,臉色變了數變,隨即深吸一口氣,面向眾人,朗聲道:

  「大明太子殿下信中說:國王殿下,現今安頓於瀋陽行宮,安然無恙,請諸位勿憂!」

  此言一出,殿內響起一片複雜的呼氣聲。

  王上還活著,多少是個安慰,但……也坐實了「棄國」的事實。

  金鎏繼續念道:

  「太子殿下已洞悉建奴東竄之奸謀。然我天朝大軍遠征遼東,糧秣轉運維艱,非朝夕可就。殿下有令:著朝鮮國即刻起,舉全國之力,於鴨綠江沿線布防,務必死守國門,阻滯建奴兵鋒,以待我天朝大軍糧草齊備,王師東渡,必犁庭掃穴,助貴國復此國讎,拯黎民於水火!」

  念到這裡,金鎏的聲音也有些發顫。殿內再次譁然。

  「死守?我們拿什麼守?」

  「天朝大軍何時能來?糧草齊備是多久?一月?兩月?我們擋得住建奴十天嗎?」

  「這……這豈不是讓我朝鮮兒郎先去送死,為他們爭取時間?」

  抱怨、質疑、不滿的低語聲嗡嗡響起。

  陳鎮面色不變,只是靜靜站著,目光掃過眾人,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

  金鎏壓下心中的翻騰,他知道,這是最後的機會,也是唯一的「命令」。

  他轉向王座,提高聲音:「大君!太子殿下鈞旨已至!我朝鮮世受大明皇恩,值此危難之際,唯有奮力一搏,堅守待援,方有一線生機!若棄守國門,縱使一時僥倖,待天兵至時,我等有何顏面相見?朝鮮國祚,又將何以延續?」

  他的話,半是激勵,半是威脅。

  尤其是最後一句,點明了要害——不守,就算建奴一時不來,大明秋後算帳,李氏王朝也完了。

  李被這氣勢所懾,又聽到父皇「安然無恙」,心中那點可憐的勇氣似乎回來了一絲。

  他顫抖著抬起手,聲音依舊微弱,卻總算連貫了:

  「領……領議政所言……甚是。傳……傳孤……本王令:全國備戰!死守鴨綠江!一切……一切皆由領議政與諸位大臣……商議施行!」

  命令,以一種近乎兒戲的方式下達了。

  但畢竟有了命令。金鎏心中稍定,立刻開始分派任務,調兵遣將,催促各道徵集糧草軍械,一片忙亂。

  陳鎮完成了使命,悄然退出大殿。

  走出宮門,寒冷的空氣讓他精神一振。他回頭望了一眼暮色中巍峨卻死氣沉沉的景福宮,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冷笑。

  拖延,混亂,絕望,然後才是……希望。

  太子殿下的棋,一步步,走得精準無比。

  他壓低斗笠,迅速消失在漢城昏暗的街巷中。他還有別的任務——將這潭水,攪得更渾。

  與此同時,領議政金鎏回到府邸,屏退左右,獨自坐在書房裡,對著那封密信,臉色陰沉如水。

  他低聲咒罵著,既是罵棄國而逃的李倧,也是罵那封看似救援、實為催命符的密信。

  「先讓我們去擋刀……大明太子,好算計啊!」

  他咬牙切齒,卻又無可奈何。因為就像他殿上說的,他們,已經沒有選擇了。

  要麼死在建奴刀下,要麼……死在大明的算計里,然後祈求後者能履行那渺茫的「復國」承諾。

  王京的夜,在恐慌和暗流中,愈發深沉了。

  遼東,瀋陽。

  與朝鮮的恐慌混亂相比,瀋陽城內外,正呈現出一種奇特的、充滿生機的忙碌景象。

  大雪依舊,但主要街道的積雪被組織起來的兵卒和民夫清理得乾乾淨淨,露出了青石板的路面。街道兩旁,不少店鋪重新開張,賣著簡單的吃食、粗布、針頭線腦,雖然顧客不多,但掌柜的臉上已沒了往日的愁苦,多了些小心翼翼的期盼。

  更引人注目的是幾處粥廠。

  大鐵鍋架在露天,底下蜂窩煤燒得正旺,鍋里翻滾著濃稠的、加了野菜和少量鹽的粟米粥。

  衣衫襤褸但面色已不再那麼枯槁的百姓排著長隊,秩序井然。負責維持秩序的兵卒不再凶神惡煞,有時還會幫老人孩子端一下碗。

  城中心一處寬敞的院落前,排著另一條長隊。

  這裡不是粥廠,是「陳情所」。院子門口貼著醒目的告示,大意是:凡受建奴、惡霸、貪官污吏欺壓,有血海深仇者,可來此處陳情告發,一經查實,朝廷必為爾等做主,嚴懲凶頑!

  就在這時,一個面容俊俏的年輕人在幾名文吏和一小隊明軍士兵的陪同下,從院子裡走出來。

  此人正是朱慈烺。

  他沒有穿太子服飾,只如尋常士子,但那股沉穩的氣度,卻讓周圍百姓不由自主地安靜下來,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朱慈烺走到告示旁,目光溫和地掃過排隊的人群。隊伍里有面黃肌瘦的漢人農夫,有眼神驚懼躲閃的蒙古婦人,甚至還有幾個腦後拖著細辮、穿著破舊旗人裝束的老人,他們都低著頭,不敢與他對視。

  「諸位。」

  朱慈烺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不用怕。朝廷設這『陳情所』,不是要追究你們從前被迫做過什麼,穿過什麼衣服,留過什麼頭髮。」

  他頓了頓,指向告示:

  「朝廷要追究的,是那些仗著建奴勢大,欺男霸女、奪人田產、殺人害命的惡徒!是那些喝百姓血、吃百姓肉的蠹蟲!無論他是漢是滿,是蒙古還是其他部族,只要犯了罪,害了人,朝廷的刀,就饒不過他!」

  人群中響起低低的騷動,許多人抬起頭,眼中燃起一絲微弱的火苗。

  「你們當中,有人受過苦,有人見過親人被害,有冤無處申,有恨無處訴!」

  朱慈烺的聲音提高,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

  「今天,機會就在這裡!進去,告訴裡面的官,他是誰,做了什麼。官府會去查,去核。只要屬實,三天之內,本宮給你們交代!」

  他目光如電,掃過那幾個旗人打扮的老人:

  「也包括你們,本宮知道,你們當中,許多也是被逼的,過的日子未必比漢人百姓好。只要你們沒作惡,一樣能分到糧,領到煤,有屋住。若是知道誰作惡,一樣可以來說!朝廷,分得清善惡!」

  這番話,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

  人群徹底沸騰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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